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把名剑》沅白

1、相逢不知缘起，鹣鲽奈何情深

　　〔一〕
　　他是一个剑胆琴心的剑客。
　　出于对名剑的深刻喜好，每到群雄会聚之际，他总会向其他人发出挑战。
　　无论是名人雅士，亦或是江湖侠客，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唯一令他注意的，只是剑。
　　江湖上因此多了一个名号——剑痴。

　　“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注是什么”
　　“你的剑。”

　　〔二〕
　　他已经赢了九十九把名剑了。
　　剑终归是凶煞之物，每把名剑上更是沾染了淋漓鲜血。
　　“是时候该收手了。”他看着墙上琳琅满目的名剑，从中抽出只属于他的剑。
　　“铮——”一声啸鸣。
　　“凤鸣”是这把剑的名字，修长的剑身在琅琅月光下映射出一身清冷。锋芒毕露，活像一头傲首九天的凤凰。
　　像要预言自己的完美的收尾，他坚持用最庄重的态度对待。

　　〔三〕
　　“剑痴”“百剑归一”的消息不胫而走。
　　他没想引起太多注意，尤其是给他的夙愿加上了如此操蛋的名号。
　　可他始终没能找到最后一把让他真正满意的剑。
　　可他爱上了一个吴越之地的女孩。

　　〔四〕
　　他遇见她是在乌鹊桥上。
　　鸳鸯机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夕阳的乌鹊桥很美，余晖将桥墩染成温柔的金色。
　　她上桥时，一根青竹杖点地，缓慢而清脆。
　　她的眼上蒙着一条朦胧的白纱，身后是一群嗷嗷的羊。
　　“牧羊的盲女。”他颇有兴趣地想着，“有点意思。”
　　他走到她身旁，擦肩而过。
　　倏忽，“凤鸣”出鞘，一声铮响。
　　凌冽的剑气将羊群吓的慌忙逃窜。
　　他与她同时回头。
　　“你赔我的羊！”她衣袂飘飘，冲到他身前。
　　“好啊。”他嘴角上翘，“跟我打一次，输了把你的青竹杖给我。”
　　“那如果我赢了呢”
　　“赢把我的命给你。”

　　〔五〕
　　当她的青竹杖点在他眉心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输了。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般结束，他躲不过青竹杖的啸风。
　　他想不通一个盲女是怎样不为“凤鸣”所伤。
　　或许是青竹杖的缘故。
　　在他呆立之际，她放下青竹杖，重重地击了两下地。
　　“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
　　她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向他展颜一笑。
　　“或许还有拿到青竹杖的机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时间因她的美有些恍惚 。
　　夜来桥上吴娃过，只道天连织女行。

　　〔六〕
　　换做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看羊人的。
　　每天晓暾未出时便上山赶羊，她不疾不徐地走在他的前面，他在羊群后收尾。
　　清晨的山风凉爽且清新，路旁的野花混着泥土的芳香悄然溢出，和着浅淡的薄雾，有种朦胧的美感。
　　他的眼里总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晃动，他时常担心，这么久都身处黑暗、形单影只的她，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羊儿们，别淘气，我们就快到了。”
　　她停了停脚步，温柔地抚摸着羊儿的脖颈。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回首，敲了敲青竹杖。
　　“跟上啊，你走丢了我可不管你。”
　　他看了看她，再看了看青竹杖，眼神有些迷惘。

　　　〔七〕
　　他待在她身边一年了。
　　山下的小木屋算是个惬意的住处，清净无人扰。
　　她在屋前种满了海棠，香风和浅笑常常吹进他的窗子。
　　“剑痴”好像在江湖上沉寂很久了。
　　有时候他想，或许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也好。
　　清晨与她上山放羊，傍晚与她对坐饮茶。夜晚的风拂过青丝，月光落在门前的院落里。
　　可他始终放不下心中的第一百把名剑。
　　他想要她的青竹杖。

