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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雨孤客黄昏路 十四岁的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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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过,吹落一树木槿,朝开暮落也是木槿花的别名。天空中有一架飞机滑过,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又迅速地淡去。这里是G城城北,外环有飞机场,内环有老旧的街道,有上个世纪灰色的建筑群。
傍晚的大街上有点萧瑟,裹着灰色长衣的向晚下意识地夹紧了身侧的黑色挎包,漠然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庸庸碌碌的脸孔如一幕幕无声的画面,在她眼前轮回流转。
“又是在咖啡店啊”向晚忍不住低咒一声“苦得要死”。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向晚只喜欢闻味道而不想尝试,一个是爆米花、一个是苦咖啡。纵然香飘四溢,但在向晚眼里那些都是苦的。她的品味还没有拔高到能够神色泰然且极为享受的样子在咖啡店里喝咖啡。她,习惯喝的是白开水。
你说,在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里有她这样的女子么?从来不化妆,从来不戴首饰,从来不穿高跟鞋,从来不会花一天时间逛街买衣服。有没有钱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连在小餐馆里端盘子的半大姑娘都知道在耳垂上吊两个银环的。她一个报社记者兼网络小说写手却不会做那些无谓的事情,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做,所以在千万种各有特色的饮料中,她,只喝白开水。
“您就是向记者吧?我是昨天给你打电话的乔乔啊!”眼前的女子的脸被劣质的化妆品粉刷得很彻底,穿着白色的线衣配上超短的黑皮裙,用黑色的丝袜裹着同样短小的罗圈腿。向晚觉得这女人一定很耐冻的,只要是气温骤降起大风的日子,向晚必定会穿上长衣的,因为比较挡风。
似乎女人们的夏天总是很长很长的,裙子却是越来越短的。向晚说了简短的开场白,就拿出记事本开始了她的采访。乔乔倒是不急着说她的故事,唤来了在一旁收拾桌子的服务员。
“两杯cappuccino”这位自称是乔乔的女人开始了她的讲述,才听了几句,向晚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薄情汉痴心女的情感纠葛。写了这么长时间的情感专栏,向晚也觉得这些纠结不清的故事很滥了。但是偏就是那些居家的中年妇女喜欢看,还真有不少人打电话到报社询问那个故事的女主角后来是怎么选择的,更多的人是在报纸电子版的BBS上发表一点感慨。
向晚颇觉无聊地用两个指头捏着曲柄的咖啡勺搅着咖啡表面的一层泡沫。“后来呢?那个男人离开你之后,你怎么过的?”向晚在讲述人掩面抽泣的时候,不失时机地递上事先准备的纸巾,轻轻拍了她的肩算是安慰。
“后来,我越想越伤心,我十年的青春都奉献给他了,他却因为那个女人把我给甩了,我不甘心呐!”乔乔挽起衣袖,左腕上有一道深深的血色结痂。向晚看了看那道疤,皱了眉头。
“我为他自杀过,吞了三百片安眠药,还有这个。可是最后都没死成……”向晚已经无心再听她的絮叨了,无奈地摇摇头:“命是你自己的,何苦为难自己呢?”这样的安慰,向晚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咖啡店里留下一沓揉碎的纸巾,向晚把乔乔送上了出租车后,兀自走上天桥。六点钟天还未黑,街道旁的路灯已经亮了,盈盈融融的。
记事本上凌乱的文字,还需要时间整理。翻看着这几页纸,向晚暗自笑了,三百片安眠药?如果她还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向晚,一定会指着乔乔的鼻子嗤笑道:“呵呵,十三盒安定片哪个药店会卖给你?三百片药喝下去肚子会胀破的吧?”向晚毕竟是二十六岁的成熟女性,现在的她懂得为别人留面子了,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正直、诚信这些东西都是相对而言的。
其实她知道这样的故事有许多是假的,至少是掺了水分的,无论讲述者是为了博取舆论大众的同情还是为了让那个隐在故事里的男主角内疚,这都不是向晚要考虑的问题,她还是会把这些故事按照倾诉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写下来,只是不会写那些愚蠢的瞎话罢了。向晚是很实际的,即使不为赚取那微薄的稿费也要为那些无聊的看官着想不是?
