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当杀》凰雪衣

17、汜水 穆惜栀和四

　　穆惜栀跟随着商旅的车队走过很多地方。
　　有人猜测她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富家千金，也有人猜测她是某个大家族的唯一后人，在挥霍遗产。
　　每到一个商旅总会有好奇的人询问她的身世，她只是抿唇一笑，从不做答。

　　她是修士，和凡人比总带着些仙气，因而也能称得上是美人。一路走来，她从不赚钱却从不缺钱，让不少人起了不轨之心，途中倒也遇到不少事。
　　不过她身体在灵气的蕴养下比凡人自然好上不少，又可以用灵气玩些小把戏，便也从未吃过亏。
　　但她不敢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和同一批人相处太久，怕被发现什么异样。

　　扶摇天有令，修士不能随意回到凡间。
　　要么有本事，当上国师或是大家族里的天师，由这些凡间的大势力与扶摇天交涉，获得留在凡间的许可。
　　要么当普通人，偶尔用用灵力可以，但不能被人发现，更不能宣扬出去，引来扶摇天的注意。

　　她换了不少商队，现在跟着的这一批商旅规模不大，运送的是几车不同等级的缎子。

　　商队又一次修整，穆惜栀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亮晶晶的溪水边，洗了把脸。
　　“啊，终于快到了啊。”穆惜栀身旁走上来一位妇人，与她并排蹲在溪水边感叹道。

　　满是喜悦情绪的歌声和着溪流的水声流淌下来，回荡在这不大的商旅车队间。
　　“水上风轻轻啊呀，水下有红尾啊呀，在清澈的波光上呀，是水上杏花纯纯的白。”
　　歌声婉转动听，带着水乡城镇的清丽干净，让人全然想不到，这竟是不远处的溪水边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边给马喂着草料，一边哼出来的。
　　穆惜栀侧头看向妇人，疑惑：“这是到哪了？这次这么高兴？”

　　这妇人便是商旅的老板，人称秋娘，已五十余岁了。她盘着高高的发髻，黑中藏着几簇银丝，发髻上斜插着一把翠色欲滴的簪子，眼波流转，温和又妩媚。
　　虽叫着秋娘这般旖旎的名字，还有这样一幅好相貌，可商队里谁也不会觉得她柔弱可欺。恰恰相反，秋娘的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极了。

　　秋娘回头看着那些喜不自胜的员工，板着的脸也不禁有了一丝笑意：“快到家了，水上杏花，我们的城啊。”

　　“水上杏花？”穆惜栀疑惑。

　　“其实叫汜水城，城不大，我小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顶多算是个小镇。我长大了，小镇也发展起来了，围起了城墙，称作城了。”秋娘一只手随意地拨动着溪水，继续道：“那时候城名想了好几个，也没定下来。忽然有一天，有人从水里捞出来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汜水二字，大家都觉得这是上天赐下的名字，就用了。”

　　“不过啊……实际上就算有了名字以后，我们也更愿意叫那水上杏花，显得更亲昵。我们那就两个特点，水多，杏花多，清澈的水面上开满杏花枝丫低垂，是我们那最美的景致了。”
　　秋娘闭着眼睛，像是陶醉在那样的场景中，不自觉的跟着不远处的歌声一起哼起了那个婉转的小调。

　　秋娘的商队小，但商队里的人都很纯朴，没有什么争名夺利勾心斗角，还都对她很是照顾。
　　穆惜栀望向她们即将行进方向的天边，心中忽然对言语中如此之美的“水上杏花”有了期待。

　　闪着光的水带蔓延向远方，在一片矮矮的青石城墙边聚集。
　　木制的车轮咕噜咕噜地压上了青石板的大道，城门大开，有人冲入城中高喊：“回来啦！车队回来啦！”
　　人影霎时从大街小巷中窜出来，远远就向着城门外张望。几个玩闹的孩童啪嗒着鞋笑着扑向车队。

　　城中青石路和水道交错纵横，低矮的房屋间栽满了杏花树，雪白的花开在枝头，落在地上，漂在水面。
　　人群围上了车队，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穆惜栀下了马，随意地穿梭在人群中，身边的人只当她也是车队成员，都笑着对她说辛苦了。
　　秋娘也被人团团围住，穆惜栀望过去，恰和秋娘旁的一个小姑娘对视上。那小姑娘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和秋娘的面容有几分相似，她偏过头向穆惜栀笑了笑，又扯上秋娘的衣袖吵闹着什么。

