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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來林中散個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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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無端冒起滾滾白煙,像雲像霧。
巷底那老舊的三合院門邊,老人家銜著菸,坐著個被太陽曬褪色的塑膠椅子,白色吊嘎鬆垮垮地掛在瘦削黝黑的身子上,路出來的四肢瘦骨嶙峋,指尖一節煙灰掉落,他皺起了眉。
腿邊原本趴著熟睡的黑狗,圓圓的鼻頭動了動,瞬間睜開了眼,站直同樣俐落長身的身軀,仰天吹起沖天狗螺。金色的細長狗眼跟著朝白氣裊裊而起的綿延山稜線望去。
那煙從山谷綠林當中冒出,都是經年居住的住民了,他們都知道這兒不會有硫磺泉、泥火山之類的會噴出白煙的地熱活動表徵,百年來從未有過。而現在,從林中那一點噴薄而出,直竄上天,接著在一片晴空當中向四面八方四散開來。
三合院裡咚咚咚的跑出一個剛睡醒的青年,滿頭黑髮亂翹,邊跑邊將睡歪了的褲子用手喬回原本的位置上,腳上踏著一雙藍白拖鞋,甫跳出門檻,老人登即回過頭來看他:「出人命了。」
黎夏平凝神注視,彷彿那煙是個示警,是個線索,像是宮廟裡掐著手指替人卜卦算命的過程一樣,不放過任何透露出來的蛛絲馬跡。須臾過後,他一手掌壓上一邊的太陽穴:「嘶——昨天喝太多了,頭疼。老頭子,我才剛睡醒,眼睛還是蒙的,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人抽了一口菸,菸全吸進了肺裡,最後只吐出喟嘆一樣的吐息:「那是你還太嫩。我年輕的時候,就算喝得爛醉跌到排水溝裡,都能看見魔神仔又出來勾人魂魄了。」
「因為它要勾的魂魄就是你的魂魄。」
「哼,太歲爺上動土。」
黎夏平幾步走來老人旁邊,摸了摸黑狗的頭,雙目這才清明些許,重新眨了眨眼,倏忽注意到隔壁曬衣服的阿婆也正抬頭往那煙霧升起的地方看去,既然連普通人都能看見,那約莫是個尋常的煙霧吧。約莫。
「會不會是有人在燒東西?」黎夏平低頭問老人。
「燒你媽的東西。」老人赤腳一腳踹在黎夏平小腿肚上,讓毫無防備的他拐了趔趄,動作之大還讓菸頭上的菸灰掉在那彈起的腳後跟上,黎夏平忍不住哀了一聲,「有沒有常識?沒看見好幾隻烏鴉在天空盤旋。烏鴉原本都棲息在高山上,平地根本看不見的,此時飛下來一定是被什麼不祥的預兆給吸引了,還不快過去查看!」
「——那我帶蛇郎君去。」黎夏平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禍不單行的右腿,邊讓藍白拖在石磚地上拖拉發出啪沙啪沙的腳步聲,邊忍不住小聲抱怨:「難得回來休個假,還要替老頭子出勤,那我還不如不回來,在自己的窩裡睡大頭覺。」
黎夏平從正廳的大門走進。仔細一看才發現本該擺放先祖牌位的神明桌上,擺的卻是三尊黑石雕像。正中央是尊女子模樣的人像,左一尊蛇像,右一尊豹子像,雕像面前的香爐已經插有幾根燃燒過半的線香,顯然日日都有人上香供奉,不曾有過停歇之日。
黎夏平拉開神明桌右邊的抽屜,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三足紫銅盤香爐放在蛇像前,揭開鏤空雕花的蓋子,點燃一個香塔放置進去,再蓋上蓋子。
青煙緩緩從漆黑的鏤空洞中升起。
「西南林子裡有異相,老頭子很擔心,麻煩蛇郎君跟我走一趟去看看究竟怎麼一回事。」
原本四處散逸的青煙在話音剛落的同時,陡然成一直線往上竄去,像是順著一根無形的線一樣。
黎夏平一笑,接著便回臥室裡脫去帶著酒氣的睡衣,換上一身簡便的T恤與牛仔五分褲,順便將微長的頭髮往後疏,隨手用橡皮筋紮了個半頭。回到正廳裡,一個長身玉立穿著立領對襟藍衫的男子早已在門口候著他。
