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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凤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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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被赶出家门
早已经入冬了,却还是下着倾盆大雨。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一只手举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把一小袋的大米紧紧地抱在怀里,艰难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双草鞋早已经被路上的泥土弄得脏兮兮的了。
小女孩恨不得快点回家,好不用受这些风吹雨打之苦,可是又不敢走得太急,唯恐脚下动作一大,一不小心就弄脏了这极其珍贵的粮食,回去被舅妈骂的狗血淋头,还要跪在雨里不准吃饭。她已经好几顿没有吃了,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也没有多少力气干舅母吩咐要干的活儿了。
小女孩原本不用在这种大雨天出门买粮食的,因为小女孩的妹妹前几天晚上忘记把家里的米缸给盖上盖子,第二天舅母起来做早饭时,米缸里就剩下了原本一半的大米。舅母气得不行,当场小女孩与妹妹三天不许吃饭,而罪魁祸首的妹妹还要跪在柴房一晚上。小女孩不忍心妹妹受罪,向舅母求情,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幕。
小女孩心中只有赶快回家,这样就可以吃上温暖的米饭,舅母也不会那么生气了。一个分神,不小心被树枝绊倒,狠狠地跌在了泥地上。
小女孩艰难地爬了起来,身上早已经摔得满是泥水,被泥水浸透过的衣服站在身上,真是好不狼狈,紧紧护住的那袋粮食,不出意料地掉在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的泥坑,而那把破破烂烂的油纸伞,翻到在泥地上,灌满了雨水,之前还能勉勉强强用着,现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小女孩一脸无助地现在泥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被泥水的浸泡的那袋大米和那把油纸伞,不知道该怎么向舅母交代。
只好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把粮食打捞上来,重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也不管那把油纸伞了,顶着大雨,跌跌撞撞地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小女孩冲进自家的院子里,现在屋檐底下,忐忑不安地拍打着屋子的门,让舅母开门。
门被打开了,出现在小女孩的面前的是和善温柔的妇人,这便是小女孩的舅母。
小女孩看着眼前的妇人,心中更是愧疚了,把粮食交到舅母手中,便哭着跑了出去。
“滦玥,回来啊……”
舅母那一声呼唤,终究是被雨声给掩盖了,巫滦玥也听不见了。
巫滦玥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眼里有愧疚和不安,眼泪汪汪,心里不断的纠结着,挣扎着。
舅母平生最看不得的便是浪费粮食,更是因为家中穷困,丝毫容不得浪费一粒粮食。妹妹所以才会使平日里十分温柔贤惠的舅母大发雷霆,而自己则更过,本是要将功补过,却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而罪加一等了。
年仅十二岁的巫滦玥怎么可能会懂得如何去面对呢?
当舅母寻到破庙来的时候,已经是天晴时候的事了。
巫滦玥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那天的事情也就此不提了。
可是好景不长,巫滦玥的舅舅回来了,最后巫滦玥的舅母是个温和的妇人,但巫滦玥的舅舅却不是一个老实憨厚的人,常年不在家,说是做生意,可是村子里谁不知道,巫滦玥的舅舅做个小本生意,赚的那么几个小钱,便会拿去酒馆喝酒或者去赌场赌钱去了,一年到头,哪儿有多少钱在手头里?
