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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忆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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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那群人哪肯善罢甘休,隔天就告到了族长那里。其他受过缙云晰“迫害”的店铺店家也一块儿上报,添油加醋之下,将李川口中的小打小闹,演绎成了罄竹难书的十恶不赦。
族长一听,勃然大怒。匆匆回家,将还未睡醒的缙云晰从床上一把拽起,将他扔进宗族祠堂。
缙云晰睡眼朦胧的跪坐在蒲团上,族长的火气将他激了个醒。他一脚踹在缙云晰肚子上,怒道:“你这个逆子!”
缙云晰从地上爬起,平淡道:“父亲,要抽就抽,要打就打,儿子悉听尊便。”
族长怒火中烧,喝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你让我怎么对的起缙云家的列祖列宗。”
缙云晰笑回:“那你得怪我娘。”
啪!
一记巴掌扇在缙云晰左脸上,清脆响亮,五指红痕清晰的在他脸上浮现。族长愤恨道:“早知你会成这样,也不必殒了容儿一条命,换了你这么个东西。”
缙云晰捂着脸,怒笑道:“从我出生起,您就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您才对我漠不关心,因为看见我就会想起您亡故的妻子。您悔恨,为何当时留下的不是你的容儿,而是我这么个不孝子,对不对!”
“逆子,你要惹怒我到什么时候!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反抗我的吗?”族长严声呵斥,眼里血丝攀爬,凶相毕露。
缙云晰继续言语刺激他:“是啊,父亲养我这么大,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成为保护族人的强者,还是为了满足你个人的虚荣心啊?”
“你!”族长怒不可遏,已被他气到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缙云晰继续道:“如果是为了满足你的私心,那我已经做到了。不过这第一条,恕难从命,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兴致。”说完,他转身就走,全然不顾他父亲怒气。
族长在后怒吼道:“将缙云晰赶去空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若敢违背,立即处死。”
护卫从门口冒出,缙云晰也不屑反抗,押解而去。
李川弯腰进入宗祠,来到族长面前。
“怎么,你又要来为他求情吗。”族长余气已消,脸上血红褪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李川摇头回答:“您的用心良苦,少爷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族长微微仰头,呼出一气,疲惫道:“但愿吧。”
缙云晰孑然一身,欣然上山。押解他的两个护卫紧跟不舍,生怕他半路逃走。他回头坦言道:“都到山脚了,你俩就别跟了。回去告诉你们的族长大人,说我上了空山,别来吵我。”
他跳上山路,大步向前,此时的他全然不知,山上会有何际遇。若是他知道,兴许会犹豫三分,脚步也不会似这般轻快了。
漫山遍野的翠竹,则是空山唯一的特点。空山的竹子长势很好,根根矗立,顶端竹叶团簇,遮天蔽日。因此空山时常是幽暗,又常常下雨,土地泥泞,一不小心便会会泥足深陷。
缙云晰踩在混着竹叶的泥地里,每走一步就会带起泥水。他顺着竹子倾斜的方向,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探寻,留在身后的已是深陷的脚印。
天空突然飘起雨来,缙云晰抬袖挡雨,步伐也跟着快了起来,他一口气跑出竹林,浅色的衣袍沾染了不少泥点。
空山中心是一大片居民区,居住着人丁稀少的黎氏。所以这里有许多竹屋,但大多空着。
自从三百年前,黎氏与缙云一战,战败后便融入了缙云族,定居在处州空山。黎氏不接触外界,也从不下山,当然外界也没有人愿意上来。
缙云晰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他面对着一排排空置的竹屋,盘算着今晚住哪间。忽闻脚步声,他循声望去,见一婀娜女子,持伞从他面前走过。她长发如瀑,乌黑柔顺,腰肢纤细,一身深色长衫贴合她修长身姿。
缙云晰见过不少美女,凭是勾栏院的他就瞧了个遍,加上隔壁勤学殿的女修之中也有容貌极好的,这就更让他好奇,眼前这一位的容貌,配不配得上她这袅袅婷婷的身段。
眼见这女子就要走进竹屋,却还未放下伞来。缙云晰心急,眉眼一使劲,一阵疾风吹过,将她手中油伞送上半空。油纸伞在空中打了个圈,翻身跌落在地。飞扬的发丝间,影影绰绰的藏着她的轮廓。
缙云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他慢慢走近,微微抬手,和风将掉落在地的伞,又送入他的手中。他握着伞柄,重新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他惊然发现这女子竟和他一般高。她徐徐转身,墨绿的眼瞳在蒲扇般的睫毛流着微光。
“是你。”那天东街遇到的仙女。
缙云晰呆呆的听着自己激烈的心跳声,目光却分毫不离她。她眉头微蹙,有嗔怪之意。她从他手中抽出伞柄,扭头就走。
缙云晰才回过神来,拦住她,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抖了抖伞页雨珠,收了伞骨。清亮的嗓音,带着少年刚变声完的磁性,道:“黎秋。”
“你,你是男人?”缙云晰惊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仙女,竟然是个男人。
黎秋不搭理他,直接进了竹屋。缙云晰懵在原地,宛如被欺骗了感情的少女。竹屋的门慢慢被关上,缙云晰一脚插入门缝,也趁机进了屋子。
“你……”缙云晰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黎秋捂住了嘴。
好香,是体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闭嘴。”黎秋蹙眉,小声嗔道。他手指微凉,摩挲着他脸上细微的汗毛,痒痒的。
缙云晰乖乖点头,脸上的红晕一浪一浪的翻上来。
黎秋松开手,进了里屋查看。
缙云晰瘫坐在地,脸上触感还在,香气残留。只是轻轻一碰反应就剧烈到这种地步,好可怕。
黎秋从里屋出来。缙云晰腾得站起,跟着他又出了竹屋,外头细雨已停,两人站在竹屋前说话。
黎秋发问:“你是谁?”