向晚听到街角的麦当劳响起“更多惊喜更多欢笑就在麦当劳”的音乐时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饿了。抬头看到了天桥旁边巨大的招牌“凯妹火锅城”,穿梭不息的车流,喧嚣繁华的夜市,记忆如潮水涌动,裴静姝记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
那时候307寝室里的六姐妹在平安夜那天兴冲冲地从城南坐船到城北的这家火锅店,排队等着服务员叫号。
“小桌11号”穿着斜襟旗袍的报号员拿着扬声器在热气腾腾的大厅里来回走动。
“晓晓,快到了,小桌14号嘛!快点!”
“朱紫,我想吃肉,小桌14号快点啦!”
“向晚,你瘦得跟白骨精似的,还喜欢吃肉啊!”
“是啊!我就爱吃羊肉卷,要点两大盘的!”
“终于到小桌14号了!冬冬、卢慧我们快点过去啊”
……
那晚上她们吃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天她们吃得很开心,热气缭绕的餐桌上,一片狼藉,吃撑着了就歪在椅子上,相互嬉笑着……
向晚拨了一个电话,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那年的朋友再召集起来,在这家火锅店里重聚。
“喂,卢慧,在家吗?我想请你吃火锅,就在…”
“啊!你又不早说,我晚饭已经做了……”
“晓晓,出来吃个饭吧?”
电话那一头隐隐觥筹交错的喧闹,已经明白地告诉听电话的那个人,她正在饭局上。向晚觉得有些寂寞了。罗舒雅和朱紫一个去了北京一个去了浙江,是不能过来的,冬冬去年结婚了,如今待产在家,也不可能过来了。
大学毕业五年了,原本说好常联系的好姐妹,就在匆忙岁月里彼此淡忘了,就像一杯纯白浓香的牛奶,在时光流水的稀释下越来越淡,最后与白开水无异。也许是我们的时间太短了,来不及践行那些遥远到令人神往的句子,比如友谊天长地久,又或许正因为谁都不想在这稍纵即逝的岁月里见证一个又一个的物是人非,才将那曾经美好的青葱岁月深锁在精致的玫红匣子里。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是啊,人间别久不成悲嘛。向晚索性关了机,一个人走进了火锅店。
“你小子舍得回来啊!在英伦的高等学府里修炼几年,人怎么变绵条了?把你从机场接回来,你就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啊?”坐在向晚斜对面的中年人或许是有些激动,结实的一拳打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临窗的桌子边坐着三个人。窗外,阴沉沉的一片,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向晚把挎包放在里面的位置上,拿着菜单开始研究起吃什么了,要三鲜锅底是肯定的,两盘羊肉卷、一盘海带、一盘蟹肉、一盘白菜外加扬州炒饭就够了。
“老大,呵呵,我是有点累了”一个低沉地声音回答着,夹杂着一丝倦意。
“哪里是绵条了,吃惯了西餐厅的牛扒,不适应这里的口味吧。小表弟,虽说这里不是什么上档次的地方,好歹也是家乡特色。来来你们点餐,今天我请客,算是欢迎我们的陈大硕士荣归故里。”这带着厚重鼻音的声音传来,向晚觉得很耳熟。不禁抬头看了看,正对上斜对面中年人的笑脸。向晚把垂到桌上的长发向后拢,娴熟地用漏勺涮起了羊肉卷。
“陈晨”中年人叫了一声,向晚手上的漏勺冷不防地跌落在滚烫的白锅水里,溅起几滴汤水在桌子上。
“你要累了的话到我这边躺一下,这边椅子软和些。来来,我跟你换个边坐。”那个叫陈晨的人坐到了向晚的斜对面。他微眯着眼睛,以手背贴额,身子疲软地躺在长椅上。向晚看不清楚他的眉目,不好意思就这样直盯着他看。
唉,天下男男女女叫陈晨的何其之多,不会是他。即使他就是那个他,连向晚自己都不记得他的模样了。相隔十几年,当年那个骄傲的家伙,又怎么会记得卑微的她。陈晨,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以至于向晚十几年的学生生涯竟遇到了四五个叫陈晨的,但是只有一个陈晨,向晚是怎么也忘不了的,尽管她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这个世上有许多人害怕毛毛虫仅仅是因为小时候他们曾经被毛毛虫吓到了,受了刺激,以至于后来即使年过半百看到毛毛虫依然会紧张。
对于向晚而言,无论何时听到“数学”这两个字,总会不自然的紧张,听到“陈晨”这两个字,总会不自然的颤抖。
向晚不再多想了,在锅里捞海带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长发甚是碍事,于是挽起袖子,蜕下右腕上的橡皮筋在头顶上绾了髻,一络头发捆束在顶上,那造型与道姑无异。没了头发的捣乱,向晚一个人的火锅宴倒也有滋有味的。
“That's an incredible woman”陈晨低语一声,慢慢支起身子,看着斜对面那个埋头吃肉的女人轻笑起来。
“诶,小表弟你一个人偷笑什么?看到美女啦?”