而家里的粮食等等都是舅母自己偷偷拿自己的嫁妆去当铺来维持的,好几年过去了,舅母的嫁妆也早已经所剩无几了。舅舅却依然喝酒赌钱,丝毫不顾舅母的感受。
想来若不是巫滦玥没爹没娘,奶奶家里又只有爹一个儿子,无奈之下才被人寄托在舅舅家里,否则舅舅家里的情况,巫滦玥与她的妹妹好不到哪儿去。
巫滦玥到许多年以后,还记得那天的事情……
前天晚上,舅舅醉醺醺地回来了,舅母一脸不高兴,难得自己的丈夫回来,却又是这副模样,哪儿个女人会高兴得起来呢?巫滦玥和妹妹一脸惊恐地躲在门背后,唯恐舅舅发酒疯。
幸好舅舅并没有发酒疯,而是跌跌撞撞地爬到床铺上,就呼呼大睡了。
当时的巫滦玥和妹妹都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后面有更大的事情在她们身上发生。
天不过刚刚亮,巫滦玥还睡的迷迷糊糊,却猛然被一个巴掌痛醒,巫滦玥有些醒了过来,仍然还是有点迷迷糊糊,这时又一个巴掌过来,把巫滦玥彻底从睡梦中打清醒过来。只见舅舅狠狠地揪着巫滦玥的头发,手掌已经狠狠地扇了过来,嘴里还不停歇地骂着。
“小兔崽子,大爷的粮食你他娘的给老子浪费看我不打死你……”
舅母奋力阻止着舅舅,舅母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根本就抵不过舅舅。舅舅不过瘾,又扇了五六个巴掌才停止扇巫滦玥巴掌。
这时的巫滦玥已经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早已经不知不觉间就流下来了。舅舅一点解释都不听,就毫不留情地扇了巫滦玥巴掌。
而舅舅却并没有停息,小自己三岁的妹妹也被舅舅揪起来扇巴掌了,一声又一声巴掌落下的声音,巫滦玥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悲哀的种子,巫滦玥的心也渐渐寒了,原本还天真的以为,她们好歹也是舅舅的侄女儿,舅舅不会如此无情的,破灭了,全部都没有了。
巫滦玥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地哭了。
面对自己的妹妹,自己甚至不能把她从舅舅的打骂中救出来,只能心疼的看着,看着妹妹也痛苦地哭泣。自己能做的,只有等舅舅不打妹妹了,才能踉跄地跑过去,抱着哭泣的妹妹一起痛哭。
舅妈再也受不了舅舅的行为,大声地与舅舅争吵了起来,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舅舅的一顿拳打脚踢。
舅母被舅舅打的时候也哭了,那时的眼神早已经没了生气,那时候的巫滦玥不明白,许多年以后,巫滦玥想起这一幕的时候,才知道舅母的眼神里透着的是绝望,一个柔弱妇人的绝望。
打够了,舅舅才停止了打舅母。舅舅狠狠地盯着抱在一起痛哭的巫滦玥姐妹,凶神恶煞地说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要不是看在那个贱人的份上,怎么会白白让你们吃了老子那么多的白饭,现在给老子滚,立马滚,否则老子后悔了就把你们卖的牙婆里去!”
巫滦玥一愣,努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扶着妹妹走出了这个家门,离开了这世间唯一的温暖——舅母。
这时舅母追了过来,往巫滦玥手中塞了一个包裹,巫滦玥看着舅母被舅舅撕扯的凌乱的头发以及肿胀的脸,巫滦玥知道舅母也不好受,于是她说:“舅母,再见。”
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舅母没有说话,转身便走了,留给巫滦玥的,只有那些艰难的岁月。
【002】好心人?
巫滦玥扶着妹妹,两人默默地走在一条通往县城的小路上。
可是通往县城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举目无亲,生活也还是岌岌可危。
姐妹二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实在没有力气走下去的时候,却县城影子都还不曾见到过,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免得一不小心坐到尖锐的石子,徒生不幸。
巫滦玥把舅母给她的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有几个馒头以及一贯铜钱,被放的凌乱无比,足以见得收拾之匆忙。巫滦玥有些失望,这些东西,又能够给她和妹妹用多久呢?
