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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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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深沉,却无人入眠。
没有一年的夏天,冷成现在这样。
望完床顶,望帷幔,望完帷幔,再忘床顶。
唯独不敢对着身边人投去哪怕一缕目光,两个人躺的分开了点距离,冷冰冰的听着外面一阵阵喧闹,有小厮在牵马匹出行,有丫头在拎着重物穿行,府里一片盛夏中的缟素,可人人却都在忙碌不已,无论是今日白天,还是此刻这样的黑夜。
所以越发显得休息中的富察大人和富察夫人的房间里,静的好似无人呼吸般。
合茗的大嗓门一阵阵的,傅恒躺着躺着突然出声了,“要不你去看看,这断断续续的哭了半宿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尔晴听得见,合茗应该是在为瑾林安排招魂仪式,满洲的萨满教向来神鬼不休,今夜除了他们俩身为父母,被皇上特意下了旨锁在了房里休息,府里的旁人都在做着这样那样的身后事准备,尔晴当然了解,合茗不是断断续续的哭,而是哭晕了过去,醒过来继续哭,然后继续晕过去,她虽性格强势,可身体却没那么康健,傅恒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于是尔晴点点头,坐起身来,准备跨过傅恒,下地穿鞋出去看看。
但还没等她跨过去,就被身下人抱住了,他就这么举着她,然后缓缓的环进怀里,叹了一口气道,“还是算了吧,门口应该有御前侍卫守着,”傅恒甚至自嘲的笑了笑说,“我们这边出点子动静,都要惹得他们更忙几分,我们还是老实待着吧。”
傅恒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稳妥,尔晴知道的,所以趴在他身上想了想,也没有反驳,心想傅恒说的话是对的,于是想着点点头,伸手剥开他环着她腰身的双臂,转身又躺了进去。
过了好半天,在尔晴用手指扣着桃花木衣柜的柜角都快扣破自己手指的时候,才听到傅恒窸窸窣窣的坐起来,她闭着眼一直在装睡无法看到他在干什么,但过了一会,发现他又躺回来了,尔晴稍微张开了一点点眼眸,才发现他可能只是翻了个身,此刻背对着她,老实的躺着。
不知道为什么,尔晴总觉得傅恒的肩膀这样看过去,便也没那么宽大了,她歪着头想东想西的时候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打算这样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里透露的气弱游丝,委屈难过,甚至是讨好求饶,清清楚楚的砸在了尔晴的心上,她甚至能听出来,他哪里是恢复了本色,分明是在哭。
尔晴赶忙扑过去,伸出手臂抱在他身后,一只手胡乱的在傅恒脸上摸着,还语带焦急的问着,“你怎么了?”
他不应,她急的想要搬正他身子看看,却没力气做到,于是跳过去到他正面捧着他的脸焦急的问着,“还是觉得胸闷气短吗?我怎么听着声音不太对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已经准备光着脚往外跑去叫大夫了,
却被他一把抱住了,他埋在她颈窝里止不住的摇头,“你恨我是吧,你怨我是吧,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是吧。”
她被他抱得死死的,听着他分明在她耳畔说着,“是我没留住瑾林,是我害的他客死异乡,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忙中出错,抱着他不让他激动的时候,伸手竟摸到了自己的脸,满张脸都是泪,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哭了,只是突然灵机一动,抱着他的头说道,“不关你的事儿,当时我让你去求过的,你也求了的,是皇上没答应咱们,再说,其实就是皇上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对不对,这是意外,不能怪任何人的!”
他突然止住了哭,她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这么有用,可他却直愣愣的看着她,“我说再多的对不起,你也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被他说的一愣的尔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也会烦躁也会郁闷也会忧愁的傅恒,总会在她面前展露的这凡人的一面,让她止不住的摇头苦笑,可一切落在傅恒眼里,却是更加苦涩的误解,“八哥走的时候,我也跟你道过歉的,你也是这样,假装大度的安慰我,然后默默在心里记恨我,”他突然抱着她坐起身来,摇晃着她失态的问着,“今日在人前你给足我面子了,我知道的,这次你想怎么报复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别伤害到你自己,你要我怎么偿还我都认,行吗?”