“不是的,悠扬,只是觉得那边的女人发型比较独特罢了。”悠扬一手搭在椅背上回过头四处张望,只看到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的侧影,她从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正要走出去。
“外面下雨了吗?”悠扬看了看窗外,雨水已经打湿了地面,没有预料今天会下雨的人们在路上身形狼狈地奔跑着。“呀,真的下雨了,上午还是晴天来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他呢,咱接着吃!”
“郝悠扬!真是你啊!”向晚转身走了过来。悠扬一愣,站起来看眼前这个拿着折叠伞纤弱素净的女子。
“啊!向晚。怎么你也出来吃火锅?”悠扬明朗的笑容似乎点亮了昏黄的灯光。“你现在还在报社工作吗?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向晚点点头“都快一年没见了。”
“悠扬,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中年人忽然回过头来盯着向晚,眼神冰冷,带着探究的神色。
“哦不,老大你误会了。她不是莉莉,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向晚,现在是报社的记者。向晚,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哥徐柯,升阳软件公司的老总!”
向晚礼貌地冲他点头微笑,徐柯一改之前的冷眼,站起来温和地说:“向记者,你好,这是我的名片。”
接过名片,转身之际,向晚用眼角的余光掠过那边埋头吃东西的人,“悠扬,那我先走了。下雨了,你们也要早点回去啊。徐总,那再见了。”
“我送你下楼吧”郝悠扬拿起了外套。
陈晨好像是饿了,坐在那里吃得格外认真,连头也没抬一下。徐柯烫了一块牛肉递到陈晨的味碟里。
“陈晨,与我相熟的人中就数你最有才。这些年我一个人盘弄这个公司也挺不容易的,我知道你在英国学的是电子工程,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公司?升阳的规模的确不大,但在G城还是有点名气的,虽然让你一个名校海归屈就在这个公司里很委实屈才了,但是我会给你想要的薪酬……”
“年薪五百万”陈晨忽然抬起头认真地对徐柯说道。徐柯怔在那里,一时无语。陈晨笑了,像一个孩子在恶作剧得逞之后看到被整的人脸上瞬间垮掉的表情满意地笑了,“老大,我开玩笑的!”
“你这小子!尽耍你老哥,哈哈,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先搬去我在城南的公寓吧!离公司很近的,休息一周就来上班吧……”
“我啊,现在跟着徐老大混啊!他是个有志气的人,曾经有几个五百强的企业想高薪聘请他,他都不干,他说不愿意为别人打工,现在升阳也算G城同行业的翘楚了……跟着他有肉吃。”郝悠扬嘿嘿笑着。
“向晚,那个,上次的同学会,周莉莉她去了吗?”郝悠扬东问西问终于还是问到了周莉莉。向晚双手插在长衣口袋里轻叹一口气,“悠扬,上次的同学聚会我也没去啊!”