缙云晰回道:“缙云晰。”
黎秋突然异常戒备:“缙云族人上空山做什么?”
缙云晰摊手,无奈道:“惹了我家老爷子生气了,被赶上山来的。说是没他的命令,不给我下山呢。”
黎秋轻哼:“真拿空山作牢笼吗?”
缙云晰眯着眼瞧他,问道:“你说什么?”
黎秋回道:“听说,底下商铺店家联名起义,就是因你而起吧。”
缙云晰微笑:“没有啦,其实是他们小题大做,我本人其实没有这么恶劣的。”
黎秋不屑:“你同我解释什么?”
缙云晰依旧笑答:“因为我想给你留个好印象啊。”
黎秋冷淡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留个好印象。”
缙云晰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黎秋思绪有了明显的停滞,继而白他一眼:“我没兴致跟你开玩笑。你既是缙云族人,就别和我黎氏扯上关系。”撇下他进屋。
缙云晰站在原地,脸上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空山多雨潮湿,无人居住的竹屋大多都腐烂蛀蚀。缙云晰找了半日,才在这些年久失修的空屋中找到一间没那么破烂的。
他躺在竹舍的硬床上,闭目冥想,念着白日里遇见黎秋的景象,心中竟还有些感谢他父亲,要不是他父亲将他赶上空山,兴许他这辈子也再见不到黎秋的。
“原来他是黎氏一族,怪不得查不到他的消息,看他那样,好像对缙云很仇怨……”
缙云晰在空山的第一夜安然无恙的过去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没有饭吃。
虽说他命纹在身,又习武修神,不用像常人一般,必要吃上一日三餐才能正常生活。可他毕竟是人,忍个三五天也就罢了,要是个十天半月不吃东西,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为了省力,他独坐竹舍,一连七日,饿时便读书,极饿时就睡觉。日子过得昏沉,到了第十日,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也不是没想过出去找些野食,可这空山除了竹子就是竹叶,哪来的野味可以打。
他只好拖着疲沉的身子,跨着已经虚无的双腿,迈向了黎秋家。刚到门口,就失力倒在了地上。
“扣扣扣。”他用手指轻敲黎秋家门。
屋内没人响应,缙云晰失望垂首,呐喊:“没想到我缙云晰一世英名,竟然落得个饿死的下场。”
“你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黎秋清冷的嗓音从后传来。
缙云晰惊喜,他全身沉重,只剩头能扭动,他看向黎秋,挤出一个笑容:“黎秋,我好饿啊。”
黎秋冷漠从他身边走过,缙云晰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黎秋的脚踝,可怜巴巴的道:“黎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黎秋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缙云晰,说道:“吃完,赶紧走。”
缙云晰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边的米粒,暗暗的打了个嗝,继而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请我一顿饭,我当然要还你的。”
黎秋回答:“我路遇乞丐也常施舍,你不用放在心上。”
缙云晰知道他在贬低自己,说自己与乞丐无二,他竟也不恼,继续与他论:“乞丐无为,他们若有能力也自然会想着还你这个恩情。既然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与机会,倒不如我作代表,将他们接受过的恩情,一起还于你可好?”
黎秋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毅然拒绝:“不用。”
缙云晰轻笑,夺过他手边药包,将它们打开,将每一味药放在鼻尖轻嗅。
黎秋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却又不敢大声发言,只得细声抱怨:“你干什么,将药还给我。”
缙云晰推开他伸来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将一味一味药闻完,心中有数。
“这药用得这么重,看来你家有病重之人,不如让我瞧瞧,兴许我有办法能治。”
“你?”黎秋怀疑道。
缙云晰面露骄傲的笑容,挑了挑眉,也不管黎秋是不是答应,就自顾自走向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