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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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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惊雷
肖一晚上又熬了夜,一直到凌晨三点钟才有了困意,身体仿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四肢酸痛。肖一半睁着酸涩的双眼,勉强摸索到手机充电线,便支撑不住一般,头一歪就昏睡了过去。
上午十点多,连续多日大雨的天气终于有了放晴的趋势,阳光自厚重的阴云里透出一点,只不过这微末的一点光线并没有照进室内。积攒了几日的潮湿与闷热在卧室里挥之不去,连还在睡觉的肖一都感觉到了不适。凌乱又破碎的梦境让她很不好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沉闷的原因,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她渐渐地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直到心脏“忽悠”一下,像是直直向下坠去,她猛地睁开双眼。
惨白的天花板让她有些头晕目眩,肖一吃力地眯了好一会眼睛,才从那个让她感觉到十分不适的梦中缓过神来。
可能是太累了,肖一想。
她伸手在床头摸索了好久,才碰到了自己的手机,她侧过身去,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出意料地又已经睡掉了一个上午。肖一对此已经毫无触动了,她解锁手机,第一眼却发现电量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五。
肖一皱了一下眉头,心想可能是昨天没有充上电。她随手划掉了几条来自APP的通知消息,正准备重新充电,还没有碰到线,沉寂许久的老乡群突然蹦出了一条消息。
肖一上的是警校,这所学校除了悠久的办学历史和专业的警察教育等优势之外,还有一点非常出名,就是在校学生的老乡情。自从入学开始,他们这些新生就收到来自师哥师姐的各种照顾,彼此之间的联络也非常紧密,有好多消息都是从聊天群里通知的。
肖一点开微信,软件还卡了几秒,她看到是刚刚毕业的那一届的大哥发来的消息。
“欸?大哥居然说话了?少见啊。”
肖一自顾自地嘟囔着,她点进群里,大四的老大发了一张图片。
“各位兄弟姐妹,常星前天晚上走了。”
“之前由于还在封锁消息,没有通知大家,我们这一届的兄弟刚从殡仪馆出来,送了他最后……”
肖一用了眨了眨眼睛,她在那一瞬间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新的整蛊方式吗?怎么这么过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随便说别人走了算什么,大四老大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没溜儿了?
她满心疑惑,手指却微微颤抖。
一条图片消息出来,紧接着大四老大又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消息,肖一有些看不进去,只是几个关键的字眼不休不止地往她眼睛里撞,撞得她熬夜后的眼睛更疼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便又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那是她的一个大三师哥,他说:“我们随时能赶回C市。”
随后是更多的人……
肖一的心狠狠一跳,有那么一会她脑内一片空白,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样都稳不住,手机被“啪”的一声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原本百分之五的电量在这一会被消磨到了最低点,手机震了一下,自动关机了。
肖一茫然地盯着黑屏的手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而后当那一片空白慢慢地消褪,一个念头如潮退岸涨般浮现出来:
是假的吧?
我不信。
肯定是假的。
茫然过后,肖一突然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火气,她觉得无论是谁,拿这种事情实在是过分,谁都不行。
这股奇异地愤怒让她停止了颤抖,她紧抿着唇,捡起地上的手机,拉过线来充上电,屏幕亮了之后她重新开机,决定要找人去质问清楚。
肖一飞速的划着通讯录,找到和常星住在一个区的一个大一老乡。肖一的一串怒火已经快要化成实质,可当打开聊天界面时,她打字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手机的震动不停,另一个聊天群不断的刷着相同的语句,可她一眼都不敢看。
肖一的手在手机键盘上停了又停,那股突如其来的愤怒渐渐变了味道,在一颗上心飘忽许久,最后落到一片近乎惶然的乞求里。
她缓慢地打字问道:“……我不信,是假的吧?”
肖一紧紧盯着那个“正在输入中……”,直到对方回复:“我他妈也希望是假的。”
肖一的眼泪瞬间落下。
一滴,两滴,大颗的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大四老大发在群里的消息,看那些冷冰冰的字块凑在一起,随后无情地告诉她,那个刚刚毕业的人,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肖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和自己的女友说:“我……我四天前还和他聊了几句天,三天前他还在微博秀着自己的女朋友……他还说等完成任务,就今早赶回来,在我开学之前再好好和我们聚一次,吃顿饭……”
“不是,我不明白,明明几天前……他还好好的。他,他今年才二十多岁,家里还有双亲,还有……怎么就会是他呢?”
肖一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打字的手不住地颤抖,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淌下去,巨大的悲伤淹没了她,掺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她的精神世界摇摇欲坠,几欲倾塌。
她从未想到过,一个人的永远离去,竟然是这么轻而易举、这么轻飘飘地付诸几句话、一张图里面。
她几乎魔怔地回翻着和常星的聊天记录、微博互动,那些承载着回忆的相片,所有的记录,包括回忆本身,常星依旧是鲜活而未曾褪色的,然而当她控制不住地去回忆那些色彩鲜明的过去时,疼痛又不由而来,让她最终落于一个冷暖色交织的境界里,来回都是折磨。
她翻开朋友圈,陆续得到消息的同乡,已经开始在各自的领域里悼念故人,而后渐渐地被一段代表性的话语统一。她握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初那股“我不信”的念头已经彻底破碎,她盯着空白的编辑栏,手指缓缓地打字。
“好好在天上做你的星星
最好位列仙班星河万里随意来去
不受种种束缚
人世多磋磨 别再下来了”
肖一看那评论下的“节哀”二字,脑子一片空白,无数个精神的触手仿佛纷纷出走,延伸到不应该存在她脑中的领域。她似乎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头顶是天空,是清浅又厚重的大气层,再之外是浩瀚无边的宇宙,哪里能有那过早离去的灵魂的一处容身之地呢?
