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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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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已经戴了很厚的墨镜,已经把嘴角的笑纹深了又深,他想,这样的招牌笑容,足够应付镜头应付闪光灯。虽然眼睛,不一定骗得了人。
结婚戒指?
有些东西不能丢,但又不愿套在指间,落得触目惊心。于是他潦草地将戒指扣在胸前挂件里,塞进外套里。幸好是冬天,庸庸懒懒可以伪装,厚厚羽绒可以隐藏……其实心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他笑,摘了墨镜,镜头里的他,终于笑成了阳光。
他不在事件中,所有人认定他只是个局外受害者。所以只要他的笑脸一个咔嚓,四周的流言和阴霾都会四散。回家的路上,他却禁不住想,希,现在怎么样了?
Shit,那人。。。从心里骂出声,却将记忆倒回年少的时光。。
锋记得那时他总一个人走一条马路,没有同学。同学们都与他保持距离,也许,仅因为他有一个出名的父亲。希就那样从后面追上来,说,一起走啦。
他不说话。
希就逗他,各种鬼脸。一张调皮捣蛋的脸,笑起来两道长长的弧线,你总是看不到他平静的样子,所以你总是看不清他安静时的脸。
很多年后,锋会忍不住问,当时为什么搭理我?
希挑着眼睛坏笑:因为老爸说有个叫锋的同学你最好不要去理他。不过,他说的话,我都不想听,所以,我更要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现在看到了?锋笑。
希一把揽住他肩头,狼嚎:嗷嗷嗷嗷……你是镜子里的我……嗷嗷。。。锋笑着甩过去一拳:别唱了,耳朵要爆炸啦!
正嬉闹的时候某狗仔记者上来咔嚓了一声,于是记忆停滞了几秒,他和他,一起映入杂志封面,那时,希只是以锋的同学的身份,没有描述没有旁白。希因此被他老爸责骂,锋以为他再也不会与他做朋友。
但当他黯然独自走出校园时,希又不知从哪跳出来,嬉笑着说:我头一回上报纸,你不恭喜我?
哈,真冷,冷到牙齿了。锋笑,决定不再想那些荒唐事,并吩咐司机去酒店。不回家?司机回头问了声,又回转头自己回答:对,还是酒店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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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回锋真是想不冷笑都不行了,就那么巧,在酒店的大厅遇见被记者围堵的希。
刚想退出门外,又忍不住探头去望他一眼,想看看现在的希和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同。哦,瘦了,没有笑,没有鬼脸,没有眼角带电。他安静无奈的样子,锋突然觉得陌生极了,像是,从未认识过。
一犹豫,就被记者匆匆围堵上。他们拿着话筒叽叽喳喳追问,他都能听到他们从眼里笑出的声音:哈,狭路相逢,终于撞见好戏了。。每个人都这么想着吧。
希也看见了他,低头,没有说话。
锋想走开,像局外人那样不给镜头一点话题。希却主动说话:晚上一起吃饭。。。。他的声音生怯温软,既熟悉,又陌生。锋突然走过去抓起他衣服一阵猛打。
希也不还手,也不躲避。
或者说,很多人都看见,他在埋下头的瞬间,竟然像孩子一样笑了,笑得比电影画面里要清澈,甚至,笑得无助。
锋至今不清楚,是自己的手更疼,还是希厚厚的冬衣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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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撒泼似地收拾了希一番,突然发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被打的人头埋得更深,仍然是那句话:晚上一起吃饭。锋嗤鼻一笑,抹了把抖得厉害的鼻梁,扬长而去。
去哪里?回家吧。
妻子还是妻子,就像妹妹,永远是妹妹。求婚的时候他就说过,要让芝做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说这些甜言蜜语,发这些誓的时候,总是忘记加个前提:你是否值得我这样做?
芝的哭声他在老远的地方就已听到。不用听,那哀哀怨怨的声音早就定型在心里,也许当初就是因为她的软弱而禁不住想去保护。哭吧哭吧,哭得他心都懒了,懒得问,懒得安慰,懒得应付。他洗完澡,看窗外风景。哪有什么风景,只不过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将他,将他的房子,将他的世界,紧紧锁住。
然后听见儿子在笑。那么小的家伙,孤单地躺在小床上,独自玩着手指和脚掌,抓着空气,踢着床被。
他走过去逗儿子玩。叫爸爸,叫爸爸。小家伙笑得更开心,口水刷刷地流了一脖子。昨天的报纸扔在床上,标题醒目:是男人就去验你儿子的DNA!
