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山楠

1、板烧鸡腿堡引发的惨案 这人糟透了

　　立秋后的雨总是在黄昏缓缓降临，颇有些“随风潜入夜”的意思，尽管原诗是在描述春雨——（现供职于证券经纪公司的）中文高材生林昱昊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拉开了窗帘。
　　刚来这家公司做实习生时，人员爆满，工位紧缺。林昱昊蜗居在窗边临时加的座位，好处是风景尽收眼底，坏处是对面写字楼折射的太阳光明晃晃怼在他眼前。
　　那时他每日销声匿迹，努力扮演一个三好青年，用和肤色几乎一模一样的粉底，喷海盐味道的清新香水，说话“好的”后面还要加个“哈”，不敢暴露出丝毫的“不一样”。于是坐在窗边还没固话也不敢提意见，每天委屈自己第一个到公司，为了防晒拉上整排窗帘，再安静的走去茶水间泡咖啡，装作无事发生。
　　如今打拼了几年，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拉上窗帘却成了肌肉记忆，改不掉了。

　　晃神之后的林昱昊喝了口咖啡，饶有兴致地盯着华灯初上的窗外。霓虹灯和路灯在天色暗下来前已经打开，人工光源和自然光的切换十分平稳，绝不至于被加班青年们注意到。24层写字楼外的雨有了平视的感觉：公司墙面上，LOGO的射灯把夜幕撕开了一个小口，可以清楚的看见雨丝进入光晕，滑落，再消失在漆黑一片里。
　　他想起小时候，抬头望着透明雨伞外的天空，雨滴穿过乌云从半空敲下来，像高贵而疏离的飞天落入沉网，充满了慈悲。
　　林昱昊视线向下移，穿过了一片漆黑地带，抵达了光和声交织的地面。远光灯和雾灯在高速运转中画出一条条线，每一声喇叭背后都有个焦虑的都市精英。有的是因为爱人在桌边等待，有的是因为提前叫好的外卖快送到了。
　　林昱昊和他们不一样，林昱昊优雅而有才华。他想，每一把伞都像一朵盛开的花。
　　或者蘑菇，他又想起一个拙劣的笑话。

　　回完最后一封邮件，林昱昊换上运动鞋，随手捞起门口的雨伞，步履轻快的走出公司大门。秋雨和蘑菇的比喻都让他心情很好。
　　雨后人行道的石阶踩上去有点滑腻，林昱昊一路小心翼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一下一下按摩着他被报表填满的神经，整个人松弛下来，困意如同珊瑚绒的毯子般包裹住他。
　　实习时为了早点到公司，他租的房子很近，半因为方便办因为穷，每天走路上下班。工作了几年，拼拼凑凑攒出了首付，直接接手了公司附近的老楼盘。二十年的社区已然成了商圈，各类火锅烤串都扎堆在门口。空气里漂浮着煎焦了的油脂的香气，正在控制体重的林昱昊顿了顿脚步，还是晃晃悠悠走进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7-11冷气十足，隔着布满水雾的冰柜玻璃门寻找低脂牛奶的林昱昊很满意。目光掠过包装诱人的饭团、手卷和三明治（翠绿的生菜上挤满了卡仕达酱、金黄的炸鸡看起来酥脆可口），在照烧鸡肉饭团上短暂停留，他想了想，随手取了一个抓在手里。
　　掌心轻轻握住，触感柔软而真实。

　　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饭团了——凭心而论，林昱昊不喜欢生冷食物，有剥开海苔的耐心，半个巨无霸已经下肚。饭团在他三十不到的生命中出现的年份不多，经历了短暂的蜜月期后，又被他刻意打入冷宫，从此消失了踪迹。
　　鸡肉、饭团、蘑菇、秋雨，还有许许多多的关键词，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琐碎的隐喻，潜伏在他的记忆深处，折射出一段鲜活的生命。
　　他猜自己今晚会梦到盛欣秋，猜完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放下了饭团，重新开始寻找牛奶。

　　认识盛欣秋也是在秋天。大一的秋天。
　　国庆七天假，秋雨淅淅沥沥先浇了两三天，本来打算去海边露营的林昱昊窝在宿舍里，盯着湿漉漉的窗户望穿秋水。
　　本地室友回家了，看综艺都没了插科打诨的对象，林昱昊愤怒的一把扣上电脑，抓起钱包出门——当然戴了帽子，谨防半路遇见真命天子——还没洗头。
　　十分钟后，林昱昊窝在麦当劳的沙发里，啃着板烧鸡腿堡望穿秋水。

　　当代大学生的生活就是这么乏善可陈又了无趣味，林昱昊第一百零一次叹气，重新戴上耳机准备听小s大骂做作女明星。
　　然后真命天子出现了，不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倒了大霉。
　　和渔夫帽、木质框架眼镜、麻衬衫的标准文青林昱昊不同，抱着篮球出现的盛欣秋脸色黝黑，和身边球友大咧咧的在队尾站成一排（不守规矩！林昱昊鄙视），开着女明星的黄色笑话（粗俗！），湿漉漉的篮球背心被汗水打湿（恶心！），偶尔抬手挠头，还能看到茂盛的腋毛（非礼勿视！林昱昊在心中尖叫）。
　　独霸一张大沙发的林昱昊收回视线，重新集中精力放空，顺便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根薯条。
　　平心而论——林昱昊把薯条沾进奶昔里，他总喜欢这么客观的审视自己——盛欣秋长得有点好看。林昱昊长舒一口气，把薯条扔进嘴里，夸张地咀嚼着。
　　“旧话说得好，有趣的灵魂千篇一律，好看的皮囊万里挑一嘛！”上一根薯条刚下肚，伸手没捞到下一根的他有点恼怒的抬起头，抬眼看到已经排在点餐台前的盛欣秋，小臂线条利落而纤细，皮肤虽然黝黑倒也健康；性格嘛——聊天大大咧咧有点吵，和服务员说话看上去还挺客气。
　　也没那么糟。林昱昊开心的赞美自己客观公正。
　　球友一根胳膊搭过来，盛欣秋下意识的后退一小步避开。林昱昊眯起了眼——虽然本来也没多大——有点儿意思。
　　当他沉浸在意思里怀疑自己有什么意思时，盛欣秋和他的一群朋友们浩浩荡荡的扑面而来。刚成年的男生的荷尔蒙气息围攻了他，林昱昊没空怀疑自己饥不择食了。还没能克服天生男性人群过敏，他迅速收拾好餐盘拎起手机打算逃之夭夭。
　　然后他摔了一跤。
　　更惨的是，他听到身后一阵爆笑。盛欣秋的笑声还伴着口哨。
　　这人糟透了。林昱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