她应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接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都要求她是,她也在这样的世界观中成长了近二十年,可此刻在巨大的冲击下,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对另一种想法的期望。
她看过一本很感人的小说,其中一个僧人曾对满腹心事的少年主角说“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当初她看到这一句时,只是懵懂而过,也曾疑惑地想,就算知了苦楚,那也是自己的磨难,和神佛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疼痛加诸自身,她终于在鲜血淋漓的现实面前懂得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喜欢和关心着的、喜爱和照顾她的那个人再也见不到了。肖一知道在她所相信的现有物质世界里,再也不会重遇常星、再也不会有那一个人,含着笑意和她说话了。
她知了苦楚,因此信了神佛。肖一想恳求诸天神佛,是谁、是怎样都好,能把常星还回来,把那个曾经鲜活于世的人送回到他们身边。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了。
可是旷日持久的潜移默化又让她万分纠结,信与不信的念头在大脑里碰撞又纠缠,几乎没有了其他东西的容身之处,然而这样的纠结本身,似乎又是十分可悲的。
这时她飘忽已久的目光又落到手机上,忽然间她发现,有一种奇怪的论调在她的朋友圈里显现出来,同样是在悼念故去的人,说法措辞却十分微妙。
肖一皱着眉头仔细读了好几遍,总觉得那单薄的几句话,一眼扫过去像是在介绍着常星的牺牲过程,然而细看之下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善的尖刺,让肖一此时敏感无比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然而在真正的真相到来之前,总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真相,或者说是谣传。
这类微妙的说辞把常星的牺牲过程捏造地像是一个责任模糊的意外,而最终的结果也只是用“逝世”两字轻描淡写地揭过,并且已经在她的朋友圈里蔓延开来。
而她的老乡群此时也对这种说辞有了反应,他们近乎愤怒,又不知道已经开始传播的谣言从何而起,只好在群里通知下去,让所有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人,尽可能地通知发布者删除。
老大说:“逝者已逝,活人为什么还要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呢?”
肖一的神色冷了下来,她胸腔里无处排遣的悲郁渐渐化成了一股夹杂着愤怒的怨恨,这股怨恨几乎无差别地针对所传播这条朋友圈的人,尽管她心知肚明,在这些人当中,绝大部分都是怀着如出一辙的悲痛在悼念前辈,而非混水摸鱼,然而肖一就是怎么样都不能原谅。
可是她的负面情绪都憋在心里,肖一还是按部就班地点开一个又一个聊天界面,跟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让他们删掉自认定的朋友圈,然后再收获相同的“节哀”。
可是切肤之痛,该怎么节哀?
就这样解释一轮下来,已经是下午了。朋友圈里的不实言论已经差不多删了个干净,而为此不停在和别人交涉的他们这些人,重新回到群里,言语间都在围绕着这件事情打转,却谁都没有直接开口,谁都没去要那一个来龙去脉。
气氛沉重而滞涩。
最后还是老大出来说了话。
“师哥的骨灰已经从任务地接回来了,明天上午九点在烈士陵园举行送别仪式,能来的都来吧,再送师哥一程。”
肖一翻找着车票,她暑假回了老家,出行其实不太方便,近两个月时间养成的惯性让她在得知要出行的时候下意识地产生了抗拒,然而这种念头甫一冒出头,就被她狠狠地抽了回去。
难道一个最重要的师哥还抵不过那些其实微不足道的麻烦吗?
肖一在内心质问自己。
她在爸妈的建议下订好了票,选了一个早早的时间。已过中年的父母得知了其中原委,也是扼腕叹息,肖父则是叹息着对她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父母该是有多伤心。”
是啊,无亲缘者如他们尚且如此,而血脉相连的人,有该如何呢?
肖一简直不敢想。
肖父在饭桌上看着肖一红了眼眶,小心地压抑着抽噎的气息。夹菜吃饭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他放下了筷子,斟酌着语句,缓缓地对肖一说:“你现在还太小,等你慢慢长大了,你会遇到很多生离死别,看得多了,这些事也就逐渐看淡了,或者说,习惯了。”
肖一没有说话,父亲比她多过很多年,说的话很多都是经验之谈。她不想简单粗暴的否定,只是她总觉得不能接受,总是觉得这话语中有哪些,是她尚未成熟的世界观里,所不能承认的。
不过肖一也没有再在这些上多说些什么,她只是和父亲说了明天计划的行程。肖父没有反对,还给肖一放下一些现金,只说让她买些花去。
肖一从很久没有翻过的行李箱里找出了自己的夏执勤,制式的皮鞋她没有带回来,只好在鞋柜里翻找半天,最后拎出一双很久之前的黑色皮鞋。黑色长筒袜子,藏蓝色长裤和黑色的作训短袖。肖一在背包里放好明天需要的东西,却在背包里看到一把蓝色格子的雨伞。
肖一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这把伞,是常星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