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他不知自己的心 ...
-
“好了,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切勿忘记复习。过得二日我会考考你们。”融景夫子合上课本,干瘦的手轻轻叩着书榻,叮嘱弟子们。
“是,夫子!”弟子们恭顺答应,方动手收拾东西。
窸窸窣窣的一片响动中,羽洛垂眸认真地帮安青将书本和笔墨用具归置到鹿皮书袋里,假装看不见某人的盯视。
“咳哼!”融景夫子握拳,抵着嘴,大声地咳嗽了一声。
安青睨了眼装模作样的老人,再瞧了瞧身旁无动于衷的主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羽洛,你先前在剑术课上睡觉,犯了我的忌讳,我说过要亲自教导你一些道理,你莫不是以为只是说说而已?”融景夫子不满地瞪着无视他的白衣小姑娘。
羽洛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道:“并无,羽洛谨记教诲,这就回去跪着。”
细碎的收拾声渐渐平息了,学生们皆放慢手中动作,一边假装收拾一边掀起眼皮子偷偷围观着。
鸿鄠站了起来,转头望着她,红唇微启,欲言又止,眼里的担忧尤甚。
羽洛直接无视掉,这一位熟悉的陌生人,她实在不知道如何与之相处了。
原以为不会有任何交集了,任由时光将他冲刷剥蚀。命运却将他再次推到自己的面前,在他已经被她淡忘之后——不可谓不讽刺。
只是旧日已过去得太久太久,小小孩子成了翩翩少年,而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横亘在中间的除了故人久无交往的浓厚陌生感也就仅剩萦绕心间的淡淡哀戚罢了。
相见不如不见……
顶着众人霍霍目光,羽洛带着安青镇定自若地跟着夫子走了。她身份特殊,算得上是学堂里的名人了,平时上个茅厕都有人盯着说三道四,更何况是现在?不知道在众人又会怎样谈论她呢。
“你气性燥,慢慢磨罢。从今日起,自山脚至山顶,反复二十遍……卯日星君近来下值晚了半个时辰,时间充裕得很。”融景夫子掂了掂手中的书,思索了一会便如此交待着羽洛。
这真的是亲自教导而非责罚?羽洛恨不得将砚台狠狠砸到他头上,谁让他整日脑子不清清醒!
“这罚小人替了”,安青面无表情地说着,语气冰冷无情。
羽洛简直要感动哭了,这小子面冷心热啊。
“主仆情深?可以,你们一起领罚吧。”融景夫子贴心得很,不忍主仆二人有丝毫为难之处,索性并作一处了。
羽洛:“……”
算是看清这老头的变态心性了,羽洛不屑再求他,大不了掐个御风诀或者招来一朵祥云什么的。
“对了……”融景夫子补充道:“后山禁用任何术法,想必你读过宗里的规矩条例”
羽洛低垂着头,右手手指换了几种指法,暗自琢磨着御风诀好使还是千力遁够快,闻言瞬间呆滞,一双美丽桃花眼硬生生瞪成了死鱼眼,不敢置信极了。
“还愣着干甚么?”融景夫子抻着干瘦的细脖子,朝羽洛主仆二人喉了一句,活像即将上场的斗鸡。
安青隔着广袖拉住羽洛的手,咻地向山上跑去。
周围的树木房屋飞快的倒退着,耳边传来呼呼风声,一切皆模糊虚化了,只有右手中温热细腻的触感最真实。
若不是安青,羽洛想自己今日将要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弑师!那老头委实讨嫌!
不甘不愿地跟在他身后,羽洛抿着嘴愤愤地瞥了他一眼。
快速移动,周围物事似蒙上了层流水,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她只能看清离自己最近的安青。
他的头发随风飘扬,扑到脸上带来微凉的触感;他棱角分明的侧颜如冰雕雪凿般冷峻,充满不可靠近的距离感,可他的厚实的手却是温暖的……
整个人都是矛盾的,外表冷漠无情却拥有谁也不曾触碰过的火热内心……
不知不觉中,羽洛已经跟上了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嗯……摊上我这个麻烦主顾,你挺倒霉的……”
少女的嗓音脆嫩得能拧出水来的,此刻染了三分羞怯说着抱歉的话语,能把人心听酥了去
“迎风说话,吃下一肚子气的……你想涨成蟾蜍?”
安青冷冷淡淡睨了她一眼,手一松,便甩下她,独自跑远了。
滑腻腻的蟾蜍?
羽洛一噎,欲要辩驳,风便灌进嘴里,只得乖乖闭嘴,闷头猛追。
他什么眼神啊,瞧着自己时就像瞧着一只不通世事的大马猴!
她才不是那种丑东西!
奔跑中的两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远处的高大树梢上的藏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你说,夫子到底是何意?”,趴在树干上的黄衣少女回头询问一位翘着二郎腿咬着一根狗尾巴草的少年。
少年不耐烦地皱了眉,吐掉嘴里的草杆,没好气地道:“夫子不是说了吗?磨练脾性。”
黄衣少女翻身坐起,揪了一把嫩叶子掐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觉着……我觉着夫子似乎很喜欢她?!”