“哦”悠扬的声音骤然降了许多,隐着许多的失落。“唉,那么多的同学如今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呢?”向晚看着他,透过那明澈的眸子想着当年那个活跃在篮球场上的阳光少年,如今褪去了青涩日渐英挺成熟,虽然那件事给他那样沉重的打击,时隔这么久,他还是忘不了周莉莉。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下雨啊?”悠扬站在廊下伸出手试着雨水。
“哦,今天报社刚发了一把伞,喏,伞上还有报社的标记呢!”向晚撑起伞回头对悠扬说“再见了”
向晚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她没有告诉悠扬,她的挎包里每天都装着一把伞,因为她讨厌雨水打湿头发衣服的感觉,湿漉漉的样子很狼狈,会叫人忍不住心底的酸楚与老天一起哭。
陈晨坐在临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雨滴的痕迹,街上飞驰的汽车溅起了地上的污水,只有一个女人撑着一柄伞沉默而孤独的背影,消瘦而颀长,斜风细雨下,有一种道不尽的落寞,浑似这千丝万缕的流苏隐匿了世界万物,仅剩她一个人踽踽独行……
可不是一个人么?连吃火锅都是一个人。
回到报社的宿舍,在阳台上晾好了伞,向晚又拿了另一把干净的伞放进挎包。翻检出记事本,开始整理思路。九点左右,向晚接到了堂姐打来的电话。
“向晚啊,浩文他们放暑假了,我把他送到你那儿玩几天吧……”
“哦,好啊,欢迎之至。”向晚放下电话,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蓝色的屏幕显示输入用户密码的提示。对于向晚而言,她的笔记本里面的方块字关系到自己离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还有多远的问题,自然是很宝贝的。
说起理想,向晚只有沉默以对,她曾经想当画家,这是对谁也没有说过的梦。当她第一次看到文森特.梵高那幅《星夜》的时候,渺远而扭曲的幻像如此鲜明地出现在她眼前,带给她惶恐和震撼是无法形容的。那是人无法抑制的强烈情绪喷薄而出,是融入茫茫黑夜的癫狂漩涡里失落的灵魂,那样华丽而忧伤的侵入向晚的心。
向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绘画的天赋,只是单纯的喜欢。高二暑假她在美术教室里待了两个月,握着铅笔在白色的画纸上涂抹银灰色的阴影,对着散落在桌上残破的石膏像描了一张又一张。
但是父亲不允许她画,理由是画画不是一个正当的行业,起步太晚是没办法有所成就的。即使她是天才,也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遇到理解她画作的人,就像梵高那样。向晚无法反驳五十多岁历经人事的老父亲,她只是用手反复摩挲着美术书上印刷的那幅《割耳朵后的自画像》,摩擦掉落在书页上的眼泪,也抹去了自己最后的那一点对绘画的执着。
最后她硬着头皮参加普通高考,最后因为数学考了48分,她只进了一所普通的专科院校。是的,她的大学只有三年,学的是商务文秘。
初出学校大门的向晚才刚满二十岁,在找工作的过程中,才惊觉像她这样除了一纸廉价的文凭且没有任何技术专长的人,在偌大的城市找一份月薪千元的工作居然比登天还难。父亲想过要帮她,但是向晚拒绝了。她不想让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消弭在那些人事关系的虚情假意上。
每去一次招聘会场,向晚回答别人提问的声音总会渐渐弱下来,她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成绩与履历。在那个绵长的暑假里,向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每每的刺伤,每每的无奈都让她觉得自己差到了极点。
2001年十一月的一天,当向晚从S大的万人体育场人才招聘会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顶上的太阳再也亮不起来,双手撑在邮筒上不住地抽泣。
一个卖报的老人好心地递给向晚一张报纸,安慰她年轻人机会多的是。正是那张报纸中缝上的一则消息,让失意的向晚回到G城做了晨报的临时校对员。所谓晨报就是报道出刊日前一日所发生的所有新闻。截稿、编辑时间大多为出刊日前一天的晚间至夜间,而印刷则从前一日夜间开始至出刊日当天凌晨二三点,校对员的工作就是晚上仔细审阅样报,校正错字、别字、漏字、多字、倒字、标符错误;不漏句、不漏行、不漏段,不多句、不多行、不多段;检查版面是否清晰,插图是否倒置等问题。
向晚知道校对员不会是她长久的事业。如果说记者采新闻是描摹事实的艺术家...那么校对员就是只会在记者身后吹毛求疵...充其量不过是个评论家罢了。在总编室主任何泽生的帮助下,向晚开始做个有心人,主动向编辑和记者学,用心写出几篇有分量的新闻稿赢得了晋升的机会,三个月后向晚成了这里的聘任记者,虽然不是正规的在编记者。但是向晚觉得庆幸,编外记者的话,多劳就可以多得,至少她还能写。
