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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周祭起身,随意洗了把脸,正准备束发,门霍然被推开了。

      孟衍道:“你伤势才好,不宜行动,你要干什么,只管嘱咐我便是。”

      “我要束发。”

      “我帮你便是。”

      “那我要出恭呢?”周祭挑衅地看着他。

      区区小伤,能奈我何?周祭嘲讽地看了一眼肩胛骨上的伤,手“哗啦”撕开了包扎的绷带,冷笑道:“你以为这点小伤,我会在乎么?你不必这么一惊一乍的,你把我看成是什么人了?”

      孟衍修眉微蹙,悲悯地看着他,“我并未轻视于你,只是你为何如此不知爱惜自己?”

      周祭眸光如刀,直逼孟衍,笑得几分张狂,几分讽刺,“为何?那我就来告诉你为何!因为你们的命是用来爱惜的,而我的命……就是用来糟践的!从前我为百姓活,为将士死,换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从今往后,我的命,爱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用不着你来管!”

      孟衍怔住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说糟践就糟践的?”他仍是怜悯地看着周祭,试图为他上药。

      “啪!”药瓶碎在地上。

      孟衍看见那少年笑容狰狞,如一头猛虎,浑身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分明是那样一张俊秀的脸,没想到也有如此可怖的表情,眼中带着十二分的凶光,与野兽一般无二。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可知我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我早就是一个已死之人,你跟我讲道理?呵呵,你不觉得可笑么?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周祭彻底崩溃地喊道。

      孟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趁他不注意,当即一掌劈晕了他,广袖微抬,他稳当地搀扶住了他,“任何人的命,都是用来爱惜的,你若不知自爱,便由我来为你做吧。”

      他细心地为他清洗了伤口,又吩咐弟子重新拿来了一瓶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涂好,再扶着周祭躺在床榻上,目光高雅干净得像是能洗涤一切罪恶与杀戮,启唇如珠玉迸出,“也许这一切是早就注定好的吧,我终究无法遁世离俗,既然如此,不妨以微薄之躯助你一臂之力,也当是……洗刷我曾经的过错。”

      眸子微微敛了起来,他凝视着少年的睡颜,轻叹了叹。

      都是命啊。

      江陵孟氏早在数百年前就不问世俗,不介朝政,一心钻研剑术,潜心学习修道之法,以“天地虽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虽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为立门立派的宗旨,注重教化礼仪,讲求思想修养。

      孟氏先祖希望建立天下大同的社会,后因为建议主张不被当权者看重,一直未曾采纳,先祖一气之下再不过问天下之事,带领家族弟子搬到江陵隐居。

      而作为孟氏第二十八代家主,孟衍剑术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年少时,逢江湖门派前来挑衅,他竟然以一己之力连挑江湖数大门派,为家族重塑威名,从此再无人敢小觑江陵孟氏。

      有这样一个说法,天下学武之人以入江陵孟氏为荣,江陵孟氏弟子以入孟衍门下为荣,孟衍门下弟子以孟衍为荣。孟衍地位之尊崇,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孟衍为人太过良善,悲天悯人,处事难免没有决断,因此家族中事部分还得依托司礼长老孟长卿来解决,司礼司礼,顾名思义,是掌管礼仪尊卑制度的,这也就无怪孟长卿平素为人刻板,多为小辈们不喜。

      *

      周祭醒来的时候,愈发觉得头疼脑涨,他坐了起来,斜阳的余晖薄薄地升腾起,洒落在他的眉眼间,戾气平和了几分,只是心底不为人知的角落处,凶残暴虐还是在蠢蠢欲动。

      “你醒了?”有声音传来。

      周祭惊觉门边站了一人,他侧着脸,薄而美的唇动的幅度极其小,他手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上用小篆镌刻着“浮屠”二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笑!太可笑了!

      人命本不值钱,人命贱如蝼蚁,七级浮屠又算得了什么?想不到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为这种腐朽思想所奴役驱策!

      只是看着那个人,不自觉地,他的心漏跳一拍。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先生。”周祭低哑着声音。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恭敬有礼震撼到了,孟衍睫毛颤了颤,衣摆轻动,转过身来对着他,“你说什么?”

