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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投奔 雨夜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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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郊外,雨夜。
王头坐在马车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扬起鞭子又抽了下马。他养这只名唤做大黑的马也有五六个年头了,却从未狠下心,抽打得这么重过。路上已经泥泞不堪,马蹄碰上泥水,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响声,像钝了的刀击在鼓边上,格外引人发困。
“还得再快点儿才好,”,王头心想,刚过了长亭,离崤山估摸着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却仍是不能掉以轻心。他回头看了看车里,小少爷正睡得安详,借着依稀的天光,能见到他白皙的脸庞上左右都留下了一道银色的沟,是刚刚干涸的泪痕。
王头不禁叹气,手里的鞭子自然又重了些。他从小看小少爷长大,到如今刚好九年光景。小少爷从小就性子倔,好强。小时候和丫鬟小厮们耍,输了也是要躲上两天不带见人的。自他五岁那年被老爷因贪吃了一个李子责骂哭过后,便再未见他当着人面落过泪,之后就连李子也索性不吃了。
只是今晚两人连夜出逃,留府里一片血海,夫人老爷如今生死未卜,小少爷却依旧不哭不闹,他便微微凉了心,这倒真像转了世的石心佛了。如今一看他却也明白,哪有什么石心佛,不过是硬逞强的孩子罢了。
胡狄此时正侧卧在车中,虽然闭了眼却是睡不着。马车棚顶漏了雨,一滴滴落到他头上,再顺着脖子流下,直直凉到他的心。他被送出府的时候,朝廷正带了兵抄家,王头一看势头不对,便用布裹了他,抗在肩上从小门出来上了马车,想必是爹娘早早安排好的。若是有如此安排,恐怕他们早就察觉到这次朝廷来,是凶多吉少了。
他暗暗攥紧了自己的拳头,自己年纪尚小,虽不懂朝廷斗争,但深知爹娘平日里做人本分守礼,做官更是清洁廉政,如此被平白诬陷,受这样的迫害,自己如何不心如刀绞——这仇一定要报。只是如何报,又怎有能力去报,他却极为迷茫。胡家自幼家教严厉,他连府里都没出过几次,世界之大,江湖险恶,他均一无所知,以自己这副羸弱的身躯,恐怕不过以卵击石。
想到这,对自己的厌恶如潮水般涌上,大概也是路途坎坷太久,胡狄便更觉目眩。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王头赶紧应声,“少爷,过长亭不久,已经近崤山了,等见到崤山的石匾,咱就算是安全了。”
“事竟至此,崤山的人仍会护我们周全?”
“既然夫人如此吩咐,那就是了。夫人年少的时候便师从崤山派,和如今崤山派的四夫子也算是颇有渊源,只是不知……”
王头恍惚间见有几条影子从树丛中划过。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只怕是自己眼花,今夜雨说大不大,林间雾气浓重,再加上马车速度不慢,倒可能是虚惊一场。
正凝神查看间,一道光芒却忽然从侧面刺过来。
“暗器!”
王头一手扬鞭策马,一手转身拿剑,自己虽年岁已高,但身上好歹也有些功夫。剑还未出鞘,令一枚暗器便袭上了马背,大黑受了惊,即刻人立嘶鸣,霎时间马车便如拉满空放的箭弦般颤栗,整个车辕连着马绳翘立起来,车轮越是转动,便越陷进泥泞之中。
胡狄的后脑这一下直直向后倒去撞在了身后的横栏上,车身剧烈摇晃着倾斜,他整个人便失了平衡,越是想起身便越倒下去。王头见驾车逃走已是无望,便一手伸进车里扯了小少爷的右胳膊,脚下顺势发力,两人便从车上飞摔向边上的林子。
对面少说有三人,皆是匿了身影,施轻功在四周林中穿行,王头护着胡狄摔入树丛中,立马又支起身来,在几棵高树中间屏了气。刚刚依稀中见得,那暗器承细长圆锥形,柄上绑了黑绫,加上如今这各各又是腿法矫捷,身影不定的主,极像是影刀门的作风。
然而影刀门的人为难他二人作甚?若是朝廷追兵,朝廷又怎会和影刀门的人勾结?