老父亲不满意女儿找的工作,几次打电话召她回家。“如果你将来能住上像咱家这样的房子,我就让你做下去!”向晚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她喜欢这份充实的工作。如今,向晚的理想就是买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
如今房价飙涨,物价指数持续走高。她一个市级报社的编外记者打拼二十年也未必买得到城中心社区的三房。向晚唯一可以仰赖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文章,她试着写一些或长或短的小说发到其他出版社或者贴到网上寻觅出版商。也不过是耗大半年才能拿到不足万元的稿酬,向晚每月三分之一的工资和稿酬都是留存起来买房子的。
按照国际通行的看法月收入的1/3是房贷按揭的一条警戒线。
房奴,教育部2007年8月公布的171个汉语新词之一。
向晚一手翻着杂志,一只手噼啪两下键入密码:Vieta's Theorem
说起密码,不少人会用生日做密码,再机敏一点的人会搞一些特殊符号,甚至是高深的函数密码、摩尔密码。向晚不会蠢到用生日做密码,但也不会高深的编码,只是她认为没有人会把一个做文字工作的人与韦达定理联系在一起,把自己的文章交由她最怕的韦达大叔保管或许比较安全。
是的韦达定理,初中数学必学的一个,裴静姝厄运的开始。
在十六岁以前向晚的名字是:裴静姝。源自《诗经》静女其姝,娴静而美丽,这是父亲给她取的名字。可惜她娴静有余而美丽不足,外加还有点笨。
裴静姝小学的时候,数学还马马虎虎过得去,一到初中就完全垮下来了。每一次测验的成绩都不会超过卷面分的一半,每一次的演板都会引起同学们的嗤笑与嘲弄。裴静姝最怕放学前的一堂课是数学,戴着茶色眼镜的数学老师会布置一些课堂作业。做完了做对了就可以回家了,陈晨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因为他的数学成绩最好,几乎回回考试都是满分。而那时候的裴静姝是最悲惨的一个,她总会拖到很晚,满面愧色无补于事,划破草稿本也不能够做对那几道题,数学老师也挺耐烦的,就抱着臂膀坐在她身后的桌子上盯着她……
有一天,数学老师有事,让最先做完题目的陈晨替他做“掌门人”。陈晨的几个好兄弟乘机走后门,拿着他的作业本一抄了事,一溜烟的都跑了。放学铃响了之后,教室里剩下的人已经很少了,有三两个女生大胆地向陈晨借作业抄,陈晨也都默许了,裴静姝也想请求陈晨放她回去。
但是裴静姝是那样的胆小怯懦,平日里都没有跟男生多讲一句话。即使陈晨曾经是她的同桌,她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闲聊的话。此刻又该如何开口向陈晨说呢?裴静姝时不时抬头看向斜倚在门上的陈晨,金色的夕阳洒在他的蓝色格子衬衣上,他微眯着眼,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落在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了。时间就在她犹犹豫豫间溜走了,转眼间教室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在奋战了。
裴静姝咬着笔杆子,一遍又一遍地盯着十几道数学题,好不容易做了九题,也不知做得对不对。倚在门上的那个男孩子的耐性没有多少了,但是他还不想让这个白痴离开,陈晨想让她求他,给作业她抄。裴静姝原来是他的同桌,却几乎没跟他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侧脸看过他一眼。老师让裴静姝坐在他身边,无非是想让他带动裴静姝学好数学。但是陈晨受不了她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裴静姝遇到不会的题目宁愿浪费半小时去翻书看,也不肯问他一下。
在数学老师眼里裴静姝是个十足的差生,但是她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她语文成绩好,英语也不差。作文课上老师都会拿着裴静姝的作文当范文讲解,跟陈晨数学测验得满分的频率差不多。老师说裴静姝腹有诗书气自华,她身上确有一种古典气质,她小时候真真是背全了《唐诗宋词》的。
陈晨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裴静姝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笨女生,永远是红着脸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数学老师面前,永远有那么多不会做的数学题。
直到有一天,省里的特级教师到他们班试讲一堂语文课。留着小胡子的老师讲的课很生动,同学们渐渐活跃起来,忘记了身后还有一排的教研人员在旁听。
“李白有大量的政治抒情诗,充分表现了诗人非凡的抱负,奔放的激情,豪侠的气概。但是他也有其他风格的诗,有谁知道‘两小无猜’这个成语出自李白的哪一首诗呢?”