反摺成七分長的袖子露出蛇郎君一截蒼白勁瘦的手腕,連著整隻手都是又細又長的皮包骨樣,黎夏平是怎樣看都覺得彆扭,好好一個大男人怎能表現出如此纖瘦脆弱的形象?不過這在現代來說估計得迷倒一大片手控女子,尤其是手背上那微微突起的青筋。
蛇郎君的衣服是輕薄的暗藍色綢緞,下身則是寬鬆的黑色長褲,腳踩一雙低調的黑色包頭鞋。
「現在都2018年了,你怎麼還穿這種衣服?」黎夏平隨口一問,手插在口袋裡踩著外八走出大門,蛇郎君腳步無聲的跟在他後面半步,兩廂對比下,更顯得蛇郎君一副彬彬有禮,溫吞君子的樣子:「我才覺得疑惑,穿著這種過度曝露的衣服,你們不覺得羞恥嗎?」
「天氣熱啊,我都還覺得太長了。」黎夏平拉了拉卡著該邊的牛仔褲,路過老人的時候順口說:「你看老頭子不也是,他穿的更邋遢,那什麼黑黑又乾癟的頭都看到了,不知羞恥!」
「……」
「猴死嬰仔!有你這樣跟蛇郎君說話的!」
黎夏平這下輕易的避開了那飛來的一支拖鞋:「你剛剛為什麼說出人命了?」
「我聽見了八爺的鐵鍊聲,雖然只有很小的一聲,但不會錯的。」與順風耳的形象不符,老人的耳朵偏小,是標準雞嘴耳,薄情寡義;不過當初修行時,他於順風耳方面確實比千里眼還要福緣深厚,天資聰穎,可以說是上一輩裡最厲害的順風耳。
「但奇怪的是,白煙在西南方,鐵鍊聲卻出現在正北方,還越過一個山頭,照理來說七爺八爺的雷達應該不會失靈才對。」
「你說什麼——?七爺八爺都出來了,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嗯——?」老頭子從鼻腔深處嚴厲地一吐,瞪向他的目光裡,除了恨鐵不成鋼之外就是怒其不爭,虎父他媽的出犬子,「看到烏鴉你就該想到,我以為你沒這麼笨,原來真的這麼笨,還站在這裡幹嘛?快去投胎!」
「……」黎夏平嚅囁一聲,「知道了。」
這複雜程度已經不是去察看幾隻小貓那樣簡單,說不定等在林子裡的是會吃人的黑熊,這防範意識的心理準備完全不一樣——他應該回去換個簡便好活動的長褲才對——不過礙於某種話已出口沒臉收回的問題,經過幾秒鐘的思考,黎夏平決定隱忍了下來。
他在心裡催眠自己,說不定看似黑熊其實真的是小貓兩三隻,況且還有蛇郎君可以保護他。
另一邊,接連受了專門生產北七後人的黎家歷代薰陶,蛇郎君早默默下令那些遍佈在森林裡的蛇孩子們關注消息,還沒走出幾步就得到確切位置。此時,黎夏平只要跟著蛇郎君,而蛇郎君跟著一條智慧剛開的小青蛇走,基本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問題。
他們一路筆直地朝著目的而去,最終小青蛇將他們引領至一處山坡竹林地。已經算是深入山中,沒有任何人跡,荒煙漫草。
不過很神奇的,在小青蛇的帶領下七彎八拐,居然走入了一條有經過修葺的古道。古道寬約不到二尺,只能容納一人通行,黎夏平用腳上的運動鞋一撥,輕易就露出底下青石磚鋪就而成的小道,仔細一看,那磚排列整齊緊密之莊嚴,還有傾倒隱沒在芒草裡的石燈籠,推測約莫是前朝遺留的建設沒錯。
沒準盡頭走到底是一座靜靜矗立在林中的巍峨神社。
沒準,當然是沒準。
古道盡頭——或是正確的來說,到了古道斷掉的那一頭,連接的是一條潺潺溪水。
溪邊有塊長滿青苔的大石,大石上有個頭髮花白的背影正垂竿釣魚。
「老伯伯,你怎麼會在這裡釣魚?」黎夏平試探地開口,「你是怎麼來的?我看這溪水也蠻急的,除非你用籠子,不然根本抓不到魚。」
不過那人影像是入定了一樣,充耳不聞,連竿子都不曾因為水流過而微動分毫。
蛇郎君眉頭微動:「它身上沒有人的氣息。」
「不是人?那是妖?」
「也沒有妖的氣息——有生命的東西,一定會帶上體溫的氣味,身為蛇,我能分毫不漏地捕捉這些氣息,但這人我卻聞不出任何味道,甚至是脈搏的跳動,清冷的……就像是一尊石雕一樣。」
蛇郎君邊說,邊用幻化成了蛇尾的下半身悄無聲息地滑到他們大喇喇地談論的「人」身後三尺左右,用尾巴支撐身子,往那人面前探去。
看了一眼後,緩緩地直起身子,黎夏平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緊張或異樣感,放開抓在桃木劍上的手,沒心眼一樣的踩著重步伐過去,跟著探頭一望——發現居然是個栩栩如生的石雕像。