看着这样的傅恒,尔晴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到底伤了一个风光了一辈子的人多深,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背着沉重的包袱,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计较八哥的只言片语,其实何尝,不是也从来没忘记过,要代替八哥来照顾她,容忍她,甚至就在这样的时候,她又突然开始了小心眼的想着,大概他出于一些责任,也强迫他自己原谅了她的很多任意妄为吧。
尔晴不喜欢这样哭着的傅恒,寻不到帕子,便用袖子在他脸上胡乱的擦,一边擦一边念着,“你可真是能记仇啊,那时候和现在怎么一样啊,”
富察傅谦于尔晴而言,是丢失了的另一种人生的可能,于傅恒而言,是失去了血浓于水的兄长,这两种痛苦是真实的,但也是明显差异,且无法全然互相感同身受的。
而如今,最能体验到瑾林离开的痛苦的人,只有他们俩,那是他们一同抱回富察府的孩子,是破镜重圆,消除误会,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一家三口中不可或缺的人。
尔晴嗔怪的打了傅恒胸口一拳继续道,“我听说你中枪了差点没急死,看到你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我舍不得你受伤,舍不得你难过,你说说我现如今到底还能报复你什么?”
“那你刚才都不理我?”他居然还在执着的确认她在同他生气这件事,
尔晴埋怨的问,“你刚才让我去看看我就去看看,你不让我去我就也没去,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富察大人?富察老爷,您说一句话,我就跑断腿还不行啊,怎么?还得三拜九叩才算搭理你啊?”她想脱离他远点,他却抱着不许,她有点急了,动作便大了点,招致他又一番控诉道,
“还说搭理我,那我抱抱你都不行么!”说着他把她圈在怀里更紧了几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别我一转眼你就不见了踪影,我,”尔晴听着他明显不同于惯常的那种声音,百年难得一遇的居然跟她承认着,“我不再年轻了,你别太任性了,我怕我没力气追你回家了。”
她终于听懂了,他原来一直觉得她在演戏在憋坏,甚至他还自我料事如神的在怕她闹离家出走,提前预防到了如此地步,可惜这样的傅恒会让人觉得心酸,她实在接受不了,于是死命的挣脱了傅恒的怀抱,看着他僵硬起来的四肢和面庞,猛的吻上去,仿佛要把他吃掉一样的围着他的脸庞,脖颈辗转,直把他僵硬的脸吻到脸红气喘,她咬着他的耳脣,犹如个跳脱的小猛兽般叫嚣道,“你要消沉就消沉到今天结束为止,我不许你再这样!我不管,反正在我心里,你一直无所不能,你不许不年轻!你不许没力气!”
她甚至上下其手的去撩拨他,主动伸出灵活的舌头□□着他最敏感的身体,他哪里受得了这样主动的她,一时失控便把她压在身下,发出又渴望又忏悔的怒吼,抓着她,“别这样,别这样!不行!今天不行!”