大家一时无声。
“《长干行》”裴静姝轻声说出来,却没有勇气举手回答。恰巧被同桌的陈晨听到了,陈晨站起来大声回答:“是李白的《长干行》”
老师赞许的点点头,接着又问:“你会背这首诗吗?”
陈晨愣住了,没想到老师还会接着问。陈晨看了看身边的不动声色的裴静姝,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同桌一定记得。”
大家哄堂大笑。
裴静姝终于回头了,气鼓鼓地望着他。陈晨看到裴静姝的脸颊透出一抹红晕来,薄薄地晕染在细致白皙的皮肤上,恍如天边的云霞。
老师也笑了:“那就让这位女生到讲台上来背这首诗吧!”裴静姝红着脸,刷地站起来,捏紧了拳头,慢慢走上了讲台。
讲台上那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子,整齐的刘海覆在她原本光洁的额头上,紫色的发卡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从来不知道裴静姝有如此清越甜美的声音,这首诗又是如此的细腻真切耐人寻味,陈晨恍如见到了诗中羞怯温婉的女子,一下怔在了那里。直到老师让裴静姝回到座位,他还傻站在位子上。
“老师,覆额是什么?”有个同学问。
老师四下瞧了瞧,指着裴静姝说:“喏,大概就像背诗的这个女孩子头上的刘海。” 所有同学都向她这边张望,就像以前没见过裴静姝似的,裴静姝的脸越发的红了。只有陈晨一个人别过脸,没看她。
放学后陈晨听到后面有男生议论说:“那个裴静姝在台上念诗的样子还蛮可爱的。”陈晨听了心里极不舒服,就像是别人觊觎了他珍藏的宝贝的那种感觉。回头反驳道:“切,丑女一个!”
第二天,陈晨的同桌就换了一个人。陈晨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被一个很笨的女孩子嫌弃了。从那以后陈晨就莫名讨厌起裴静姝来了。
现在教室里只有裴静姝一个人还在“画蜗牛”。
“喂,赔尽猪!”陈晨嚷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做完呐!”裴静姝又气又恼却隐忍不发。心想:果然这家伙很讨厌我,让我当众出丑不算还要起这么难听的绰号。
那一次老师点裴静姝演板做一道二次函数的证明题,很显然她不明白韦达定理如何用,结果自然是错了。老师生气了,罚她站在墙角听一天的课。
老师继续数落裴静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周就会穷。你的数学这么差,以后工作了赚多少赔多少都搞不清楚,裴静姝啊裴静姝,你咋就这么笨咧?”
下课后一群无聊的男生围在裴静姝周围,憋着嗓子学着那个普通话不标准的数学老师说:“裴静姝啊裴静姝,你咋就这么笨咧?”
陈晨扒开一群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裴静姝说:“裴静姝,你以后就改名叫赔尽猪好了,笨得要死!”