兽族的感官异常灵敏,可以察觉出被言语动作所掩饰的真实。
“就算是那又如何?她不能讨人喜欢?她本来就是讨喜之人……”少年仍是一脸不耐烦的神色,不屑地瞧了少女一眼,觉得她说的话根本是废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了。
他扒拉了一下树枝,透过树叶间隙,看见那两个人的身影靠得那样近,眼里的光彩便渐渐淡了去,似冬夜里的死灰,曾经的火热暖不了此刻刺骨的冷。
不想再看下去,他翻身跳了下来,拍拍白袍子上的树皮碎屑,走入及腰高的草丛里,走了几步便又停了下来,转身对着少女的藏身之处漫不经心地说道:“庸和,你最好安分些,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翻旧账有什么意思呢?”
少年轻轻巧巧地说着,长眉入鬓,凤眸飞扬,唇色艳丽,在黑夜里也难掩其美貌的凌厉,太过于攻击性的美令人心生畏惧。
“我……我没有……”黄衣少女无端紧张起来。
“你的摄魂之术越发厉害了,看来湘璜姐姐没少栽培你。”鸿鄠了然于心,没有听她的辩解便离开了。
欲盖弥彰,何患无辞。
黄衣少女庸和呆坐在树梢,圆溜的大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迷茫,连带得眉间的朱砂痣也暗淡了些许。
这一切,疲于奔命的二人始终不知,因为他们自顾不暇了,不,准确来说,是她。
“不错,坚持下来了,看来我的藤条是用不上了,原以为你们会中途放弃来着。”融景夫子捋一把胡子,满意地对汗流浃背喘着粗气的二人说道。
羽洛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努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平复剧烈到要窜出嗓子眼的心跳,闻言,撇了撇嘴,一点都不稀罕他的赞赏。
她十分确定若她开口说话,绝对会喷他一脸血!
安青除了呼吸比平日重了些,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融景夫子丝毫不介意冷场,自说自话自在得很,“明天继续罢!”
言罢,冷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他这一拍,羽洛立马摊到了地上。这两个时辰的跑动完全消耗掉了她的体力,双腿亦已酸软无力,踩着硬实的地面就像踩到棉花一样,摇摇晃晃的,力不从心得很,可是呢,为了不被那可恶的干巴老头看低,她硬是咬着牙□□!
这老头甚是讨厌!
安青亦是,见她跑不动了只会停下了等她,用那双幽深的长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却不知道伸手拉她一道,害她受不住那凝视只得咬牙切齿地迈动双腿!
讨厌!!
羽洛瘫软在地,望着遥远的三十三重天,心里恨恨地想。
“回去罢”,安青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不咸不淡。
他两鬓有汗湿的痕迹,气息也不甚平稳,可却愣是没有丝毫狼狈之感。
地上的少女只愣愣瞧着他。
从羽洛这个角度看去,因为背着光,只看清他一双冷意缭绕的眸子,看的久了,那双寒眸便汇入了满天的星子里,飘渺而遥远……
分不清哪些是星子哪双是他的眸子……
忽然之间,她觉着她不喜欢这样冷清的眸子,太冷太静,太空太寂,似乎天地间没有什么可以令它动容,也没有什么可以入内。
可是这双眼的主人明明有双温暖的大手,以及温厚的胸怀……
她想要搅乱这双眼,她想要进驻这双眼,她想要他只看得见自己的身影,她伸出手去,“我没力气了,要……”
狼狈不堪的少女躺在地上,衣裙四散墨发凌乱,小脸亦是汗津津脏兮兮的,可那双美眸却被汗水洗得越发晶亮,真是……波光潋滟!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绯色的棱唇一开一阖,伸着双手要他抱抱!安青细长冷眸一黯,倏忽转身大步离开。
羽洛:“……”
就这样走了?羽洛傻眼,不过是要他拉她起来而已,居然无情拒绝了!
叹了口气,失落地收回手撑着地面,弯着膝欲坐起时,一只手穿过了她的腿弯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背,下一刻整个人便凌空了。
羽洛愣愣地瞧着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是走了吗?”
身体比远比理智诚实,感应到那份熟悉的安全感,双手便自动自觉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安青正踌躇着,不确定将一个清醒的小姑娘夹在腋下赶路会不会惹恼了她,闻言俊眉微不可察地一皱,冷冰冰地道:“不是你说累了要抱?”
嘎?什么时候说的?
羽洛欲反驳,见他冷戾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寒意骇人,简直是不带一丝温度,她只好乖乖闭上嘴靠在他怀里装睡,免得他将她丢出去。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动了。
怀中之人乖巧老实地挨着他,长睫覆盖下来宛若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安青看着竟觉得她整个人都是嘟嘟团团的,缩在怀里刚好填满了空隙,似某种无害的小奶兽,真是……分外的可爱。
那种痒痒的感觉再次袭上了心头,安青欲挠挠,却发现自己空不出手来,只能作罢了。
心头的焦灼更甚,他只想远离给他带来这种陌生困扰的人,可惜却不是时候。
心念默动,弄了个避风罩罩住自己和她,掐了个御风诀回招摇去了。
他看得轻藏在丛林中的猎食兽,看得清躲在石头堆未能化型的石妖,看得清暗夜中的回家路,却看不见自己红红的耳朵尖一样,以及嘴角边若有似无的笑。
天地之间,四海八荒,万物有灵,它们静默不语,一切却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