芝重新化了妆,站在他们面前,说:锋,那时,我们还没在一起,所以……
对,那时我还说你是世上最单纯的女孩,你也没反对过不是吗?锋冷冷道。
芝的眼泪又洪水似地泛滥开来。锋突然好奇地想,女人的血管里是不是根本没有血,只有一升又一升的盐水,男人只要说话提高一个分贝,它的开关就会自动打开,直流到你咸死反胃心软为止。
我还在这里,你哭什么!锋想给她个笑脸,没有成功。
芝突然又止住了哭,抱起孩子,说:走吧,去医院。
干吗?锋懒懒地坐在沙发上,他实在不愿再折腾了。女人总是说我多么多么爱你,但在他需要你关心的时候,你却对他手上的伤痕视而不见。真可笑,明明是打在他身上,怎么自己的手反倒受了伤?
不用,我相信你。锋的目光终于又温柔下来。相信什么?相信爱情,还是仅仅,相信这个孩子是他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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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在他们仍是同学时常去的餐馆,还是旧包厢,还是老菜式。他拿出烟抽,猛吸几口又扔在脚下踩灭。靠,房间里没镜子!他破口大骂,反正没人听到。
镜子不就是他么?呵呵,他抽烟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吃饭的样子,他吸鼻子的样子。。。。希一直自以为是地相信,他就是他自己,自己就是对面那个他。
哈,上次拍那个电影,还记得吗?对,演警察那个,晨跑啊。。你这死家伙跑那么快,害我追不上,你说,你跑那么快干吗?
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跑得跟马一样凶,追得我差点岔气。。。在娇面前那么卖力,你说,你老实交代吧,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靠,我看不看上,关你什么事,把你自己的女人看住就好。
Shit!话说,到底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靠,不服?那我们再跑一回试试!
走!看谁才是赢家!
希笑着伸出手,要搭那个人的肩,喊:嗷嗷嗷嗷……你永远赢不了我……嗷嗷嗷嗷……伸出手,却发现这世界空无一物。他只剩他自己,或许,连自己都不剩。
全世界都是嘲讽他的声音,调侃他的字眼。他本想躲得远远的,永远不出来。他又怕,他不在,会有更多人受伤。呵,陈冠希,也有那么好心吗?他自嘲。是,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担心那个人,而已。
但显然,他已不可能再出现。深夜,他应该正在哄他的儿子睡觉,他或许正对着妻子不知所措,或许在叹气,或许也会在黑暗的阳台上哭。
他是会哭的男人,像玻璃一样容易,反光。
希从没觉得自己错了,现在也不。这样一想,心里又宽慰,拿出烟,再抽。换个姿势抽烟,眼角不留空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蛋黄馅的,吃不吃?
希睁开眼,看到一块糕饼。那男人冷冷地站在面前,仿佛要往他身上泼冷水,只差手里一跟水管。
记得有一回锋也是这样,从不知哪里得来一只蛋黄月饼,非要送给希吃,希大叫一声,甩开锋的手迅速跑开。那时,他们都笑得仿佛世上没有能令他们伤心的事。
希慢慢地接过糕饼,放在嘴边,楞了半天,终于咬下一口。
锋一把打飞他手里的糕饼,吼道:不喜欢吃就别吃,谁也没勉强你吃!
呜,饿!希趴在课桌上一手捂着肚子哼哼。
我有吃的。锋从包里鼓捣了一阵,拿出一小包东西,拆了,趁老师转身,迅速塞进希嘴里。
希咬了几口,问,什么面包?
蛋黄派!锋小声说道。
希突然从桌上跳起,冲出教室,在操场上呕吐起来。锋笑得抽筋似的前俯后仰:为什么一想到蛋黄就吐啊?真没用。
不是,我怕里面孵出小鸡来。。。少年时的希,泛着满脸呕吐引起的红晕,天真地笑着,仿佛蛋黄里果真长出了毛茸茸的小鸡。
你为什么那样做?锋本不想问,但沉默的气氛他更受不了。也许答案也不外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厌烦了。
希却顾自抽烟,嘴角牵起笑,又有了那个弧度那个使坏的眼神:我觉得好玩。
锋恨不得又一拳挥过去,但也只是瘫软地坐在地板上,说:给我一支烟。
那,,,好玩吗?