“赔尽猪、赔尽猪、赔尽猪”一群人哄笑着嘲讽站在角落里的她。陈晨看着裴静姝低着头气得发颤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极大地刺激了裴静姝,但是为什么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报复得逞的喜悦。
“走吧,走吧。白痴病是会传染的”陈晨吆喝着一群男生离开了。
一句玩笑话会给人带给别人的伤害有多大,那个骄傲的少年永远也体味不到,裴静姝那时候想杀他的心都有了。凭什么啊!有个聪明的脑袋就可以随便奚落人了吗?裴静姝不甘心,陈晨拥有着自己渴望却缺失的那部分特质,让卑微的她站在尘芥堆里仰望着云端上的那个他。
“姓陈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了!”裴静姝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把作业本甩在桌上,一句“姓陈的”对她而言已经算粗口了。
“呵,你不是哑巴啊!再怎么说你也姓‘赔’啊!我又没叫错。”陈晨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题做完了?”
“你!”裴静姝被哽得无话可说。忽然觉得下腹很痛,用手捂住肚子顺势坐回位子上。陈晨走过来翻看着她的作业本,拿起老师的红笔在裴静姝的本子上肆意地划着叉,最后还装模作样地落下日期6.20
“除了第三道题,全都错了啊,裴静姝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笨呐!”裴静姝捂着肚子看着惨不忍睹的作业本,忽然她看到了陈晨批下的日期,心里一惊。今天已经20号了,难道是那个来了?
裴静姝又羞又急,现在得想办法脱身啊!“陈晨,今天你先让我回去好不好?明天我把作业改好了,会给老师送去的。”裴静姝的语气软下来,拽紧了书包,眼巴巴地看着陈晨。
“不行,今日事今日毕,不要拖到明天。”陈晨看见裴静姝可怜兮兮的如小兔子一般,忍不住想多留她一会儿。
裴静姝霍然变色,声音拔高八度“陈晨,你走远点”
又划破了一张草稿纸,裴静姝终于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的。她不再呆望着作业本而是盯着陈晨,只希望他快点回家。
从来做完作业就第一个跑的家伙,这么有耐性地在空荡的教室里捱三个小时是史无前例的。“诶,我说赔尽猪,要不要我教你做?”陈晨开口说道。
“我要回家!”裴静姝嚯的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她挎着单肩包就要往教室门外走去。陈晨反应很快,单手撑着门框,把她拦住了。裴静姝急出了眼泪,一言不发硬闯出去。刚跑到楼梯口,陈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你回来!”
身材娇小的裴静姝此时异乎寻常地拼命,奋力地挣脱他的手。最后两个人几乎成了扭打状态,“你放手啊!”裴静姝右手死死地拽着屁股后面的书包,无奈她就是挣不脱陈晨的手。陈晨借着身高臂长的优势死死地拽住了急于落跑的裴静姝。拉扯之间,裴静姝的书包带子被他扯断了。咣当一声,裴静姝的书包掉在了地上,书本纸笔涌出书包,无辜的被摔得七零八落。
陈晨松了手,掌心的温暖一下子抽离出去,他这才发觉自己刚刚抓住的是女生柔若无骨的手,裴静姝无力地靠着墙根缓缓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哭起来。陈晨看着她瑟瑟抖动的肩膀不知所措。“那个……对不起,你干嘛要跑啊!”
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装进书包的时候,陈晨看到了裴静姝书包内侧骇然的血迹,足足愣了五秒。裴静姝抬起头来,一把夺过书包抡在了他身上。
“陈晨,你混蛋!”羞耻、愤怒、一直以来隐忍不发的委屈此刻似潮水涌动在裴静姝的胸口。裴静姝人生第一句骂人的话就这样送给了陈晨。
等懵了的陈晨回过神来,裴静姝已经拽着书包跑掉了……
要说这也不算什么刻骨铭心的大事,但是14岁的女孩却总也忘不掉那一刻的羞耻感。打那以后,裴静姝没有与陈晨说过一句话,那个夏天过后,升入初三的他们就分班了。同一个事件,在裴静姝的记忆里是写满惊恐与羞耻的,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却又是你另一番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