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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我出生在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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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台湾。
我其实从未见过我的父亲,但是母亲说过,他是个英雄,我应该为我是他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其实到今天我也不太能理解母亲这句话的含义,在我看来,这句话中夹杂着太多个人崇拜的成分,好比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只要父亲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母亲的事情,他在母亲眼里总归不会太差。
但母亲到底有多爱父亲我是心里有数的。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爱,虽然她从不挂在嘴上,但那份眷恋却是可以从她的言语中流露出来的。
因为家庭的缘故,自我懂事以后,我就知道我不同于其他孩子。
家里的军功章和父亲的军装其实是我曾经最好奇的东西,但也是碰不得和不能提的东西。我现在大约可以猜到一些,比如,父亲的身份在这边和那边同时谈起来还是颇为尴尬。
母亲提到父亲时总说父亲是她这一生最仰慕的人。完美,温柔,风趣,健谈,这样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我总觉得这些词的组合应该就是念书时班里姑娘们说的完美情人,但现实中这样的人我还是没见过的。
母亲说是父亲在三十多年前救赎了她。我记得很清楚,母亲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教堂里做礼拜的教徒,不过也有点像学院里女学生看帅气男教师时候的样子。
这种神情放在母亲现在的年龄,在我看来颇有意思。
我是学历史的,对于老一辈们的过去,尤其是那边的,在这边还算是敏感话题的,学院的教授打开门避而不谈,但关上门却又是另外一番神情,有些教授甚至还会流露出一种留恋的神情。
这些年两边在各方面稍有缓和,协商持续了好些年,拉皮条似的终于允许一部分老一辈回去探亲。我跟着教授做课题的时候对那边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尤其是在两边对峙前后的部分。学院的教授也乘机争取了几个去那边的机会,带着我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拿了通行证坐上了船。
教授身体不太好,在隔壁早早歇了。小姑娘在看书很安静。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但一开始出于礼貌没有打扰到小姑娘。出去接了几次水又问服务员叫了几次甜点,小姑娘终于被我的‘好动’弄得有点不耐烦了。我把甜点让给她并且笑了笑表示歉意,小姑娘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两个人不知不觉开始聊了起来。
小姑娘说她叫陈棠,是教授朋友家的女儿,因为她的口音听起来比较奇怪,不太像正宗的闽南语,在这我仅作转述。
陈棠是随奶奶姓的,父辈的事情暂且不提。
奶奶是那边的特情,这个事情现在这边也都是知道的。奶奶五十年代潜伏进来后因为审查的原因一直负责军部外围文职方面的工作,那会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她还拿了一张裁了一半的照片给我看,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说到她的爷爷,也算是个身份比较特殊的人,退守这边后一直在军部担任重要官职,但在之前参与过革命军,是那边以个人身份加入的的党员。
她爷爷追求她奶奶的时候生活条件其实不算太好,她爷爷也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追求的手段也不算新颖,可他爷爷还是用一小车野海棠取得了她奶奶的芳心,她爷爷在军部是出了名的铁树,终于遇到了一个女人让他铁树开花,也算是他们军部的一段佳话。
他们结婚比较晚,推算下来应该是在五七年左右,到陈棠出生的时候我可能都在念初级中学了。
她奶奶是在六二年清扫中在台北枪毙的,是他爷爷亲自举报的,并且还是他坚持亲手枪决的。我倒也没有太过于惊讶。两边关系这几十年来根本不是闹着玩的,在那个年月和那边扯上关系,夫妻情分可以说断就断。