失望归失望,巫滦玥把东西整理了一下,却在包裹中发现了自己刚才没有发现的一块小巧的玉佩。
那精细的花纹与玉的色泽,都说明了那是巫滦玥从小佩戴的那个玉佩。玉佩虽小,却雕刻着成百上千根藤蔓,色泽也是少有的紫色,根据舅母所说,这是自己的母亲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让巫滦玥一直都要带在身上。到了这种时节了,没想到舅母竟然还记得。
巫滦玥把馒头拿出来两个,自己与妹妹各一个,便默默地啃着馒头,心里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歇息了好一会儿,巫滦玥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办,太多事情她还没有接触过,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巫滦玥只好继续朝着县城前进。
巫滦玥两人又走了许久之后,终于看见了县城的城门,虽然只是个小城,城门也早已经残破不堪,但是仍有士兵坚守岗位的站在那里守着。
这时,有一队人马从另一条大路上奔驰而来,扬起了厚厚的黄土,让巫滦玥有些看不清路,只好与妹妹一起退在一旁,等他们过去之后再进城。
那队人马因为要进城,早已经速度也慢了下来,缓缓从巫滦玥二人身边经过,巫滦玥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马车和人经过这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马车,眼里掩饰不住的好奇。而巫滦玥的妹妹——巫兰玥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马车,拉扯了一下巫滦玥的衣角,好奇地问:“姐姐,他们是谁啊?好厉害的样子……”
巫兰玥还没有说完,便被巫滦玥捂住嘴巴,不让她说下去了,巫兰玥一脸迷茫,不明白自己的姐姐在做什么。
巫滦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去捂住巫兰玥的嘴,她看见自己的妹妹说这话的时候,队伍中的其中一个马车,掀开了帘子,里面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看着她们。那华丽的衣裳,华美精致的发簪,无一不在说明少女的确是出身不凡,只是那略微勾起的嘴角和眼神之中透着的怜悯,落在眼中却是如此的讽刺。
那少女好像对旁边的侍女说了一点什么,但对于巫滦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只见那侍女缓缓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虽缓慢却又不失干脆利落。
侍女信步走到巫滦玥面前,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看着巫滦玥和巫兰玥。因为少女的出身不凡,侍女又是少女心腹的样子,身上所穿戴的,足以媲美县城里的富家小姐,对比与巫滦玥二人的衣饰,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故此侍女看她们的眼神除了一种怜悯以外还有一点的高傲,转瞬即逝便换成了温柔。
“小妹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呢?”侍女为了配合巫滦玥的身高蹲了下来,柔和地问道。
“……”巫滦玥没有说话,心里其实泛着苦涩,不知道该如何去诉说这份委屈。
“大姐姐,我们原本……”巫兰玥看侍女温柔的样子,估计是想起了温柔贤惠的舅母,张口便倾诉着把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侍女听了一脸怜惜,这次不是之前的那种怜悯,而是真的心疼巫滦玥和巫兰玥,于是她说道:“小妹妹愿不愿意跟大姐姐一块儿呢?大姐姐不能保证你们无忧无虑,但至少不用风吹雨打的生活。”
巫滦玥听了,不禁也对侍女有一份好感,之前那个少女的怜悯给巫滦玥的不满也早已经随着侍女的话烟消云散了。
于是,巫滦玥便跟着巫兰玥一起点头。
“好。跟着姐姐一起来吧。叫我连翘姐姐就好了,你们叫什么啊?”连翘说的时候,眼角带笑,仿佛是一缕雨后的阳光。
“我叫巫滦玥,妹妹叫巫兰玥。”巫滦玥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是吗?你们的名字真好听。”连翘边走边说。
连翘把巫滦玥二人带到少女所暂时居住着的客栈,看着她们吃了午饭,带她们到客房休息之后,才从巫滦玥身边离开。
【003】甘愿为婢?
连翘走后,巫滦玥趴在客房的桌子上发呆。
没想到,事情竟然一波三折,虽然她与妹妹失去了“家”,但是又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是很好的,总比无处容身好。
巫滦玥正发着呆,突然想起了好一阵敲门声,只听见来人说道:“兰玥,快来开门。”
巫滦玥听声音知道那是连翘姐姐,便准备站起来去开门,刚站起来,却看见躺在床上的妹妹鞋也不穿,光着脚丫子,跑着去开门了。
巫兰玥一开门,果然是连翘,于是她甜甜的叫道:“连翘姐姐。”
“兰玥真乖。绿箩,这是兰玥。”连翘向着身后的女子介绍道。
巫滦玥看着她们,不知道是继续站着,还是走下去,只好僵在那里不知该是如何。
客房门口的三人倒是没有管巫滦玥,有说有笑的坐下了,巫滦玥也不动声色的坐下了,在一旁充当着背景。
“兰玥,你愿不愿意到容家当婢女吗?”三人正聊天聊得欢快,绿箩突然一脸凝重地说道。
“啊?绿箩姐姐,什么是婢女啊?”巫兰玥一脸不解地问绿箩。
绿箩笑着,却并没有说话。
“兰玥,婢女就是帮忙干活,还有月钱。你愿意吗?”连翘有些尴尬,连忙解释。
巫滦玥仍然尽职地当着背景,垂下眼睑,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心里却也是思绪万千。
所谓的“婢女”绝不是连翘姐姐所说的那么简单,连翘姐姐与绿箩姐姐从中体现出来的都表明了这一点。连翘姐姐所说的,也许只是哄骗小孩子的话。可是,连翘姐姐与绿箩姐姐所问的人,不是她巫滦玥,而是妹妹兰玥,她无权代替妹妹回答,更何况也没有人需要她的回答。
连翘与绿箩又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巫兰玥心中也有些动摇,反正当婢女又不会累,就像在舅母身边的时候,对,就像在舅母身边的时候!
