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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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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角一个低矮的屋子,这是金吾卫驻扎的铺屋。
小道姑提着包袱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里面。地面是夯平的泥土地面,里面空无一物,仅一面墙上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
矮金吾卫推了一下小道姑:“进去。”
高金吾卫语气稍缓:“念你是入城初犯,就在铺屋中关禁一夜,以示惩戒。”
小道姑指着窗户问:“这窗户能打开吗?”
矮金吾卫有些不耐烦:“想开就开,反正你也逃不出去。”
“我只是想开窗透透气。”小道姑说着走进屋里,踮起脚尖开窗。那窗再往外一尺,便是坊墙,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线,几等于无。就算是小孩,也无法从这坊墙与屋子的缝隙中挤出去,难怪矮金吾卫会那样说。
两个金吾卫刚要关上门出去,小道姑却突然扳住门:“差大哥,我那毛驴……”
高金吾卫道:“放心吧,给你拴旁边的马厩里了,我们很忙的,还能宰了吃不成。”
小道姑笑了:“它确实不能吃。”
“好了,乖乖待着吧。”矮金吾卫说着“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随即传来落锁的声音。
房门关闭后,屋内便伸手不见五指了。小道姑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右手指划过符纸顶端,符纸顶端燃烧起来。小道姑松手,符纸便一上一下地悬停在空中,照亮了整个屋内。
小道姑环视了遍屋内,心想,这地倒也干净,刚好,修整一夜,明天再去找一云师叔。她捡了一个角落,将包袱放下,却未靠墙或躺下歇息,而是盘腿打起坐来。
门缝之中,有坊中的喧哗声顽强地挤了进来。听得出,附近有个酒肆。
小道姑并不为外界所动,她屏息敛气,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中。
*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小道姑却是先闻到一丝淡淡的酒气,她睁开了双眼。
门扇被踢开,两个面生的金吾卫搀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少年进来。金吾卫刚一松手,少年就跌趴到地上,嘴里嘟哝着听不清的话语。
两个金吾卫哈哈大笑起来。
“这崔十七,喝酒也应该在平康坊喝呀,怎么跑到我们这来了?”
“嗨,他一直这个样子,说咱这酿的浑酒,喝起来带劲。肥肉吃多了,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嘛。”
“也多亏了他这张怪嘴,不然咱们上哪去寻给咱掏钱买酒买肉的主呢是吧?”
两人大笑着出去,再次关门落锁,从头到尾未看小道姑一眼。
小道姑继续闭目打坐。
突然,小道姑感觉到自己膝盖被一种温热的感觉覆盖,吓得她忙睁眼低头,竟是那个崔十七。他不知何时,竟从门口摸蹭到她身边,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膝盖,一团浓重的酒气充塞着小道姑整个鼻腔。
小道姑触电一般想弹开,不料崔十七却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醉酒的人力气不知为何格外的大。将小道姑的道袍扯得绷直。
“喂!喂!”小道姑推了推崔十七,但他的身子却沉重得像一滩泥,只是晃了两晃,而且反而得寸进尺,将自己的脑袋也凑了上来,竟是把小道姑当成了温软的膝枕。
小道姑气得双颊发红,这个人居然是个登徒浪子,既然这样,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小道姑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道符,置于左手掌上,运气默念咒语,右手在符纸上画画,随着她手指的移动,有红线在其上浮现。
小道姑暗念:“去!”
符纸“啪”地贴到崔十七的额上,崔十七立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一样向后拉去,仰面朝天被掼在地上。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崔十七却仅仅像只王八一样在地上扑棱了一下,就垂下手脚,依旧醉着。
小道姑轻轻嘘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衣角已经被崔十七揉得不成样子了。
*
夜更深了,然而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声音却越发嘈杂响亮,看来,长安的夜生活应该很热闹。
小道姑打坐完毕,站起身来,绕着躺在屋中央的崔十七边走边看。
崔十七依旧在呼呼大睡,贴在额头上的符纸不时被吹起,露出他的脸。小道姑暗暗点头,嗯,确实有做登徒浪子的资本。
看着崔十七咕噜噜吹符纸的样子,小道姑不自觉勾起嘴角,摆起运气的手势,想给崔十七把道符揭去。运气到半途,崔十七翻了个身,小道姑立刻停住了手,心想暂且罢了,毕竟要和他在这里待一整晚呢,保不齐他待会醒了又会怎么胡来。
小道姑走回角落坐下,拿过包袱放在膝上解开,她往里摸了一摸,脸色骤变,又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铺屋地面,神色更加慌张,奔到门边,使劲拍着门,大喊:“差大哥!差大哥!”
