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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部——第6章 ...

  •   第二天,我照例去康复机构做兼职,依旧是陪那个叫圆圆的小女孩做训练。
      圆圆3岁了,白白的皮肤、圆圆的眼睛、秀气的鼻子和嘴巴,长得很漂亮。
      可是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对视,这是自闭症儿童几乎都有的特征。
      我从未见过圆圆的父母,每次都是保姆送她过来,每次都乘一辆豪华的保姆车,看样子家里很有钱。
      今天我们还是做对视训练。
      自闭症儿童最佳的康复治疗时期是6周岁之前。
      我听说圆圆是在哺乳期被发现行为异常的,因为她竟然不会吸□□,无法进行母乳喂养。后来圆圆又有一些奇怪的举动引起妈妈的注意:被逗时不看逗她的人,也不笑;不认识经常接触的人,面部表情不丰富;无视线交流;2岁后还不会说话;喜欢原地打转,从来不觉得头晕,等等。
      2岁零2个月时,圆圆被确诊为自闭症。那时才知道,她喜欢原地打转,是因为延脑发育不好,平衡系统低敏,不容易有头晕的感觉。
      圆圆来这里做康复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我才来两、三个月。
      经历这么多次训练,虽然圆圆还无法做到与我对视,但我真地能感觉到,我俩之间的气场在缓慢地融合。

      回校的时候,我心血来潮,放弃地铁骑了辆共享单车,快乐地游荡在大城市的街头。
      背后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喇叭声。
      我停车,回头一看,惊喜地叫出来:“文佳祥!”
      他把车停在路边,快乐地向我走来:“怎么这么巧!”
      “我去做兼职,顺便骑个单车锻炼锻炼身体。”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好不容易有空骑车锻炼一下身体,你可别剥夺我这个宝贵的机会哦!”
      “那……,”他低头沉吟了一下,“要不我找个地方把车停好,陪你骑单车锻炼身体吧?”
      “你……”我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考究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这怎么骑啊?”
      “没关系。”他柔和地说,“我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们一起骑车的。”
      “好吧。”

      文佳祥很快把他那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SUV停到合适的地方。
      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西装和领带都不见了,只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被卷到肘处,下半截被掖到扎着黑色腰带的西裤里,看起来阳光极了。
      我们一起在城市的路灯下欢快地骑行,他的腿看上去真的好长。
      后来我回首,才发现这是一段多么粉红的时光!

      不知骑了多久,我们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
      “我知道这里的顶层有个餐厅,风景超级好,里面的食物也很好吃。不如,我就在这里请你吃晚餐吧。”他诚恳地看着我。
      “……”我不知如何是好,觉得很窘迫。
      如果你曾经穷过,你就会理解我此时的窘迫:穷人在任何太高档、太金碧辉煌的环境里都很容易觉得浑身不自在、不习惯。
      “走吧。”不由分说,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往里走。
      我晕乎乎地跟着他进了电梯。周围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
      是的,我与这个酒店、与这里的人、与文佳祥都太不协调了:我穿着白色的板鞋、黑色的卫裤、白色的卫衣,虽然整体色彩还算协调,但一眼就看得出是一些廉价的东西,而且是最廉价的地摊货!而且是旧的、廉价的地摊货!
      我从来不化妆,一张脸在金碧辉煌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土味十足,发型也一样。
      我太过窘迫,脸上一阵阵地发烧,以至于都没察觉到,这一路文佳祥都牵着我的手,并且因为电梯里太挤,我几乎一直被他圈在怀里。
      我们来到顶楼,找了一个最佳观景位置坐下来。
      我终于明白金星为什么不买房也要高价租住在酒店的顶楼,因为风景实在太好。不信你瞧:蜿蜒的江水映着两岸缤纷琉璃的色彩,轮船响着低沉的汽笛从容地相互擦肩而过;东方明珠在金融大厦们的簇拥下闪着骄傲的光彩!
      穿着衬衫、打着漂亮蝴蝶结的外国侍者礼貌地献上菜单。
      文佳祥把菜单轻轻推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先点。”
      我胡乱翻了翻菜单,脑袋一片空白。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从窘迫的缺氧中缓过神来。我晕乎乎的,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我突然发现网上说的“要带孩子见世面”、“要富养女孩”的观点是多么正确!我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给我的女儿创造最好的生活条件,要带她见所有的世面!至少让她被一个男士带到这种地方吃饭的时候,不要窘迫得像个傻子!
      我的脸一阵比一阵更紧地发烧,感觉要着火了。
      文佳祥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温柔地说——是的,他的口气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我曾经吃过这里的海鲜焗饭,味道超棒。不如,我们一人来一份海鲜焗饭吧?”
      “好的。”我暗暗舒了一口气。

      我们一边啜着好喝的饮料,一边慢慢地聊天。
      “我真地要好好感谢你,谢谢你把我妈妈照顾得这么好。”他认真地说。
      “可是我真地没做什么啊。再说,阿姨本来就表现得很好啊,一点都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所以我才要好好地谢谢你。之前王教授找你的时候,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妈妈‘比较难伺候’?那都是真的。我妈妈经常在周姐面前犯糊涂的,经常把周姐搞得束手无策。可是她在你面前就很乖很乖,很开心很开心。”
      “是吗?”老实说,我一下子觉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那阿姨是因为什么得这个病的呢?”
      他直视着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躲,我察觉到他内心的逃避,赶紧道歉:“对不起啊,就当我没问好了。”
      他突然用直直的目光清澈地看着我,笑意盈盈:“其实也没什么,她是因为感情。”
      这时侍者把我们的饭送了过来。

