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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庭芝传

      庭芝是他的字,又作廷之,但我更喜欢前者。大约是因为他的一首诗,《代悲白头翁》。当中有句子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是一首缤纷的诗,读起来口齿沁香,又惆怅满怀。但我老觉得他也是有着香草一般的品格,或者说是眉目?我愿意叫他庭芝,芝兰玉树,生于庭前,葳蕤,生辉,风起处,飘摆高蹈。

      他的名字是刘希夷,我无端地会想起来玉兰花,玉兰又叫做辛夷,花朵是洁白的,超逸的,在春天的风里面,卓然而立,稍微带着点骄傲,一尘不染,连树皮都泛着点银灰,实在是美好无限。

      初知道他是看朋友给的一本诗集,里面全部是关于洛阳的古诗,乍一翻开就是这首《代悲白头翁》,亦作《代白头吟》。《白头吟》是读过的。司马相如卓文君,才子风流,佳人慕琴,一曲凤求凰,世上当无双,只是司马君却不是卓文君诗中“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一心人”。虽不致有某本专写东方朔的书里写的不堪,却也不算什么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才子一旦与风流挂钩,未免使人惴惴,不拘一格是不错,但不拘成了放荡不羁,由不得同为女子的我为卓文君横眉怒目,但文君亦不是文人随手所簪帽侧的花朵——随簪随弃,她当是性情刚厉,所以可以因一阙古琴对司马君决绝以随,纵使司马家徒四壁文君当垆卖酒亦是不低不挠,而听闻那人另结新欢,遂作《白头吟》,中有“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之句,纵是现在许多人看了也是要击案称快的吧,现在的女子处境不知与一千多年前的她比好上多少,但遇上丈夫外遇,尚自纠缠不已,文君是朗利人,初嫁,夫死,回娘家,闻曲慕人,父不允,随之奔逃,遂再嫁,后所托非人,固能飞黄腾达耳,然背信弃诺,复何言哉?遂决绝作诗,“沟水东西流”,你我亦可分路而行,从此两不相见。为此铮句,为此佳人,且大哭三声,复浮上三大白!

      说得有些远,但那么长的岁月,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总有些还是能够穿过风烟,穿过时光,直击我心,令人战栗的。我想,庭芝也算是一个吧。

      历史上关于他的资料少得可怜。甚至希夷和庭芝哪个是名哪个是字都有争议,他的家乡,也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汝州,是今河南临汝县,另一说是颍川,是今河南许昌市,但左右都是在河南境内。唐代的河洛,文士倜傥,名流云集,个个锦心绣口,才气纵横,那时的繁盛葳蕤犹如三四月份洛城的牡丹花,现今哪里比得了?中原式微,虽时时高呼崛起,却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底,还是辉煌不再,毕竟一来与政治中心无缘,二来起步显迟,交通不及,如此一路跌跌撞撞追赶,还必须承担诸多白眼蔑然,而辩白无力,逃避不及,对于那大多数清白做人,一生自持者,生来背负这样一个名号,叫人情何以堪?

      算,算,讲的是庭芝,何必扯上如此不愉快的事。书上说“希夷美姿容,好谈笑,善弹琵琶,饮酒至数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检。”

      唔,“美姿容,好谈笑”。这一点,可以让一干花痴女想入非非,那人倜傥风流,且生的俊秀雅逸。这尚且不是主要的。历史上生的好的人多了去,如那个被人看杀的“玉人”卫玠,如“貌柔心壮,音容兼美”的高长恭,自然少不了嵇叔夜,世说新语里面说嵇康:“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且不仅仅如此,还有呢:“伟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饰厉,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看来这也是出了名的姿容流丽。可庭芝呢,我觉得最最关键的是他胜在“好谈笑”上面,想来与之同坐,其容色温煦,其笑音朗朗,当有如沐春风之觉。长得好,是让看的,设想一下,最好是山明水秀之地,远远观望,其行也,犹如徐徐展开之山水人物画卷,而近处呢,既然某人“好谈笑”,那就不仅仅是看不尽的风华了。想个场景吧,三五知己,酒至半酣,其时,草草杯盘,昏昏灯火,他本来就无端拒之态,反倒是笑容疏朗,如梅落雪上,而一干友朋,犹如雪染梅香,心底弥芳——这时候如果你在场会不会想,为人雅趣诙谐,才更加易相处,且不仅仅快乐自己,如木樨,不仅仅自己淡雅流芳,连偶过花丛的人,也会衣袂沾香,德行之馨是如此,愉悦之心也是如此。以现在看来,趣致也丝毫不减,看女孩子交友还要找有幽默风趣的,有时候想,现在正流行“穿越风”,若庭芝,在那一日来之前,能够穿越到现代,就像阿絮的容若一般,该有多好。可是,没有假如,假如一词的第一个字儿,就是“假”,不是真呐。