　　汜水城热闹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商队要在这里度过一个夏季，立秋才会再次启程，穆惜栀租了一个有点偏僻的小院子，由此住下来。

　　她平日里不爱出门，但待久了便也了解到汜水城的一些事。
　　秋娘在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秋娘年轻时命途多舛，人们为她唏嘘命运时，谁也没能料到她一介女流，竟能和两个好姐妹一起白手起家，闯出了一番天地，成了汜水城里最大的商家。
　　她干出了事业，不仅惠及乡民，连带着汜水城也发展起来。汜水城用来抵御野兽的城墙便是在她的捐助下修成的。

　　总在穆惜栀门前经过的四个小姑娘就是秋娘和她那两个好姐妹的孩子。
　　穆惜栀上一次看到她们是在门口，四个小姑娘在院门外的小路上小声说着什么，见她一开门，一溜烟跑了。

　　年轻真好呀。
　　穆惜栀提着出去买菜的竹篮，感叹了一句人生，方一推开院门，正对上了四双亮晶晶的眼睛。
　　四个小姑娘在门口围了一圈，像是被她突然开门吓到了一样，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气氛尴尬凝固了几息。
　　站在正中间长得和秋娘很像的小姑娘被身边的圆脸姑娘推了一下，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就这样，穆惜栀认识了四个和她真实年龄相差甚远的小姑娘，还被她们一口一个“穆姐姐”地叫着。
　　直到被小姑娘们扯到她们的“秘密基地”——一个建在小山上的小阁楼，穆惜栀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是怎么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们混在一起的？！太神奇了吧？！！

　　秋娘是大老板，她的女儿叫李雪胭，人称“小胭脂”。小胭脂是这群小姑娘们的队长，性子活泼，能说会道。
　　小胭脂曾在穆惜栀院门前对小伙伴夸下海口，要坑蒙拐骗把这个新到汜水城的小姐姐拉入她们的小组织里，结果见到人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小伙伴们以此为梗笑了一年。

　　柳薇薇和柳依依是一对双胞胎，是二老板的女儿，都随了二老板的性子，温柔体贴，声音软绵绵的。
　　但她们跳起舞来却一反常态，半点也不绵软。她们负责整个舞蹈的鼓点，双胞胎之间奇异默契让她们虽然敲着不同声音的手鼓，但却能打出分外和谐的节奏。

　　云芸是三老板的女儿，是四人里的身高担当，不爱说话，看起来有些高冷，就是特别容易脸红。
　　四个小姑娘第一次给穆惜栀表演她们的舞蹈后，穆惜栀用毕生所学把她们夸了一遍，然后便看到红晕从这个高挑姑娘的脖颈迅速地蔓延到耳朵尖，煞是可爱。

　　四个小姑娘每到闲暇时便会敲开穆惜栀的门，扯着她一起去秘密基地练舞。
　　当然穆惜栀可不会跳，她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跳。事实上，小胭脂曾经教过穆惜栀，可惜穆惜栀是真的没有天赋，她自己也不想动弹，便坐在那看了。
　　用小胭脂的话来说就是：“栀子姐是我们柳絮飞花组合的第一观众，第一评赏人。哪里不好看，就交给栀子姐指出来啦！”
　　“柳絮飞花？”
　　“是我们的组合名！”小胭脂向穆惜栀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的目标是超越醉花阴，火遍大圣朝！”

　　当今圣朝的长公主殿下便是舞者。
　　长公主喜爱快节奏的舞蹈，她稍小一些的时候，不仅喜欢看，还喜欢自己跳。
　　有了皇室的倡导，舞者一下子从低贱变得高贵起来。以这位公主殿下为队长的醉花阴组合在各方势力的支持下巡回演出，几个月间整个大圣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引领了一代潮流。
　　从这以后，凡间各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歌舞团组合，虽然都比不上醉花阴那般火爆，但纵观大圣朝历史，也是空前盛况。

　　穆惜栀又问：“那为什么叫柳絮飞花呢？”
　　柳絮，多与离愁相连，寓意飘零没有归处，可不太好。
　　“柳絮多自由呀。飞的到处都是，就像未来的我们一样。我们要飞到帝都，飞到大江南北，要走的比醉花阴还远，让整个大圣朝都能看到我们的舞蹈！”
　　小胭脂从衣领扯出一条项链的金坠子，那是类似于毛毛虫的一团：“你看！这是我们的标志！柳絮！我们每个人都有，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剩下的三个小姑娘纷纷用严肃又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穆惜栀扶额。
　　你们是被洗脑了么？！不觉得这个标志长的很奇怪么？！这东西是谁打造的啊。