雕工精湛,簡直出神入化到光看背影都覺得活靈活現,若不真的親眼看上一眼,任何人都會以為坐在大石上釣魚的是個真人。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一個石雕像,套上人穿的粗布衣,依稀可以知道衣服原本是白色,穿久了後來泛起了黃。被不知什麼人擺放在這,還讓他手持釣竿釣不會上鉤的魚。
蟬鳴樹梢,祥和寧靜到他以為他們只是出來散個步。
黎夏平天生帶有極強的陰陽眼,看孤魂野鬼跟看人一般沒兩樣。小時候一個人對著空氣大哭大鬧,說悄悄話玩丟球都是正常的事,後來大了,每次走在大街上,就像是走在大都市的火車站裡一樣,但在凡人眼裡,只見零星路人,而他卻走的時刻得左閃右避,怪異的很。
隨著年齡漸大,照理說一般人天靈蓋一關,陰陽眼也會跟著關,但無奈黎夏平出生黎家,地方上有名的道士家族,在長輩眼裡,一點兒也不焦急著關陰陽眼。八歲過去,他聰明了一點,可以將所見之物清楚詳述出來時,更是讓黎家上下大小大吃一驚。
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陰陽眼,而是天眼!
好哇,從以為的X光機進階成磁振造影,於是更迫切地把黎夏平培育成新一代上天盾地替天行道斬妖除魔的大道士。
說多了,總之黎夏平見這在現代卻還穿著古相的模樣並不覺得哪裡怪異,平常看的已經夠多了,反而是那張嘴角帶笑,朗目疏眉的面孔,讓他起了疑惑。
「咦,我怎麼覺得這張臉好眼熟——」
「是林君。」
黎夏平眨了眨眼:「媽祖娘娘旁邊的那個林君?」
村裡只有一間天后宮,就在他們家所在的巷中巷拐出去後,村民活動中心旁一棵大榕樹的鄰邊。雖然上百年歷史了,但廟不大,裡頭還供奉著傳說是第一批來此開墾的男子的神主牌位,姓林,名什麼已經不可考,大家都敬稱他為林君。
林君是個孤兒,沒有娶妻生子,一生貢獻給了村子,次次化解災難侵襲,讓村民平安無虞地過日子;卻在有一年大旱起了的山火當中,為救孩兒性命,不幸葬身於野火。
林君生前積累功德無數,死後被媽祖娘娘收為弟子跟在身邊修行,入宮廟受人感念與香火奉養。
故事侃侃而談約莫有一甲子的光陰。後來十多年間,村子沒落,年輕人在外落地生根,老年人壽數到頭也走了一批,至這一、二年間,問起林君,已經沒有多少人可以詳述他的事蹟了。
黎夏平站直了身子重新端詳林君的面容。
那樣柔和寧靜,與世不爭。
他忽然心裡尤生一股感傷,他想,或許林君生前最大的願望,不外乎等著村子平安下來,村民安居樂業,和和氣氣,接著,他就能閒著沒是坐在這兒垂釣,享受晚年。
蛇郎君:「方才林中升騰而起的煙霧,或許是祂跟村子最後的道別。」
「道別?他去哪了?他不是跟著媽祖娘娘修行嗎?」黎夏平一迭聲的問。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林君功德無量,受人香火,正是來自於無私貢獻於村子的善行。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林君無法飛升成仙的原因,到頭來,也正是因為他想守護的只有這座村子。」
隨著蛇郎君的話語,空氣平白無故冷冽下來,讓只穿著短袖的黎夏平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那風比冬天的風還要寒冷,還要刺骨。
伴隨著汩汩霧氣,像是一路從幽冥深處捲到了人間,霎時間天空更是暗了一片。
林子深處一片漆黑,黎夏平頂著面前一片風寒冰凍,朝風起處瞇起了眼。耳邊同時傳來鐵鍊曳地聲,一高一矮,帶著高扁官帽的身影逐漸在彼端濃霧當中一步一步走來。
兩個身影足足比一般人高上許多,黑臉八爺少說有一米八,那如拿鋸子在鐵板上面刮出的噪音正是從他手上拿著的鐵鍊互相摩擦發出來的;而白臉七爺近三米,雙手持羽扇,隨著走動,攪動著周遭一股遲重潮濕的氣味。
他們瞪著渾圓的大眼,明明身上掛著的部件繁多,卻愣是半點聲響也沒有發出來。
陰風呼嘯,那是種萬仞深淵才足以產生的憾動人心的鳴動聲。