      又说得远了,还是回来吧。前面提到酒来,说实在话,谁人不知,好饮酒,这一点是大多数诗人的常态。自斟自饮,如我也爱吃上两杯小酒,耳酣眼晕,醺醺怡怡,但也只是两杯罢了,与他相比,自是差矣,但可想见其态,他年少有才,姿容俊雅,醉了,也就是一少年子弟酣然而眠,恩,我想象他是如此,不喜人发酒疯,哪怕有些词章是醉了才增十二分的颜色。我猜事实上他不会如此平淡,虽然他一生落魄,但是,风雅人人可为,而且世上多的是不花钱的清雅风光,如月色,如梅花,如清风,如松柏。他写过一首诗,当中有句子:“山树落梅花,飞落野人家。野人何所有,满瓮阳春酒。”看,果然是个爱酒的——梅花舞风,落我案几,案几空平,唯酒一瓮,问之何名?且唤阳春。那我就“携酒上春台,行歌伴落梅。”行歌子,落梅风,自斟自饮自风流;自得趣,自悠游,闲把韶光作曲讴。有了梅花,有了酒,看了春色,唱了歌子,舒爽自在,多喝两杯,醉?醉了又怎么?正好儿的,“醉罢卧明月,乘梦游天台。”可以想见呢,淡淡月光,淡淡梅华,他正年少呐,喝得快乐,散着头发,我想他穿青色的衫子吧,阳春酒,糙陶瓮,粗瓷杯,大青石,月亮是皎洁的,梅花微微的落,一瓣两瓣,一朵两朵,嗳,若要旖旎些的,自是红色的梅花好,若要清净,那就是绿萼的梅花?这里我不要想象了,各自有各自的梦,想的人且各自配色如何?

      “弹琵琶又见当年镜前你梳头/拨一首满花春秀”这一句是前两日听的歌,窃以为这是那首歌里最绮丽的一句。他善弹琵琶,既如此,不知有没有那个时候,他的伊人,晨起梳妆,秀发流肩。伊生的美,脸耀明珠,唇含白玉,他看了满心喜欢,一首满花春秀淌于指尖,不管是茅檐还是竹舍,都胜似水晶翡翠宫殿。其实,还想着他家门前有朱槿做篱,紫薇当户,清幽又热闹。愿意他有个良伴呢,不至于寂寞,但又怕他有了那么牵挂的人,最后一刻心中该是多么的悲恸无助。

      说他一生落魄,也不是不对,但他也是中过进士的。那是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那一年,他二十五岁。须知道,在唐代“五十老明经,六十少进士”,他以这样的年纪考中进士,也算是是春风驰意。同一年举进士的还有宋之问,他的舅舅。宋之问相信大家都不陌生,绝对的才高品劣。文字花团锦簇,也是能下笔千言,洋洋洒洒的,所作诗,以应制为多,好听的是泱泱雍容,不好听呢,也就是溜须拍马。这样说也有一竿子打翻的嫌疑,他也有好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不看背景,写的也是清丽之极的。但是,近乡情怯,是因为他本是被贬泷州,可却偷偷潜回洛阳,在途中写的。回到洛阳之后,他借住在好友张仲之家中,张与驸马都尉王同皎等人商议除掉武三思之事,对他并无避讳,但正因为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对宋之问不曾提防,被他告密,落得个血溅衙堂的下场,而宋之问被重新起用,翟为五品鸿胪丞,着红袍,行大殿,不知他心中可否有一丝丝的负罪感。大约是没有。他早已双手沾满鲜血,心大约也是麻木的。那是快到唐中宗时候了,宋之问五十多岁。庭芝与他虽为甥舅,但打小一块长大,年龄是差不太多的,那时候庭芝早已没了。