叫喊了好一会,门外始终无人回应。
倒是崔十七被小道姑吵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背上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眉头一皱,伸手按着腰。
小道姑还在拍着门:“差大哥!”
崔十七开口了:“喂,你能不能静静?”
“不能。”小道姑并未回头,仍在喊着:“有没有人!”
“他们现在都在坊中巡逻呢,要到天亮才会回到这里来。”
“啊——”小道姑有点要哭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崔十七挑眉:“怎么,想出去啊?”
小道姑双眼绽出神采,重重点头:“嗯,你有办法?”
崔十七挺直腰背,胸有成竹地点头。
小道姑一下子从门边扑到崔十七跟前,然而,崔十七额头上还贴着道符呢,他还没回过神来就立马被弹开,这回没被掼在地上,而是“砰——”,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壁。
崔十七摸着背呻/吟:“你给我贴的是什么玩意!”他伸手要去撕道符,不料道符却牢牢地粘在他额头上,怎么都扯不下来。
小道姑满脸地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运气,隔空挥了一下手指,贴在崔十七额头上的道符便飘落下来。
小道姑又要走过来,崔十七举手挡在身前:“你慢点过来!”
小道姑只好一步步挪过来,崔十七见自己没再被弹开,才嘘了一口气。
小道姑走到崔十七跟前,蹲下,视线与崔十七平视,语气充满哀求:“请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出去?”
崔十七抬起下巴:“想知道啊,求我!”
“求求你!”
有这样求人的吗?崔十七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求人都不会吗?你要意思一下懂吗?意思,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谢意。懂吗!”
“出门在外……”
“停!听说过‘子贡赎人’和‘子路受牛’的故事没?子贡帮忙赎回同胞却拒绝接受朝廷规定的赏金,子路救了落水的人,人家送他一头牛他就接受了。他们的老师,也就是圣人孔子说,子贡这样做以后就不会有人替鲁国人赎身了。但子路这样做,以后救人的事情就会更多。取金无损于行,反倒有助于激励大家互帮互助,所以……”
崔十七说着使了个眼色,小道姑应该是听懂了,却搓着手,显得有些为难。
崔十七仔细打量了一下小道姑,她衣着素净,只有头上戴的一根簪子。看来,她实在是没有“意思”。
崔十七瞟了一眼地上的道符:“我看你这些道符挺好玩的,要不,你送我几张玩玩,我就帮你。”
小道姑坚决地摇头:“不行,道符不是拿来嬉戏玩闹用的。”
“谁说我是拿来玩的。”崔十七嘀咕了一句。
“那也不行,道符上都是有道箓的。道箓是属于每一个道士的专属印记,官府都有登记在册的。要是你拿着我的道符去干坏事,到时我可是百口莫辩。”
“你看我像是那种会拿去做坏事的人吗?”崔十七不忿,声音大了些。
“不好说。”小道姑郑重地回答。
“既然不肯给道符,那就算了,我看你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崔十七绷着脸说。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了。
小道姑突然起身,走到崔十七正前面,跪下。
这回轮到崔十七有些无措了,他挪了挪屁股,小声地说:“这是干嘛呀。”
“古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虽是女子,但从来也只跪天地跪师父。现在我必须马上出去找一件比我身家性命更加重要的失物,等不到天明,还望公子帮忙。”小道姑说着给崔十七拱手。
崔十七已经双脚跳起,抓住小道姑双臂将她扶起来,语气有些无措:“起来起来,行啦,我帮你就是了。”
小道姑绽开笑颜:“谢谢你,来日我一定好好报答。”停了一会又补充道,“除了给你道符。”
“你要找的东西,有多重要?”
“长安之行,全系于此。”
崔十七已经将刚刚羞赧的情绪甩去,恢复了原有的自傲:“也算你走运,今天遇上的是我。”清了清喉咙,“我快渴死了,你有没有水?”
“倒是有几个橘子。”小道姑转身去拿包裹。
“太好了!”崔十七伸手抓过一个橘子剥起来,太着急,手指掐下去汁水溅得手都是,但他却毫不在意。
“这橘子能当‘意思’吗?”小道姑一边帮着给崔十七剥着橘子一边问。
“算!算!算!”崔十七一边吞着橘子一边点头。吃完橘子,他朝小道姑招手。小道姑站到崔十七身边,两人一齐仰头看着屋顶。
“看见什么了?”