是。。。好玩。好玩到想死。希苦笑道。
那么多女人,你喜欢哪个?锋冷笑起来,烟在喉咙卡了一下,咳嗽。
哪个都喜欢。又……都不喜欢。你当我是biantai就好。希学他的样子抽烟,他的眼睛又明亮起来,像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为什么连我身边的人,都不放过?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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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想说明白,说得太明白,会失去得越快。希叹气。
你总在不停地恋爱,你眼里毕竟没有我。
我总该想个办法把你忘记,对不对?
我怎么办呢?和那么多女人在一起,拍那么多艳照,尝试用这种堕落的方式将你甩脱。
但没有办法。
你的女人和你的亲人,她们的身上都有你的气息,我拒绝不掉。
但没有办法。
再堕落再猥琐再肮脏,我也仍迷失在了当年陪你走长路的少年时光。我走不出来,永远出不来。
然后你结婚,然后你生子。。。
然后我一个人回忆。
然后我砸坏了电脑,然后那些陈年的糜烂终于被揭穿。。。
然后,我被全世界唾弃,你被伤害。
没有人赢。你依然,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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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发现自己恨不起来。。本该,本该,对他拳打脚踢甚至捅上一刀都不会过分,但是,很懊恼,恨不起来。
可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是你最好的朋友,却在背后把你身边的人都一一玩弄,你凭什么不暴怒一下,下午在酒店的出手,还是太面了点。
于是锋猛然扑过去抓住他衣服,一个拳头又要挥过去。
止在半路。
他从希明亮的眼里看到他自己,满脸泪痕。我哭了吗?怎么会。
希像是喝醉了般瘫软无力,怔怔地望着他,没有使坏的表情,也没有鬼脸,烟早就抖落了,只剩烟味从鼻间缓缓流出。他伸出一只有抚到锋的脸,像看一副画一样细细瞧着。锋楞在那里,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希又那样牵起嘴角挑逗地笑。从前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亲密无间。现在,他是万矢之的,最好的朋友最痛恨他。
每个人,都要为他年轻的无知任性付出代价。
但这代价,已经足够。
锋从他的目光中逃离出来,退到角落:你得罪了那么多人,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希这回是真笑了,笑得像个小孩。他本来,就还只是个小孩。
前途,名誉,安全。。。这些,你都没想过怎么办吗?锋大声吼道。
希笑嘻嘻地追问道:你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
锋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希低低唤了一声:锋。。。
恩?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锋说完,又想补充一句:你不会死。但又没说出口。
记得和芝好好过,她现在是真的爱你。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说这话的时候,锋突然想起结婚前希对他说过,这么快结婚,会后悔。。呵呵,原来他早就暗示过。
你看我现在值多少钱?希又做起鬼脸,尴尬地笑。
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觉得难过。当一个人的价值可以用钱衡量时,说明他的处境已经很危险。锋脑子里全部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他想的是自己该怎么办,还是希该怎么办。
希见锋不回答,自己说道:你看,值不值一个亿?
Shit!锋终于被逗笑:你以为你拍几张艳照就身价倍涨?
你要那一个亿,做什么?
包厢的灯坏了一盏,灯光有些昏暗。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凌乱不堪的两张脸,在对视的角度,彼此看来,都是这世上最英俊的脸庞。
一个亿,你陪我一天。希说完,等不及锋反应过来,已跌撞着冲出门外。锋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脑海里旋转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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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都还很容易开心的时候,我们一起接受一个采访。有人开玩笑问,如果有人要包你,你会怎么想?
我烦透了这些无聊的问题,荒唐可笑。于是我恶作剧地说:如果给我一个亿,我会考虑。
你笑得天花乱坠。然后你接过话筒,说:我给你一亿,你陪我一天。
不过一个玩笑。的确,一个玩笑。如果艳照门也是一个玩笑,多好。
——————END——————200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