她咬着他的肩头,憋住自己的眼泪,继续痴缠着他,药炉的小药童说了,他那是愤懑导致的郁血,吐出去就没事了,今日的补药她回家就让人熬好,盯着他躺下前就喝过了,他不会有事,只要他没事,那么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她都肯的。
我不再年轻这样的字眼,会让他不自信,会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害怕挑战,畏惧困难,她不允许傅恒会这样,傅恒自己也不会希望这样,就是死,也得站着死,在尔晴心里,这从来就不是一句玩笑话,哪怕明天变成一滩黄土,只要今天还活着,这口气就不会怂,软弱并不难堪,但只能看给彼此,便是他们做人的共鸣。
他在今天,这个痛苦的今天行将结束的最后,在她身上重镇了雄风,她紧咬着牙关,片刻的呻吟都未吐露出口一丝一毫,门口有人,她还知道最基本的体统,只是忍到了最后才哭了起来,这样不会招人背后去议论她的,因为不止今天她可以哭,未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她都有哭的理由。
她趴在他怀里,被送上云巅之上的瞬间,才肯哭着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傅恒,我不想要妹妹了,我想要瑾林,我只想要瑾林。”
傅恒抱着她止不住的战栗,任凭眼泪流进了她的长发里。
这世上没有瑾林了,再也没有了。
2
他们心照不宣的恢复了,或者说,强迫着自己类似从前的模样。
傅恒从小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但自从和她一起以后,只要心情好,从来都是叽叽喳喳个不停,他不搭理便会招致更多的叽叽喳喳,于是到底还是养成了又吃又说,完全不够上台面的习惯,合心合茗经过了昨夜,今晨已经双双累到昏厥,别说是他们,就是那些近前跟着的,但凡稍微接触过大少爷日常的丫头小厮,基本都在昨夜的法会上,情绪崩溃到无法起身了,所以早饭伺候的皆是管家调来的眼生的下人,听着富察家的九爷和夫人的对话,整个心惊肉跳个不止。
“归期能算出来吗?”
傅恒略一思忖,“六月初出事,想来是瞒了不少日子,估计早就出发,这已到了七月中,应该就在这月了。”
“我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昨日匆忙,今日我同李茂交代几句,具体事务便不用你做什么了,”傅恒喝了一口粥,抬头叮嘱道,“今日有时间你去和亲王府看一眼吧。”
“是了,我也挂心这事呢,一会我就去,你今日还要进宫吗?”尔晴说着端起自己跟前的清灼菜心,换到傅恒的面前示意他吃蔬菜,傅恒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回答道,“要进宫的,至少得去养心殿回禀一声,”傅恒一边思虑着一边招手身后匆匆进来的小厮,取过他手里熟悉的食盒,吩咐一旁的丫头端出了这每天早上准时送来的新鲜牛乳酪,随手递给尔晴一只瓷勺道,“我中了枪,总要去人前溜一圈告诉他们是谬传啊。”
尔晴一边接过还冒着热乎气的小碗,一边怪他道,“别胡说!不少人是真心实意的替你担心的,虽然我都不认识,但绝没有幸灾乐祸!”
傅恒微微扯了扯嘴角,满意的拍了拍身边人道,“世道艰难,凭你能看出什么来,不过难得你这次能这么善良。”
尔晴喜欢还能开她玩笑的傅恒,一点儿不介意的吞下一大口牛乳酪,只记得仰脸冲他笑,
傅恒吃的差不多了,便伸出拇指替她擦去唇边的奶渍,随意的往自己嘴里一裹,才接过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一边迅速的漱口一边说道,“那我先走了,赶早不赶晚。”
“嗯,”尔晴依旧笑着,仰脸瞧觉得他今日脸色恢复了不少,嘱咐道,“瑶林是一定会闹着回来的,你便就带他一个人回来吧,长安还小,”尔晴指着抬眼望去刺目的一片白,“让他在宫里待着,别吓着他。”