　　有时候，阁楼也会迎来不速之客。
　　秋娘大踏步地走进来，扯着小胭脂就往外走，数落着：“玩玩玩，就知道玩，每次有事都要我来这抓你，你就不能看顾点生意！”
　　“我没有玩啊，我是在练舞！练舞！”小胭脂辩解着，“那些任务我都做完了啊，临时有事我不在不是很正常么？”
　　等小胭脂吵吵闹闹地走后，柳依依会小声地和穆惜栀解释道：“胭脂以后要接管秋娘的位置，一般事会比较多。秋姨只是说得严厉了些，你别怕。”
　　穆惜栀当然不会怕，秋娘在商队里对她便很照顾，秋娘只是看着不近人情不好说话而已。“那练舞到底是……？”
　　柳依依抿唇一笑：“其实我们的秘密目标大概是不能实现了，不过梦想存在的意义，不就是想了并且做了吗？实现与否并不重要呀。”
　　“但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去争取的。”

　　立秋，商队整装出行的时候，穆惜栀从酒馆里弹琴的姑娘那里学会了弦琴，也买下了一直住的院落。
　　她对大清早就来到她院落门口给她送行的几个小姑娘说：“我不走了，打算以后都留在这里了。”
　　小胭脂高兴地跳起来：“栀子我爱你！你一定是为了我留下来的！”
　　“栀子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栀子以后要和我们一起巡演呀。”云芸认真地说。
　　“栀子弹琴弹的很好听。”柳薇薇温声细语道，“可以为我们配乐么？”

　　穆惜栀这一次不再离开，是有自己的考量。
　　她不过凝气修士，寿元不比凡人长多少，已走过人生六十多载，过不了几年应该就会开始显老了，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也不会显得太奇怪了。
　　不过，穆惜栀觉得自己人生的剧本可能是倒过来的。她在扶摇天没有朋友，居然在这个时候和四个花龄少女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还一起唱歌跳舞，大概是上天把她的青春移动到这里了。
　　修为让穆惜栀看起来和小姑娘们几乎同龄，走在一起分毫不奇怪。
　　我还年轻呀。穆惜栀感叹。

　　但是，想让她加入柳絮飞花组合……
　　穆惜栀以一个成熟的老年人的身份表示，她是非常非常拒绝这么鬼畜的标志的。标志不改，她有生之年也不会加入的！真的！

　　穆惜栀开始为她们配乐。
　　琴声与鼓点相合，踩着舞步，踏碎了漫长的时光。梦想遥远得看不到迹象，可舞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

　　汜水城的冬天没有雪，但依然很冷。柳依依拨动着炭火，一不小心引燃了衣袖。
　　下意识的，穆惜栀掐了一个基础水诀，将窜出来的明火唰地浇灭。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突然冒出水的指尖，谁也没有说话。
　　桌子离这里很远，穆惜栀手边也没有什么能盛水的容器，瞒不过去的。她有些紧张。

　　修士与凡人有别。就单是她的年龄，若暴露出来便足够骇人。谁能想到六十多岁的人能有着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的容貌呢。
　　而且凡人对修士不是敬畏便是恐惧，又或者是已将他们看作异类，热衷于上报领赏。
　　穆惜栀都不想看到。

　　小胭脂率先打破沉寂，问道：“这是仙术么？”
　　“是。”穆惜栀顿了顿，道：“我是修士……”
　　“这么说，栀子原来是个小仙女呀。”小胭脂眼中亮晶晶的，正明媚地笑着。
　　“栀子不希望让别人知道么？”
　　穆惜栀沉默地点头，还没有说什么，便听到小胭脂恍然大悟般地说道：“我知道了，小仙女的身份要是知道的人多了，术法就不灵了！”
　　穆惜栀怔愣地看着小胭脂，脑中跳出了几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一颗心忽然便放下了。
　　不，不是这样的，你拿错话本了。
　　修士没有这种奇怪的属性。

　　“好啦！那么本队长在此宣布，我们柳絮飞花组合的秘密现在多了一条：栀子是小仙女！”
　　“现在大家一起说，我们的秘密是——”
　　四种不同的嗓音，汇成破冰而出的泉鸣。
　　“我们的目标是火遍圣朝！”
　　“还有呢？”
　　“栀子是我们的小仙女！”

　　微凉的阳光映在少女们如花的笑颜上，绚烂得刺目。穆惜栀觉得眼前的画面被光晃得有些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