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年前的旧账清点完毕,叶琰短暂的休憩就算结束了。能让他放空大脑的时间,加起来也只是一场如常的沐浴。年关是个大考验,普通人家聚一起吃个饭也就罢了,藏剑山庄这样的百年世家是省不了事情的。宴会选址、厨师和菜色、戏班和戏目、宴请的名单、席位座次、各家的佳品与赏钱……诸如此类,事无巨细,全都要叶琰一一过目安排。
策划一场上千人的宴席繁复至极,叶琰四处奔波选址,与人核对名单,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仍在他书房养伤的唐门遗忘了。
这天巡夜的梆子敲了三更,偌大的山庄早已经沉睡,叶琰仍在挑灯筛选宴上的戏曲剧目,看来看去,怎么排都不差,但又都不是最好。
他还在苦恼,听见寂静的夜风里嘻嘻哈哈地来了个人,门口继而钻进个脑袋,与之扑面而来的还有浓郁的酒气。
“你又走错了,小十三。”叶琰头也不抬地说。
“哎二哥。”叶鸣柳喝得烂醉,脚步虚浮,扒在门框上看见他,“二哥你主菜定了不?除夕我想吃东坡肉……西市那家的……叫什么来着……”
“行,白鹿的东坡肉,还有胡氏的羊腿,都定了,放心吧。”叶琰如数家珍接了话,一边分心将手上的曲目又换了几个。
“好好好,二哥最好啦!二哥好厉害啊,每个人的喜恶全都记着。”叶鸣柳已经挂不住了,从门框上滑下来,一汪桃花眼里笑得春意盎然。
“我叫唐乙析送你回去。”叶琰扣了扣桌面,指节敲出一串规律的节奏,“你也收敛些吧,你是嫡系,成日花天酒地的,像什么样子?”
唐乙析应声从暗中现身,轻车熟驾地将十三少爷叶鸣柳挂在肩头,迅敏地从门口退去,带着叶鸣柳哼哼唧唧的聊骚浑话消失在月色下。
叶琰揉了揉眉心,轻声叹了口气。
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劳。
明明叶鸣柳才是嫡系,却风流成性,剑不好好练,商不好好经,别人都笑他纨绔子弟,他自己倒是乐得潇洒。旁人每次说教叶鸣柳,总要提上一嘴:“你倒是学学二公子叶琰,那是真正的君子之器。”
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永远无懈可击的叶二公子,有时候也会自暴自弃地,有些羡慕叶鸣柳这个“纨绔”。
不像他叶琰,只是个庶出。为了赢得一席之地,不得不拼尽十倍努力。
叶琰一出生母亲便过世,幸而沾了个叶姓,倒不至于被遗弃,自此被扔在这庞大世家的一间荒废偏院无人问津,左右只有一个哑仆。叶琰杂草般顽强地存活了下来,最终磨砺成一颗耀眼的金石。幼时每逢年关,山庄的除夕宴席,他是没有资格参与的。爆竹轰鸣,戏曲唱腔,他只能隔着好几座院落,扒在墙上听一听。
后来年长些,他在试剑大会闯出名气,得长辈垂青,渐渐爬上高位,因为策划能力出众,便渐渐接手了山庄内外的一切运作。他的地位一年比一年高,却也一年比一年更忙了。别人过年是吃喝玩乐,他却得为此操碎了心。
叶琰今年二十有一,都没好好过过一次年……
等等。
叶琰忽然心中一动。
“九年……九年!”叶琰如梦初醒,猛一拍案子站起来,“唐夙啊唐夙,我怎么今天才想起来?”
藏剑嫡系的弟子,自出生就会安排暗卫护卫。他是个旁系的庶子,自然没有这个殊荣。到十二岁第一次在试剑大会进了决赛,才有了一个暗卫。
那年他戏水坠了湖,被一个黑瞳玄衣的少年从湖底捞上来,他这才知道,原来哑仆死后,他并非一个人独居在此。
叶琰在偏院孤零零长大,从没遇着同龄人,自然分外亲近这个少年暗卫。
那时候他太小,记不住暗卫的名字,只隐约觉得暗卫的名字听起来很甜,就喊他“糖糖”。暗卫本人和这个甜到发腻的名字截然相反,沉默寡言,从来不笑。叶琰很想亲近,又不知道如何讨他欢心,甚至不敢多话,怕自己惹他讨厌。
叶琰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珍视他,仰慕他,倾尽所有讨好他。历时整整一年,暗卫有天说过年可以破例去扬州为他带一次糕点,他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是叶琰没有等到他的糖葫芦。
他的糖糖,突然之间凭空蒸发,再也找不到了。无论他怎样嘶吼,翻找,恨不得将窄小的偏院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那个沉默的黑衣少年。
三个月过去,濒临崩溃的叶琰甚至跳了一次湖。
池水那么冰凉,他还那么小。叶琰沉浸在绝望中,渐渐失去意识。他在窒息昏迷前最后一刻,挣扎着爬上岸边。
天地萧瑟,他截然一人,湿漉漉站在岸边。没有人注意到,再迟刹那,叶琰这条性命就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叶琰幡然醒悟,没有人救他。
多么可笑。
叶琰消沉了两年,终于将这段伤心事掩埋。发狠磨砺好剑术,在来年的试剑大会上,一举杀进三甲,自此锋芒毕露,翻天覆地。
七年就此过去,如今的叶琰扬名四海,没人猜得到他有个多么凄凉的过往。算来他现在的暗卫,最早跟着他的,也不该超过七年。
——除了当年那唯一的一个。
叶琰念及此处,心中忽然成惊涛拍岸。当年的委屈再度铺天盖地袭来,竟如此剧烈。
叶琰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却原来并非如此,迫不及待想问他为何失约,为何骗自己,为何能坐视自己寻死,却袖手旁观。叶琰越想越是心惊,从欣喜演变成委屈,最后化作滔天的怒意和怨恨。
他一拍桌子,怒道:“唐乙析!”
“在。”劲装的青年应声落地,跪在暗中。
叶琰素来儒雅稳重的脸上极为难得地染上怒色:“唐夙呢!”
唐乙析道:“在牢里。”
“……怎么突然就进牢里了??”叶琰一懵。
“唐夙盗窃,私藏赃物。本人已经认罪,已在地牢关了四天,就等少爷量刑,准备实施刑罚。”唐乙析道。
这又是什么套路??叶琰直觉得心口堵得慌,咬牙问:“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不是大事,”唐乙析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属下已经呈上口供了,就在桌上。不算急件,所以并未标红。”
叶琰回头一看,桌上层层叠叠堆放着厚厚几摞书稿,确有一份青色标识的信封,夹杂在各种座次名单和名家曲目当中,平平整整,尚未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