傅恒点头,“好。”转身,佩上了礼帽,才往外走去。
他走了,她这碗食不知味的牛乳酪,才算能离了手,尔晴搁下碗,漱口擦手,在不甚熟悉的丫头伺候下,佩戴上白花在发髻边,然后才叫了人备了药材等物件等着,先去看了一眼合心合茗,叮嘱了还能支撑着回几句话的红菱,要她们互相照顾好对方后,才带人朝和亲王府而去。
下人房里都在窃窃私语,大抵都在说着她今早的表现,别看九夫人最喜欢大少爷,可是能守住九爷的女人到底还是狠心,丈夫和儿子哪头紧要,可是识时务的很呢。
这样的话不好听,可她知道,人家也没说错,她不打算和这些不甚相识的人解释什么。
只要,一直以来善良懂事的瑾林,能够理解她就好了。
瑾林最爱额娘了,没有人比她心里更清楚。
3
瑾林对弘昼孝顺,两个人一大一小的,从来都比和他阿玛更能玩到一块儿去,这事,尔晴一直都知道,于是望着弘昼此刻病榻前满地的止咳含片,名贵山参,冬虫夏草,眼看着被他糟蹋的遍地都是,合着打碎的花瓶,花盆,简直一室狼藉,听说从昨日接到宫中信儿,和亲王就疯狂的砸东西,再到听说郡主在宫中寻了短见,幸亏救治及时,此刻乌雅氏已经进宫去瞧女儿了,毕竟,王爷谁都不见,一个人不吃不喝到了现在,守着他好像也没什么用。
“滚出去。”弘昼哑着嗓子,还算和气的吩咐,王府的下人对富察夫人使了使眼色希望她还是别去惹王爷,尔晴理解他们的善意,但笑着摇头,
她在门口探着头观望了半天,也没找到这人声从哪个角落传出来,清朝的寝房一般都不大,弘昼的这间更是小的紧,尔晴瞧着觉得也就床角和墙壁之间的那个角落能藏下人了,于是叫退了旁人,心疼着满地的药材,跳着走到那处,问着,“地上凉,你起来说话呗。”
走到这才看清,弘昼把被子都扯到了地上,头上蒙着厚重的帷幔,估计其实是不太凉的,眼见溜进来的是她,四目相对间,也不好撂脏话,倒是伸出手,指着她头上的小白花,“你没心肝!”
尔晴拾起脚边的一盒断了的山参,心疼的摸了摸,抱着盒子对弘昼道,“盛京的一个总领来送礼,瑾林瞧上了这好东西,非说留下补身子最好,他阿玛不同意,骂他爱占小便宜无大将之风,孩子都被骂哭了也没松手,”尔晴像是找到亲人般抚摸着盒子角落上盛京两个字,显摆自己记忆好般的对弘昼展示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也不知道珍惜,以后可没人再眼巴巴的挨打挨骂也要偷出来送你了!”
尔晴循着地上还能用的,一点点的往屋里的八仙桌上放,背身没一会的功夫就听角落里从一开始的呜咽,到最后的嚎啕大哭,“说了不能去,不能去!这下好了,这可怎么办?我女儿怎么办?我怎么办?瓜尔佳尔晴!你这个闹人精,你闹了一辈子了,怎么到了瑾林这除了哭什么都不做?你个没用的笨蛋,你不知道你只要闹一闹,傅恒便肯定什么都听你的了吗!这事傅恒如果坚持,皇兄哪里会真的不顾他心思!说到底,都是傅恒这个阿玛不称职!这要是珊林,他哪里会舍得?傅恒这个混蛋!混蛋!”
他哭着也叫出了这么许多话,尔晴一边尴尬的听着他哭一边手足无措的望着探头探脑进来的下人,
“滚!都给我滚出去!”嚎叫的间歇他还骂退了下人,尔晴拍着被一嗓子吓到的胆战心惊,背靠着墙缓和着自己的心境,待到人都走光了,合上了门,听他骂的差不多了,才低声道,“傅恒吐血了,还差点一枪崩了自己,你不要骂他了。”
弘昼听了突然爬出来几分,终于露出了他的脑袋,此刻尔晴才能看见这人苍白的脸,一双通红的眼睛眨巴着,形象有多鬼魅,他问她,“他怎么没死呢?”
气的尔晴甩手欲走,倒是弘昼哎哎哎的叫住了她,“你拉我一把,快来快来拉我一把。”
尔晴都已经拉开了门,可禁不住他求,还是回去一地凌乱的角落里,伸手拉了拉那人,“喂,你自己也用点力气啊。”尔晴拽着弘昼的手臂道,
“你拉我了么?”他却问着,
尔晴自问扯着他并不算小力了,但他却毫无知觉,这才觉得不好,赶忙蹲下来,扯去宽大厚重的帷幔揪着弘昼,连打带掐他的问,“这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什么时候没知觉的?”