还未定神喘息,又一枚暗器从小路令侧的林子里飞出,直向匍匐着的两人刺来,王头挥剑便挡,那暗器撞上剑身,碰出了闪着银光的火花。王头皱紧眉头,深知此时必须放手一搏,他立即转了身向胡狄道:
“小少爷,你沿着这路向前,不过几里便是崤山派,你只管在林子里跑,千万莫回头。”
话音未落,他便拿剑冲出林中,几发暗器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王头手中剑上下翻飞,金属间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胡狄半瘫坐在树丛里,只觉浑身竟一丝力气没有,双腿发软颤抖。娘亲曾教他习武,却不过点到为止,只说是为了强身,当时他还因此埋怨过。如今却才明白,自己那不过是儿戏,真正的武,这招招式式里,都有向死而生的决绝。
王头一时与暗地里的黑影僵持不下,几个黑衣人终于按耐不住,一齐现身持剑攻了上来,几招过下,王头体力已不支,眼前视线渐渐模糊,手下剑法也迟钝起来,一个躲闪不利,一柄短刀便从肋下刺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胡狄见了血,霎时头脑嗡得一声,不顾自己身高不过那些黑衣人胸口和王头对自己的叮嘱,拿起身下一个大硬石块,便喊着冲了出去。王头身上已中数刀,却见少爷这样出来送死,心里更如刀割,那黑衣人也不躲闪,只一伸脚,便将胡狄踢翻在地。
泥水瞬间钻入他的耳朵,冰凉彻骨,这时却依稀中听到一个声音远远厉声道,
“贼人竟敢在我门之前造次!”
几个黑衣人立马收手,片刻间,众黑影竟无声无息消失于雨雾之中。
胡狄勉强爬起身,胸口闷痛不堪,王头却已经支撑不住,倒在了雨中。几个骑马的身影渐渐走近,终是在一老一小两个沾满了血污的褴褛身影之前,居高临下地立住。
这便是燕师姐的孩子。刚刚出声呵斥的丁寅打量着这不过十岁上下的孩子。少年正微微抬头,脸被大雨冲刷得明亮,只见一双如月般皎洁却清冷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直直望向他们一行人。却如何都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眉头大概因为疼痛而微微皱着。
样子确实清秀,但与燕师姐似乎并不太像,只眉眼间……。丁寅心中一动,燕师姐离开门派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未束发的小童,只记得雀台之上,燕师姐一身鹅黄衣衫,与四夫子作别,她抬头那瞬间,面容明艳绝美,却单那双眼眸冰冷且疏离,与这孩子一样。
“丁寅,你且去瞧瞧那位老先生伤势如何。”,一位鹤发老者发了话,此人正是崤山派四夫子之一的邢将畔——邢老夫子,纵是放在整个江湖上,也称得上是德高望重,他蓄长须,着青色长衫,一身仙风道骨,说起话来柔中有力,骑高额白马,立在众人之前。
丁寅拱手低眉说了声是,便翻身下马查看,过了会儿功夫答道,
“师傅……老先生怕是中了白日散之毒,这刀上……”,
“果真是影刀门的作风,出手便不留活口。”,程庭师叔厉声不齿道,“白日散这种毒,解药难找不说,杀人手段更是极其残忍,中毒者会全身慢慢溃烂,耗上两三天疼痛而死,还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丁寅听出了程师叔话中的意思,余光瞟向少年。胡狄却似乎没听见般,只是呆呆低了头。老人正躺在污泥中,白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污黑。他嘴唇发紫,浑身抽搐,双眼潮红,五官因为疼痛扭曲错位,正是中了“白日散”的症状。
胡狄看着这位打自己出生便陪伴在侧的老家臣,额发盖住眼睛,他神色空阔,心中却如万箭攒心。他于一日之内失去了所有亲近的人,却单单留自己苟活于世,恨与悲如鲠在喉,然而自己却不过如浮萍般渺小无用,报仇?就凭自己?
他瘦小的身躯开始在雨中微微颤抖,牙齿上下打颤——
万事飞灰绝。
程师叔向丁寅使了个眼色,丁寅剑鞘微动,正要动手,却只见少年从地上捡起王头的长剑,那剑足足到他胸口处,和他瘦小的身躯是如此的不相配。胡狄有些吃力地举起长剑到头顶,停住,看着有些凄凉地滑稽,恰逢一阵风从林中吹过,下一瞬,他便尽全身之力将其插进了老王头的左心房处。
老王头张了嘴,嗓子里发出一阵咿呀的骇人声音,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片刻就断了气。
在场崤山派众人皆是一惊,半晌,邢夫子却笑道,
“果然是她的孩子,行事作风竟也如出一辙,如此老先生方可解脱,你也不必内疚。这样,我收你做我们崤山派弟子,你可愿意?”
胡狄仍未作反应,只一下跪在地上,徒手开始在泥泞的地上挖着,他柔嫩的双手被泥土中得砂石划破,雨水混着泥水钻进伤口。他得给老王头挖个坟出来,纵使家已亡了,王头仍是他胡家的人,虽不能归家安葬,但也绝不能任他曝尸荒野。
“若是成了我门弟子,这位老先生,便可带回门下厚葬。”,程师叔猜透了他的心思,如此补上一句。
胡狄听到这话才停了手,他默然了片刻,用还算干净得的小臂抹了把脸。忽然起了身,向邢夫子深深鞠上一躬,跪地便拜。
丁寅赶忙走上前去把他扶起。
邢夫子见此,与程师叔相视双双欣慰一笑,定声道,“好,从今日起,我崤山派便收胡家小儿胡狄为门下弟子,师从九穗先生,若仍有意犯他者,便是与我崤山派为敌,定将举全门派之力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