　　〔八〕
　　残阳如血。
　　窗外青山悠远，流水潺潺，羊儿在羊圈里传来缓慢的嗷嗷声。
　　他与她席地对坐，茶叶在沸水中升腾浮沉。
　　“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她放下手中的杯盏，动作同往常一般轻柔。
　　“我该走了。”
　　他的话中透露出一丝艰难，仿佛是经历了反复斟酌做出的最后决断。
　　而她像是早有预料，起身取出自己的青竹杖，递到他身前。无神的目光倾注于他，仿佛将他整个人看透。
　　“喏，拿着。”她像是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青竹杖滑落在他手中。
　　“为什么要给我”他未曾预料这样的结果，仿佛自己的心事被一览无遗。
　　“你的命是我的，出去后，好好保护自己。”
　　他哑然失笑，“剑痴”的骄傲使他无所畏惧。
　　“一定。”他整整行装，踱至门口。
　　“或许……等我昭告天下，了结夙愿之后，待这江湖与我毫不相干，我会再回来。”
　　于是他飒然而出，带起满身风尘。
　　渐行渐远之际，回首，白衣蹁跹俏立门前。
　　他仿佛看见了她的笑，意味深长。

　　〔九〕
　　他不认识如今的江湖了。
　　九十九把冠绝天下的名剑集一人之身，对于江湖中人往往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自他销声匿迹起，屋檐下的阴影开始蠢蠢欲动。
　　“剑痴”早已跃居杀手红榜第一位。
　　难怪他会发现山脚下游觅的黑色身影。
　　难怪她对于路上出现的脚印反复勘探。
　　难怪他的离开未惊起她心中一丝波澜。
　　难怪……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攥紧的手心沁出层层冷汗。

　　〔十〕
　　当他再次回到山脚，雨水簌簌地落下。
　　山脚的泥潭积起浑浊的雨水，潮湿的水凼沾染了些许的粘稠物，在阴暗的环境下并不真切。
　　脚步声愈发急促，当他重归昔日的小路时,只觉寒彻入骨。
　　他找不到从前的小木屋了。
　　三天三夜，他把整座小山掘地三尺，也未曾发现她的踪迹。
　　仿佛此人从未在世上出现过，羊儿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其同时蒸发的，还有杀手榜上十位顶尖杀手的名字。

　　〔十一〕
　　他昭告天下，一百把名剑终于集齐。与此同时，他将退隐江湖。江湖众人，就此别过。
　　宴会当天，万人空巷。百把名剑同时展露在芸芸众生面前。
　　当青竹杖作为最后一把剑现世时，台下数名黑衣人同时飞跃上台，凌厉出击，直取
　　他的首级。
　　目光如炬，他左持青竹杖，右秉“凤鸣”，穿行于刀光剑影间，毫不留情地斩落。
　　漫天飞花，风雨飘摇。
　　当尘埃落定，他竭力睁开血肉模糊的双眼。无力的双手上，“凤鸣”依旧绽出逼人的寒光。
　　可青竹杖却早已断裂。
　　“原来如此……”他拖动瘏困的双腿，在大雨瓢泼中趔趔趄趄。雨水模糊了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原来，她才是他的剑。

　　〔十二〕
　　后来，他在乌鹊桥旁开了一家小小的酒馆。
　　光临的客人大都风尘仆仆，稍作小憩后便又匆匆上路。
　　他也乐得清闲，只是生活，始终空缺了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夕阳西下，他即将关门谢客，目光望向桥头。
　　暖煦染上了桥墩点点，桥下传来鸳鸯清晰的扑翅声。
　　流水很长，车马很远。
　　他仿佛看到了一大片轻灵的洁白。
　　就当他一阵恍惚，犹疑未定时，他听见有人在问话。
　　“请问，这里有羊圈吗。”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根青竹杖已贴上了他的眉心。
　　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嗷嗷声。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