弘昼看她手舞足蹈的打他,才终于确认了,他其实也不是不想出来,而是真的已经出不来了,反倒咧嘴一乐,“右边还稍微有点感觉,左半边,完全没感觉了。”
“你别骂人了,别大喊大叫了!”尔晴警告着他,然后慌忙着站起来就往外跑,小小的寝房,没到门边便眼前一黑,脚底一软,她跪了半响,才略略恢复了过来,强撑起精神,推开门,叫了家丁过来,把弘昼从角落里七手八脚的抬出来,这才看清他半边的手脚佝偻蜷缩着,嘴不知什么时候都歪到了一边耳侧去,王府大夫赶忙冲进来紧急救治,一波波人冲进来,可尔晴却看着躺在那的弘昼抬起还好用的另一只手对她摆了摆,嘴型分明的说着,“婉儿,婉儿。”
她点点头,才见弘昼渐渐闭了眼,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看顾弘昼的婉儿呢?
中风,嘴歪眼斜,抽搐不止,没一会便陷入了昏迷,弘昼始终攥着一颗含片不松手,尔晴一边让人进宫去送信,一边告诉家丁们好生照料,倒是年迈的管家一直跟她哭诉着,昨日宫中的全公公太不像话,趁着夫人当时没在家,径直就来报丧,一点心理准备都没给病着的王爷留,才让王爷一下病情不稳定到这种情况。
尔晴只是红着眼,叮嘱他们仔细照顾王爷,“这个话别再同旁人说了,已经这样了。”尔晴瞥了一眼,眼看着管家应该是听懂了,便再没说其他的,留下了药材,上了马车离开了和亲王府。
璎珞,他这个样子,你终于如意了吗?
如果你觉得你的大仇得报了,终于得偿所愿的话,那么这样也好。
对弘昼来说,这窄小的寝房,一室的玉兰萦绕,说不定瑾林与和婉就是他最后的牵挂,如今,也不必再牵挂了,他不醒来,说不定,他自己也很开心吧。
4
缅甸军队多次侵扰西南bianchui,刘藻,杨应琚,乃至富察明瑞,三位云贵总督,先后自杀shenwang,一时之间,巫gu之说盛起,连带着前一年富察福灵安的病故都被附会上了神鬼色彩,天高路远,一时之间朝廷内外人心惶惶。
傅恒年少的时候曾随父兄出征过云贵,就是因为富察家对此地太过熟悉,甚至兵行险地的一处叫做盘龙踞的小路,还是当年二哥发现,带着傅恒走过,富察家率领的队伍几次与当地人交锋皆几战全胜,那以后几十年来云贵都风平浪静,所以当初傅恒才会亲自选定此处为瑾林外放之地,可现如今,这地方却好像越发神秘了起来。
以象军为伍,依靠地形优势,屡次进犯bian境的缅甸人,好像手持一道神符,来一波封印一波,来两波打散两波,犹如天助,攻势如虹。
进mian剿匪,眼下形势已经刻不容缓。
尔晴带着合心合茗,风风火火的置办了整整一个月的年货,这是瑾林离开后的第一个年,她同傅恒说,想要把孩子们都召到一起,热热闹闹着回富察府一同过,傅恒当然点头说好,看着她最近经常盯着通红的灯笼愣神,叫她总是听不到,走近了叫醒了却也只是见她对自己粲然一笑,指着说,
“红彤彤的,真热闹。”
尔晴喜欢这样的热闹,傅恒便决心,给她这样的热闹。
傅恒甚至破天荒的辞了这一年宫中的腊八礼,陪着尔晴跑去承德泡了她叫嚷了许久的温泉,只是那个小圆脸内侍官并没有得见。
不知为什么,尔晴最近一直拉着傅恒去见故人,哪怕一面之缘的故人,她也亲亲热热的拉着他去相见。
只要她高兴,他一般都不拒绝这些事。
尔晴拽着傅恒一路循着香炉山,清和村走了一大圈,回程的路上还同他埋怨,
“我们俩根本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一起玩啊?简直就在府里宫里一直打转个不止!”