“屋顶。”
“再看看。”
“横梁。”
“就没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抱歉,真的眼拙。”
“看中间那块木板。”
顺着崔十七的手指,小道姑才发现,屋顶所铺木板,有一块并没有与其他木板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而是错位了,露出一小条深蓝色的天空。
崔十七语气得意:“这屋顶之前下雨泡糟了,本该及时修换的,但这保宁坊的老孙头领了钱却拿去换酒喝了,没钱修屋顶怎么办,就只好拿块木板用石头压了应付。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小道姑却完全没搭理崔十七的问题,她伸手比量了一下房间宽度,又看了看屋顶高度,摇了摇头:“屋里只有顶上这根横梁,以你的身高也只能勉强够到屋顶,根本无法使上力,那屋顶的石头想必有一定重量,如何从里面推开?”
崔十七“嗤”了一声:“你难道没有听过这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说罢,崔十七贴到门缝边上,从袖中摸出一把铜板,转头对小道姑道:“看着啊。”
崔十七开始往门缝里丢铜板,一会儿,他手上的铜板已没了大半。
小道姑不懂:“这是做什么?”
崔十七招手:“你过来看。”
崔十七稍稍挪了身子让出空来,小道姑贴到门缝边上,看到铜板从铺屋门口到路中央,竟被崔十七扔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来。
小道姑扭头道:“你挺厉害的嘛。”她没想到崔十七就挨在她的身边,这一扭头,两人的鼻尖差点擦到。崔十七往后一倒,扬了扬头:“今晚喝了酒,手劲不准,不然保准扔得笔直。”
“可是会有人来吗?”
“等着吧。”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扛着条扁担的壮汉路过,他发现了地面的铜板,忙弯腰捡起来,一路捡到门边。
“想要更多钱吗?”
壮汉被崔十七的声音吓了一跳,警觉道:“你是谁?”
崔十七从腰上摘下一块玉佩,从门缝里塞过去:“认得这块玉佩吗?”
壮汉仔细地看着玉佩,玉佩上有兰草构成的特殊花纹。
壮汉的声音激动起来:“认得认得,长安城中鼎鼎大名的崔十七崔公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有幸,有幸啊!”
崔十七收回玉佩:“那就好。”他摸出两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碰出清脆的声音:“想请你帮个小忙。”
壮汉的眼睛都看直了:“您说!”
“这铺屋顶上有一块被石头压着的木板,你从后墙爬上去帮我们把这木板挪开,这银子就归你了。”
壮汉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
崔十七语气铮铮:“我进这铺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也溜过几次。金吾卫有把我怎么样吗?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你想,他们若不说,谁知道这屋顶木板是靠石头压的?这事你不说漏嘴,还有谁知道。”
壮汉语气仍迟疑:“虽然是这样没错……”
“你不想帮忙就赶紧走,我好找其他愿意帮忙的人。”崔十七不耐烦了,“你拿着那把铜板走吧”。
“马上马上。”壮汉放下扁担立马跑开了,“崔公子稍等。”
崔十七起身,在屋内悠闲地踱步,对小道姑道:“等着吧。”
小道姑将包袱系在自己身上,抬头眼巴巴望着屋顶。
过了一会,屋顶传来咕噜噜滚动的声音,随即伴随着石头摔碎的声音,屋顶的一块木板被推开。壮汉的脑袋探出来:“崔公子,您尽快啊,需要我去找根绳子来吗?”
“那你也太小瞧我了,你给这位小道长搭把手就好。”崔十七转头对小道姑道:“我给你搭个梯子,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再攀到横梁上去,就可以够着屋顶了。不要怕,有个万一我会在下面接着你。”
崔十七转过身去半蹲下,小道姑迟疑着没有动,崔十七转头拍拍自己的肩膀:“快上来啊!还想不想出去了?”
小道姑深吸一口气助跑,踩上崔十七的肩膀,又身形轻盈地翻上横梁。
*
两人都爬到铺屋屋顶,小道姑先跳了下来,然后是崔十七。
壮汉已等在旁边。崔十七摸出两锭银子,塞到壮汉手上:“多谢了。”
“哪里哪里,能帮得上崔公子,是我的荣幸。”壮汉笨拙地作揖。
“你要找……”崔十七扭头跟小道姑说话,眼前闪过一道影子,是小道姑“嗖”地跑远了。
连谢字都不说一个就跑?崔十七气得大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