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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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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问罢,叶琰脸色就变了。
唐夙再迟钝,也猜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叶琰放手仍那缕青丝从指间流过跌落,抱胸后仰靠在床柱上,不知想了些什么,一言不发地起身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唐夙便没机会见着叶琰的身影了。唐夙在史无前例的细心照料下静养了数天,渐渐能坐起身了,而无论穿衣沐浴、用药进餐,都是由小厮婢女一手操办,不让唐夙自己动手,只说是叶二少爷吩咐的。
唐夙长了一张生人勿进的脸,神情冰冰冷冷的,婢女对他很是畏惧,一开始都战战兢兢的。几日相处下来,发觉他的冷硬都是表面,甚至还有点呆呆的,整日只能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看在眼里总有点孤零零的可怜,就常拉着他聊天。
唐夙养伤的情况,每日都要汇报给叶琰,这些情况自然也落入叶琰耳中。
叶琰挑了挑眉毛:“他肯和你们聊天?”
“对呀,前几天话还很少,问好多句都不答,今天终于主动跟我讲话啦。”
叶琰便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由抬眼打量了一眼这个小丫头。她唤作叶芩芩,才豆蔻芳华,纤腰盈盈一握,生得水润伶俐,着金丝杭菊裙,俏立在一处如束迎春花。叶芩芩向来讨喜,叶琰很是中意,所以才差遣她去服侍唐夙,险些忘了唐夙还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叶琰望罢,心里嘀咕道:怎么着,莫非唐夙喜欢这一口?那自己确实是有点……难度……
叶琰瞧一眼叶芩芩的杨柳细腰,再低头看看自己壮硕的胸肌,心不在焉地问:“都聊了些什么?”
叶芩芩回道:“唐公子问了西湖附近的房价。”
叶琰愣神:“???还有呢?”
婢女又道:“他说太贵了,买不起。”
叶琰:“???”
叶琰摔了笔,冷笑道:“呵,我天下第一庄的宅子太少还是太小,不够他住了?非要自己出去另买,怕不是想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叶芩芩明锐察觉到自家少爷动了气,立刻识相地闭嘴垂首。叶琰心中五味杂陈,起身理了理衣摆去寻人。
雪后初霁,庄内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稀薄的银花。叶琰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意踏过门槛,正看见唐夙依着软塌静坐,呆呆望着窗外出神。这角度望去看不见他的脸,只有露出衣襟的修长的颈,生玉般皎洁无暇,发梢间探出的耳尖镶嵌满冬日暖阳,泛出通透的橙色,衬着墨黑的乌丝与雪白的肤,竟有几分艳丽。
他还是那么沉默,形影凋零地独坐着,同深冬压抑的苍穹融成一景,像枝头不得归根的枯叶,叶琰心底那丝怒火又不争气地软化作一片心疼。
叶琰放轻脚步靠拢过去,干咳了一声,唐夙这才发觉他,低头唤了一声少爷,再无其他。他本来就寡言少语,上次也不知道哪里触了叶琰逆鳞,如今更不敢开口了。
叶琰没话找话,又不敢谈及他的伤势,随口问道:“这里住得还习惯么?下人们有没有怠慢?”
“很好。”唐夙惯例地简短应完,又想办法多挑几个字凑数,“房间很暖和,芩芩很细心。”
“……芩芩。”叶琰重复着这个名字,冷哼了一声,“你们才认识几天,喊得这么亲密。”
唐夙不明所以,解释道:“她说她叫这个名字。”
“人家有名有姓,你掐掉姓氏作甚。”叶琰有些不悦,“称她叶姑娘。”
唐夙:“山庄里叶姑娘太多了,容易混淆。”
叶琰强硬道:“让你喊你就喊!”
唐夙缩了缩脑袋:“哦。”
叶琰这才满意了些,又问:“听说你在打听附近的地价?”
唐夙点点头:“西湖太贵了,可能得住远一些。”
叶琰玩味地望着他:“你就想着走了?”
唐夙:“时间问题。”
叶琰原本是想留他,他也不想用武力强留,能劝住是最好的。可唐夙这句话一出,分明去意已决,自己再多纠缠,怕是永无宁日了。叶琰忍住涩意,轻声问道:“为什么要走?”
唐夙神情平静:“我双手已废,山庄怎么还会留我?”
叶琰顿了一顿,哑然转头看着他。
唐夙波澜不惊地回应他的目光,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原来他知道的。
一个骄傲的武者,手不能用,是何其重大的打击,寻死觅活都不为过。叶琰一心想瞒下来,看看有无救治的转机,却原来唐夙早都知道了。
“你,你……”叶琰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笨口拙舌地道,“你别太难过。……不对,你要是难过,就告诉我,不用强撑着……”
“未必是坏事。”唐夙却说,“我虽动不了武,命却还留着,也不知道主子什么秘密,没有杀身之祸。日后回了市坊,还能做个普通人。”
静了片刻,叶琰便瞧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光斑出了神,唐夙清冷的声音缓缓落入他耳中:“能像我这样的,算是万里挑一的善终。”
叶琰苦苦一笑:“……也对。”
唐夙不为失去武艺自暴自弃伤痛欲绝,叶琰松了一口气。
可他原来根本不在意这过往一切……又令他无比难过。
叶琰消沉极了,心想他既然执意要走,不如帮他安排好一切,便问:“等离开藏剑,你有什么打算?”
“到时候在附近买一间小屋子,最好带个院子。我没有别的生计,苦力活也做不了,房子买小一点,积蓄应该够三十年吧,每天只要在西湖边坐一坐就好了。”唐夙慢条斯理地规划着,稳稳地道,“这样如果少爷出门,我运气好可以见一眼。”
叶琰正抖着脆弱的小心脏酸溜溜地忍着眼泪,突然一愣:“嗯??你,你再说一遍。”
唐夙听话地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你。”叶琰带着鼻音,闷声道,“你原来想见我的呀?”
唐夙点点头:“自然。”
“我还以为,你既不喜欢见我,也不喜欢跟我讲话。”叶琰觉得自己又委屈起来了,“我上次想和你聊几句,你还怼我不做正事。”
唐夙眉峰微微皱了起来:“……我知道少爷走到今天付出多大代价。多少双眼睛盯着少爷,岂能在此刻松懈。”
叶琰一时不知道该说他是根本无情,还是太过深情。
唐夙就这样沉默地看了他九年,竟然还甘于远观一世,没有私心,没有欲望,纯粹地爱慕着他,自己连一点儿自觉也没有。
太令人着迷了。
叶琰突然觉得,如果他再不明白,傻的人就不是唐夙是他了。
“除夕的家宴,我给你留了位置。”叶琰说,“今年除夕,陪我守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