年少时在江南十指紧扣逛大街的岁月,好像就只是在记忆里闪现了一下,尔晴便笑着问傅恒哲学问题,“你说原来稀松平常的事儿,一辈子很可能就只做那么一次呀!”
人呢,总是因为觉得时间很多,因为觉得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因为各种各样的借口,所以,把那些看花,看云,看世界的浪漫想法,便只想了想,一转头就已经再也来不及了。
傅恒拉着尔晴的手,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怪她道,“后来下江南那好几次,不都是你懒得动,才没再去逛街的么,什么叫一辈子就一次,说的好像活到头儿了一样!”
“哦。”尔晴笑了笑,依偎在傅恒怀里吐了吐舌头,“怪我懒,我道歉。”
于是傅恒便亲切的接受着某人所谓的道歉,嘴里还分明笑着咕哝着问,“你这辈子犯错就是为了给我这样道歉的是不是?”
“你才发现啊?真是个笨蛋。”
被人诱惑着揩油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不是个笨蛋呢,笨蛋揉着怀中更笨的笨蛋,笑盈盈的一同往家的方向回去。
上谕已下,乾隆三十四年三月,保和殿大学士傅恒将执掌云贵经略,出兵南疆。
这些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傅恒几乎踏遍了所有最艰难的战场,但是只要傅恒出马,大抵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事情便先成功了一半,即使他已经年逾半百,却依然犹如大清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重华殿敬酒的时候,傅恒一直在桌下攥着她的手,“我家的小姑娘今天真出息,一点儿都没闹脾气。”
尔晴撅嘴笑着嗔怪,“你瞧你这慈爱老爹的口气,真是想宠女儿想疯了是吧。”
傅恒眼看着今日的她,打扮的实在是难得的精致庄重,惹得不少男人目光流连,他只觉得失策失策,还不如让她大哭一场,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无人注意才好,傅恒他自己是不在意命妇以及宫女里老老小小对他的眼神锁定的,此刻只能贴着自家老婆耳边絮叨,“你今天画太白了,白的都像鬼了。”
尔晴今日打定了主意是来争奇斗艳的,分明人家都喜欢她这张脸,他却又不乐意了,明明说好不让她哭怕她出来丢人的是他,此刻挤兑她白的像鬼的也是他,于是她立刻神采奕奕笑容满面的怼傅恒道,“我本来就很白!”
傅恒故意打趣她,顺着她领口往下打量了一圈,招的尔晴一通捏着他腰间掐个不止,骂他越老越不正经,傅恒望着她碎碎念着的红唇,此刻只觉得心里发痒,原来不只是眼泪折磨人,只要她故意想折磨他,大概是招数层出不穷,且都奏效的,于是他气极了略去她的那些无谓絮叨,低声吼道,“你给我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尔晴当然听懂了自家富察大人的暗搓搓,于是笑盈盈的摩挲着他的手,停止了念叨让他吃青菜多穿衣别喝生水的日常准则一二三,媚笑着低声毫不示弱道,“富察大人,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吧?”
她确实是美的,如果她想让人这样觉得,便更会用一双勾人的眼睛达到这个目的。
他偷偷迅速的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如果没人的话,他大概是想要尝尝她今天唇脂的味道的。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答应了我的事,你从来都没食言过,我信得过你!”
到底,还是没办法把一场色诱的戏演到尽头。
尔晴不想哭,这辈子只想在他心里,留一次最美的样子而已。
重华殿送走他以后,十几年来第一次悄悄溜到了僻静无人的西角楼,偷偷爬上去居然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远远眺望着什么也看不见,傅恒带着的出缅队伍早已离开了。
他一身戎装的模样,依旧能在人群里引起阵阵惊呼,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人,依旧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天选之人。
这一次关于历史的真相我什么都没说,也一滴让你难过的泪都没流。
我等你回来,好带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