      庭芝死的时候,不满三十岁。

      他虽是中了进士,但因为“苦篇咏……词情哀怨,多依古调,体势与时不合,遂不为所重”,唐初文坛,文表华艳,连唐太宗为文也是浮华之极的,上行下效,上禁下违,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以文而观,庭芝自然是落魄江湖载酒行。试想,一个文人,文不为当时所重,亦不知能否流传后世,岂不是如一个剑客费尽心血所创的精妙剑法遭人鄙薄?而剑客尚可以生死判高下,文人,凭的只是当世的几张名嘴,几个名流,说黑即黑,说赤即赤。我是不相信但凡是好的就能够流传青史这一说的。庭芝只是幸运,而这幸运,是悲凉的,也可以称为命运的玩笑。如梵高,如狄金森,如曹雪芹,活的时候没有人能够看到,甚至遭人讥讽嘲笑,一生困苦潦倒,而他们去世若干年后,其作品,被惊为天人,被推至一个以前他们绝对没有想到过的高度,若人死魂灵不灭,他们于茫茫云端俯视芸芸众生,是要笑,还是要悲?

      不管怎么样,庭芝被我们记住了。其实也是源于他的那首诗,确切来说是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拼了命的护住的两句诗,这样说出来多么心痛,文人,本来就应当有清标傲骨,可是偏偏有些人只是徒然穿了儒雅的衫袍,学了端方的道德经卷,行的却是豺狼之事,纵使血脉至亲,也是下手狠厉,毫无顾忌。

      《唐才子传》里是这样记载的:“舅宋之问苦爱后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土囊这种刑具水浒传里提到过,那里面称为土布袋。依那原话,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换作土布袋。”这样想来,与活埋竟是有点共通了。而且,这个可怖就在让人无知无觉,死后不留痕迹。我前面原本是想要庭芝有个伊人共伴,闲来他弹琵琶她吹箫,春柳低拂,明月清辉,可是又不忍心,彼时一点点的甜蜜,于以后都是伤心断肠的毒药,如男子看见春草,想到情人的绿罗裙一般,女子想必更是易触景情伤的,乃至于一弦一柱,一叶一草,都可能让她黯然魂殇,何必这样害苦了一个女子。

      宋之问所苦爱之“后一联”是相对于庭芝满意的前面一联:“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而言的,也就是“年年岁岁”之句。后世多有取其意者,如:“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如:“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更如曹翁笔下黛玉之《葬花吟》:“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不独此处,曹翁对庭芝可是青眼有加,拿他与温飞卿、米南宫、秦少游相比,说像他们“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家,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可叹的是,雪芹终究也是潦倒落魄,举家食粥酒常赊,死后才名声大噪,褒扬不绝,至今仍是半部红楼养活多少人。

      还是《唐才子传》,庭芝小传的结束部分:“希夷天赋俊爽,才情如此,想其事业勋名,何所不至,孰谓奇蹇之运,遭逢恶人,寸禄不沾,长怀顿挫,斯才高而见忌者也。贾生悼长沙之屈,祢衡痛江夏之来,倏焉折首,无何殒命。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所较者轻,所失者重,玉迸松摧,良可惜也,况于骨肉相残者乎!”乘着这一段,以此为结尾吧,因为是再也没有其他的史料,而他的生命止于青春正好,风华尚茂,如果不是这样的死法,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悲恸难耐——一寸一寸,呼吸渐绝,何其残忍。庭芝这样的人物,这样的结束,岂是扼腕长叹可解之恨?是他的诗,只是他的,任谁也夺不走,如此,怨恨之余,也会嘲讽一笑吧,而今卖文附庸者多矣,且是鬻得好价沾沾自喜,无处可售者愀然不乐,任谁,会为一句诗搏上性命?但是,文和命都是自己的,怎么用是自己的事,我又有什么立场来指摘他人?只是碰见自己欣赏的击节称快,所厌恶的呢,大不了掩鼻绕行,亦不必叨叨于心于口。倘若能够遇上庭芝,当以筷叩盏,长歌痛饮,而饮罢,必会痛哭一场,不如此不能舒心中郁结,不如此不能解胸中幽愤。

      2008年7月28日晚于北3号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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