      他一边递我勺子一边招呼:“快吃。这种海鲜饭要趁热吃味道才好。”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说:“我妈妈的事,我慢慢再告诉你。”
      ……
      这顿饭我们就着江边的美丽景色吃得相当愉快,我竟完全忘记掉窘迫的感觉。
      我知道了文佳祥今年32岁,本科在伦敦大学上,学的是经济学。
      “好了。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我的事情了。”我说,“我父母都是农民。我有个哥哥,18岁时得了精神分裂症。”
      文佳祥顿时瞪大眼睛看着我。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学这个专业了吧?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精神分裂症是精神疾病里面最严重的一种,几乎不可能治愈,只能吃药控制,病人需终身服药;并且,病人每发病一次,大脑受到的损伤就会加重一分。这些年,我父母为了给我哥哥治病,真的是倾家荡产。所以,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家比较穷。”我故意装作轻松地看着他,“还有,告诉你哦,我有个儿子,快两岁啦,叫康康。”
      “什么?”文佳祥吃惊地看着我。
      “那是我哥哥的孩子。我哥哥一直住在精神疗养院里,是政府补助、终身收养的那种。大概3年前,他因为太思念家里,从精神疗养院里偷偷跑出来。我爸妈幻想着我哥哥的病能彻底地好起来,也盼望能有个孙子抱,就不知从哪里给我哥说了门亲事。当时我极力反对,这对女方不公平,而且精神分裂症病人的病是很容易遗传的。然而,他们还是背着我给我哥娶了媳妇儿。我嫂子没多久就生下一个孩子。可是同时,我哥哥的病突然大爆发,每天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把一家人搞得筋疲力尽。不得已,我爸妈又把他送进精神疗养院。这时,我嫂子也突然丢下孩子,不知去了哪里,杳无音讯。”
      我低头啜了一口饮料,不想看见文佳祥同情的目光。
      “我们都知道,我嫂子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们也不怪她。我跟我妈说,你们身体都不好,以后这孩子肯定得我养,就让他叫我妈好了。”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呵呵”笑了两声,继续说:“我妈觉得我疯了,坚决不同意。她主要是担心我将来嫁不出去。我跟她说,这个孩子,将来没有爸妈,还会被别人说成是疯子的孩子,他心里该会多么难受。让我当他妈,将来我工作挣了钱,在外地买了房,把他接出去,谁也不知道他的背景 ,多好。于是,我妈就同意啦!”
      文佳祥看着我,抿了抿嘴,却没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起身往回走。
      在拥挤的电梯里,他依旧像来时那样把我圈在怀里保护我,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再一次满脸绯红,却是因为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我们一起漫步在街头,过马路的时候,他自然地牵着我的手。
      “你不是想知道我妈妈的病是怎么得的吗?”他在我头顶突然说。
      过了马路,我在树下站住,抬头看着他。
      “那时,她在伦敦大学留学。有一次,国内来了一批访问的学者,其中里面就有我的父亲。很快,她和我父亲恋爱,并且怀孕了。后来,我父亲提前回国,怎么也联系不上。她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回国找我父亲。”
      我紧张地看着他,突然已隐隐约约猜到了结局。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说:“找到我父亲的时候,她发现他早已结婚了,女儿都已7、8岁了。她正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父亲国内的妻子——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女人,带了一大帮人,当街把她按在地上就痛打,并且——”他的声音突然痛苦地颤抖起来,我不禁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继续说:“他们扒光了她的衣服,把她绑在树上示众。从此,她就精神失常了。她常常有被害妄想。我和我弟弟是我外公外婆带大的。我外公是工程师,外婆是中学老师,他们教会我很多东西、很多做人的道理。不过,他们5年前也都去世了。”
      我的心突然很疼,心疼他。
      我捏了捏他的手,除此之外,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
      他朝我笑了笑:“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你怎么不问问我在哪工作?”他突然问。
      “对啊,你在哪工作?”我笑着问。
      “你知道祥瑞科创吗?”
      “知道啊。”
      “我父亲回国后,就辞掉工作,创办了祥瑞科创。”
      我惊讶地看着他——怪不得那天在食堂里那么多人偷窥他。
      他继续说:“三年前,我父亲的女儿,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因车祸去世,我才回来祥瑞工作。”
      我更惊讶了,弱弱地问:“难道你不恨你父亲吗?我看电视里这种情况,儿子都是会很恨父亲的。”
      他居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恨他呢?其实,他和姐姐一直都是很疼我和我弟弟的,对我们很愧疚的。并且,这么多年,他们两人背着我父亲的妻子,对我妈妈也很照顾。”忽然,他换了种调侃的语调:“再说,我为什么要跟钱过意不去呢?他现在把整个公司几乎都给了我,这得让我少奋斗多少年啊!”
      我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又黯淡了下去,“说不恨那是假的。小时候,我真的蛮恨他的!可是,后来,在姐姐的葬礼上,看他那么伤心,人一下子变得那么老。而且,现在,他的妻子也去世了。突然就没那么恨他了。”
      我明白了。
      终归,文佳祥是个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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