一隻冰涼的手毫不客氣地拍向黎夏平的後腦,把他大不敬的頭生生地壓了下來。只聽耳邊蛇郎君壓著嗓音畢恭畢敬地說:「吾等無意妨礙大人辦事,恰好路過此處,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大人有大量,不與小人計較。」
七爺八爺彷若沒有看見他們倆,徑直晃到林君旁。
「林氏朝陽,107年前十月初七,你在生死簿上的陽壽已盡;既已脫離神威庇護,我們便要奉命將你的魂魄拿回陰間,過十殿審判,重入輪迴。」
石像久久沒有回應。
「林朝陽,這村子已經留不住你了,跟我們走吧。」七爺揮著手上的白扇,雖然語氣穩重莊嚴,黎夏平卻莫名覺得這其中帶著些期望林君知難而退的勸戒。
但凡請動鬼差上來抓人的魂魄有分大好或大壞,傳言七爺八爺勾的魂魄,經過重重審判終會投得好胎,若換作是牛頭馬面勾的魂魄,除了入十八層地獄受苦受難,下一輩子則必定投得一個壞胎。
接著經過漫長的一段沉默,只見有一個白色光點悄悄的雕像背心冒出,像隻筋疲力竭的螢火蟲尾端所發出的孱弱光芒。
「等等!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村子?」黎夏平心頭早就滿滿的困惑,在白色光點即將收攏進七爺的掌心裡時,忍不住出聲詢問。
他的聲音筆直清脆,在這呼嘯之際,像是盛夏裡突然響起的一道風鈴聲,滌盡一切浮華虛假。
白色光點停了下來,七爺瘦長的面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紅眼凸得嚇人,直盯盯的瞧著黎夏平不放。黎夏平被這麼一望,頓時感到一股寒涼直衝上脊隨,手腳末梢瞬間就沒了知覺,究竟連有沒有發著抖都不知道。
一個沙啞的聲音輕吐出一聲嘆息。
「是啊,為什麼如今卻終於心甘情願走入黃河,飲那孟婆湯……到底為什麼?……難道只為忘卻前塵俗事,不再為憂喜牽絆?……我以為我只是離去了一下子,跟在娘娘身邊修行,人間卻恍惚過去近百年,我只是想回來看看故人,卻哪都找不到回家的感覺……」
七爺輕輕地將白點攏在掌心,隨著八爺往來時路晃悠晃悠的消失在陰風當中。
林君充滿失落的話音久久徘徊不去。
不過眨眼間,黎夏平發現這林子又明亮起來,正是過午的天色。
烈日當空掛,蟬聲躁動,流水湔湔,身旁蛇郎君卻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當中,望著不知何處發呆。細挺的窄鼻,勾人的單眼皮,淡薄青白的嘴唇,再再顯出這樣一張由蛇幻化成人的臉皮,究竟是怎樣一番清冷疏俊。
「說起來,當初是我曾——大概五個曾的祖父時,與蛇郎君結下的關係吧?」
蛇郎君瞅了黎夏平一眼,並不惱於他幾乎正中紅心的敏銳觀察力,只是滿腹心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僅憑一張白紙黑字,就將自己的力量奉獻給愚蠢的道士,沒個期限——人家英國殖民香港還有個50年契約,放在現代來說,這就是不平等條約,血汗工廠。」
「……」蛇郎君無語好半晌,才啞然開口:「是有薪水的。」
如果說無形的東西可以量化的話,那麼他確實是有薪水的。
一條被救回的命,他覺得值得,這就夠了。
「咦?就每天那幾根香,你蛇大哥就滿足了?」
蛇郎君知他故意笑話他,決定不作搭理,轉身就走。
其實他大可以化成一縷青煙,轉瞬回到三合院內,但無奈他不能將一個北七丟在荒郊野嶺內,黎家現在就他一支香火,萬一斷了,那他如今的心安理得的報恩,就真的會變質成一種建立於勞資關係的償還機制。
雖然淘汰劣質基因,其實是非常有利於社會的一次自然演化。
「蛇大哥,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也知道,現在流傳很多你的故事,但每個都不盡相同,我其實很早之前就有在想,這第一手的消息啊,我想親耳聽聽從本蛇口中說出來的故事,是你先愛上——」
「閉嘴,再吵吞了你。」
蛇郎君多年的修為終於在這一朝土崩瓦解了。
[單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