时如逝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陈棠的爷爷开始后悔了,个中滋味我能想到一二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像她奶奶这样仅仅接触外围文件的军部家属,从某些角度来讲是可以从轻处罚的,没有非要枪决的必要。
她爷爷在这件事发生后,自请降职处罚,亲手把她奶奶的骨灰撒在了阿里山上。把她奶奶亲手挫骨扬灰,为的是给军部一个交代。
随后他在面壁室呆了整整一个月,一句话都没说,陈棠说后来她去爷爷的办公室,里面的门卫爷爷闲了还会拉着她说爷爷面壁时曾经偷偷地在墙角哭的像个孩子。。
陈棠的爷爷在不久之前已经去世了,他把陈棠奶奶生前的遗物交给了陈棠,有机会想让她把这些东西送回大陆立一个衣冠冢。
爷爷说这是奶奶的遗愿,也是他的遗愿。
说在被枪决的时候,她奶奶背过了陈棠的爷爷,面向了大陆的方向说:“终究是回不去了。”
陈棠毕竟年轻,身体扛得住熬,我听她讲的差不多的时候困得不行,后来真的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观察过船上的大多是老人,坐轮椅上的,相依搀扶的,也有像陈棠一样的年轻人,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他们中间其实还是略显尴尬。
但我也不单单是和教授一起出来学习的。
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不多,只有一块手表和一封信。信用火漆封印,没有邮寄地址,也没有收件人。
这两样东西收在一个小盒子里,从小到大我是知道的,因为那个盒子,我是碰不得的。
临行前,母亲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拿着他们两的结婚照在看,我看过很多次,年轻的一对爱人依偎在一起。父亲看起来是个很斯文的男人,在照片上西服革履,戴这一架金属框眼镜,柔情似水地看着母亲。母亲也笑的很开心,眉眼中透着辛福,看得出是一个沉浸在对未来憧憬中的女人。
她把信和手表给我,让我带去大陆,思索再三,让我找个地方埋了。
匪夷所思。
她宝贝那么久的东西居然让我埋了?
我问为什么,她回答居然是她不知道该给谁。
我愕然。那封手信一直被保存得十分完好,我不太敢拆开偷看,她自己也没有拆开过。母亲说过那封信不是父亲给她的。母亲言辞含糊的说应该是父亲很重要的人。
我询问是否可以拆开看一下,以免将来有人询问,母亲却直接拒绝了,并且说如果我拆开看就不用回来这个家了。
这不重要,正如某位作家说过的,你不找麻烦,麻烦总会来找你,当然这也不算麻烦。
两天前,一个约莫七十来岁的老先生找到了我,听口音不是台湾人。母亲看他来了,瞪了他一眼就走了,说去大姨家,那个眼神在我看来是有故事的。
老先生看着很沧桑,身体似乎不太好,说一句要咳嗽好一会。
好在穿戴得体,口齿利索,思维也很清楚,不难想象年轻时是一个十分讲究体面的人。
他拄着镶金拐杖颤颤巍巍的坐到沙发上,褪去白色手套,叠的方方正正抚平在膝上,随后才从他那件老式风衣的内侧口袋中掏出牛皮信封,大拇指搓开信封,将里面的米黄色信纸展开,递给我。
又是信?我伸手接住,竖写的黑墨字迹清晰,内容不多,是个街道号,看名字一定不存在于台湾地区。
在这位老人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他是认识我父亲的,按他所说,他应该还抱过我。可惜我全无印象。
他猜测父亲以前应该是留下过一些东西的,如果有可以去这个地址找找看。他老了,有些事他不愿意去调查,也不太想追究,随后唠叨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应该是他年轻时的事情,断断续续的,我也没太留心听。当时的我觉得无关紧要,可到见到田先生后,我才意识到我错过的是一个多么精彩的故事。
谈的差不多的时候,天色已晚,母亲来电说要在大姨家留宿,我便留他在家吃饭,倒也是个痛快人,不多推辞便应了下来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从最初一阵寒暄到感叹岁月如梭,连我都已经长大了。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硬生生哭得像个泪人,醉醺醺的半趴在桌前,不时往嘴里灌酒,含含糊糊说了一堆话,概括来讲就是说他对不起我父亲,也对不起那个人。
我很敏感的捕捉到了这句话,那个人?是谁?
没等我继续大开脑洞,那老人继续念叨。他说通航了,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这辈子怕是也没机会再回去了,他拜托我一定去这个地址看看,看看那个老家伙死透没有。
……
两岸隔得不远,我睡得不踏实,醒来没多久船就靠岸了。
当踏上大陆的一那一瞬间,我听到很多人都小声抽泣起来。我的眼眶也湿润了,这份悸动来的太突然,许多的话,此时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我隐约明白,这种心情来源于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