才过了短短的半天,巫兰玥发现自己有些像舅母了。巫兰玥笑着甜甜的说:“好呀。”
“对了,滦玥,你呢?你觉得呢?”听到巫兰玥同意的话,绿箩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突然对巫滦玥说话。
巫滦玥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原来自己还没有完完全全被无视啊。
巫滦玥本来想答应,又想了想还是算了,婢女什么的,虽然是有了安身之所,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这性格,本身又讨不得人喜欢,还是不要给人家添堵了吧。
“我……”巫滦玥开口准备拒绝,却猛然被巫兰玥所打断。
“姐姐,你一定会答应的吧?”巫兰玥直勾勾地盯着巫滦玥,小脸上满是期待。
“兰玥。让你姐姐好好想想吧,不要打断人家的话。”连翘故作板着一张脸,对巫兰玥说。
巫兰玥小嘴一撅,不满意连翘的批评,连忙反驳道。
“……不愿意。”那巫滦玥为说出口的后半句,在其他三人的互相调笑中彻底被无视。
到后来,巫兰玥三人早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只有巫滦玥眼巴巴的看着,希望她们再提起来,结果到了晚饭的时间,谁也都没有想起来。
巫滦玥知道,这件事自己算是被认为是默认了吧,反正就算没有,以自己的性格,还是会被妹妹说服的吧。
吃完晚饭,早早洗完澡,巫滦玥便坐在窗边,看县城的景色,街上显然不如中午时那般的热闹,虽然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大多都是做完一天的生意,准备回家的商贩。巫滦玥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便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发呆。
想想昨天的自己,还是在舅母家里无忧无虑的生活着,转眼便被赶出家门,流落在外。又转眼,便当上了容家的婢女,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了。
巫滦玥正想着事情,一只白嫩的小手在巫滦玥视线里晃来晃去,让巫滦玥想继续想也没有办法,于是巫滦玥一把抓住那只手,一看是巫兰玥洗完澡,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准备吓巫滦玥一大跳,结果却发现巫滦玥想事情太入神,根本从始到终都没有理会自己。看见巫滦玥在发呆,于是巫兰玥脑筋一转,手使劲儿在巫滦玥眼前晃来晃去,好让巫兰玥注意到自己。
巫兰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一蹦一跳地去找连翘玩儿去了。
巫滦玥原本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看见了巫兰玥那调皮的样子,一切不好的情绪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黄昏也渐渐过去了,很快就到了晚上,所谓日落而息,巫滦玥与巫兰玥自然天一黑便躺在床上了。巫滦玥有些睡不着,吹了蜡烛,躺着心中还是有些惆怅,倒是巫兰玥下午玩了那么久,也是玩得困了倦了,沾了枕头就睡了下去,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巫滦玥开始梳理这一整天的思绪,猛然间想起了下午的那一幕,自己被晾在一旁,妹妹和连翘姐姐她们畅聊的场景。自己的羞于说出口和妹妹的活泼开朗在巫滦玥的脑海里乱晃,怎么也甩不掉。
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奇怪了呢?
是从舅母的那句“你是姐姐,应该比妹妹懂事一点……”
还是从“你是姐姐,应该让着点妹妹。”“你是姐姐,不可以那么任性。”这些旁人的话语呢?
这些本来正确的话语,在不知不觉间在巫滦玥的脑海里扭曲了原本的意思。其实巫滦玥还是羡慕着巫兰玥的受欢迎吧。
巫滦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一段深思,便被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