      周祭起身,两手一揖,“方才是祭失礼了,祭不该对先生出此狂妄之语,祭在此,向先生道歉。还望先生海涵春育,包容祭之孟浪无礼。”

      孟衍又是微愣,旋即笑开,心想如此谦和有礼,方才是一国储君的风范,至于他今晨为何暴戾狂躁,想是因为他受伤初醒,心绪不定所致。自己年长他六七岁,更该以长辈之宽容慈善对他,断然不能记着他的行为不当之处。于是便温和道:“太子殿下多礼了,在下不过区区山野村夫,焉能担当得起太子殿下如此对待?”

      “祭有一问。”

      “太子殿下请讲。”

      “祭自醒来后,对前事一概不知,先生可否据实以告,究竟祭是如何受的伤,又是如何来到先生的住处?”周祭问道。

      孟衍抿了一下唇,带着歉意,方道:“提及此事,在下不得不向太子殿下请罪。当日我族中子弟相邀秋闱狩猎,在下之侄错手射伤太子殿下,望太子殿下恕罪。”

      他分明是战场自刭而死,怎么到了他们这里,便是被弓箭射伤呢?乱乱乱,脑海中一团浆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啊,谁能来告诉他?

      “敢问这是哪里?”

      “江陵岱山。”

      “岱山,岱山,”周祭念了两声,突然眼睛一亮,想起旁人都唤他“主上”,莫非,他便是天下第一剑客孟衍?“先生莫不是——”

      孟衍螓首,道:“在下正是孟氏第二十八代家主,孟衍。”

      周祭眼珠转了转,有什么想法迅速在心里扎根繁殖,再抬起眼皮时,神态仍旧自若,仿佛刚才的算计阴险之色并非他所有,“久仰先生大名,缘铿一面,今日得偿所愿,晚辈倍感欣喜。区区小伤,早已无碍,还望先生能及早送我回平城,免得父母牵挂忧劳。”

      “那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计量好了之后,周祭默默坐在床边发呆,前世里,他刚被册封为太子,就遭到宋春阳的污蔑陷害,然后被贬谪到巴蜀,从未到过什么江陵,那如今又是什么状况?

      算了,算了,一切到了平城自然有了解释,现在说什么、想什么都是枉然!还不如好好考虑着,如何让孟衍为自己效命,俯首在自己麾下!

      是人都爱听奉承话,周祭分寸拿捏得极为妥当,趁着和孟衍独处之时,恰到好处地夸赞他的英勇事迹,什么年少时便尽显风采,护卫家族,挑起家族大梁,是当之无愧的家主,再比如说,他剑术精妙,独创的“流风回雪”剑法更是登峰造极,号称百年来无一人可与敌,无一人出其右,就算他孟衍此生再无进益,凭借这套剑法也可笑傲江湖千百年。

      诸如此类,只是周祭发现,当他提起这些事情时,孟衍表情不大对头,一贯温和的脸上竟是笑意全无,他不由得立刻转了话锋。

      “先生既然有通天彻地之才能,为何甘愿高卧山中,为何不择一位明主,共谋大事?”

      “太子殿下过誉了,越国有才之人千千万万,胜过衍者不可胜数,衍碌碌无为之辈,不敢以贤才自居。况且在下……不喜杀人。”孟衍语气低沉。

      如此剑术傍身,竟然还说不喜欢杀人?可笑!你以为你想萍踪浪迹,置身事外,就能够得偿所愿么?

      今日你清风朗月,仙风道骨,来日我必要你浑身染血,罪无可赦,到那时,看你还如何维护你的善念,你的道德!

      他眨了眨眼,掩饰眼中恶毒怨恨的光芒,笑道:“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将来必定好人有好报,能长命百岁,福禄双全,一世安康的。”

      心里在想,好人有好报?呵呵,这种鬼话也只能去糊弄那些孺子小儿吧!

      孟衍禁不住掩唇一笑:“你这话说的,倒像是给我拜寿似的,好了,好了,承你吉言。”

      水秀山清眉远长,公子一笑尽风流。

      他一笑,如春风在侧,乱人心曲,有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卷起,滑过优美的弧度,不偏不倚的,落在周祭的手上。

      周祭面露可疑的暗红,伸手想触摸那光滑锦缎,只是孟衍已经站起身来,避开了他的触碰,淡然道:“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早些休息吧。寒舍粗陋,还望太子殿下不要嫌弃,将就凑合一夜。”

      周祭垂下头,心头隐隐地,有些失落。

      孟衍当夜只是说他自己不喜杀人,可周祭未曾料到,他竟然不是不喜,而是……不能。危险临头时,周祭恨不得往南墙上撞一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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