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有神》临江梓木

1、第一章 头儿，你男

　　“那场面，可谓是惊天动地。战场中的两人肃杀且俊美，宛如战神降世。那二位将军是人中龙凤，所佩宝剑也是剑中镆铘。他二人横扫漠茕千军万马，鲜血引来地府阴兵。所过之处，皆是一派刀光剑影，血流成河。”酒馆内人声嘈杂，说话的少年正说到激动处，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此话一出，邻近一桌没了说话的声音。几人视线落在少年身上。他回望过去，那些人干脆离座走到他面前，道：“这位公子，莫要疑心，我等没有恶意，只是方才听见你讲的故事，心生好奇，所以来图个新鲜罢了。”
　　那领头的人这么一说，那少年也微微放下些心，拍了拍桌下的大腿，道：“那这几位可是同道中人了，快坐，快坐下，咱们继续聊。”
　　那领头的人向门口看了一眼，又道：“这位公子，我们家主子想请你至外间一叙。”
　　那少年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不去，我这都还没用完饭。”
　　这时，外间传来踢门声，酒馆众人望过去，只看见那只脚收回时留下的一串模糊的影子，那人还未进来，声音已远远地传来：“呵，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待他说完这句话，众人方才得见来人全貌。身材高挑，天生冷清的薄唇，搭上一双丹凤眼，一身白衣，腰间佩剑，好以为翩翩少年郎，却平白在脸上多了几道峥嵘疤痕。他面上戴一张面具，将脸遮去一半，而未被遮去的部分，那些峥嵘疤痕上，赫然是一副绝美的殷红海棠。
　　酒馆众人见到这番景象，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那青年呆愣愣地盯着那人面上一束束艳丽海棠细细端详一阵，问道：“您是？”
　　“呵。”那人嗓音阴郁低沉，如此冷笑一声，倒让人分辨不清他是喜是怒。“你向来自诩江湖百事通，几时又不认得我了？”
　　“容公子，久仰。”
　　“嗯，走吧。”说完，那人也不停留，转身离开，那青年也紧跟着离开。
　　出了店门，少年眼见越走越偏僻，人烟越来越稀少，却不知那人意欲何为，索性停下，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也停下脚步，转身勾起唇角，笑盈盈地问他：“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容霁？”
　　那少年道：“江湖中谁人不知，佘黎，容霁皆是容貌出众之人，常年着红衣，一面上锈海棠，一衣角坠荼蘼，一清高孤傲自命不凡，一骄矜傲世极尽张扬。”
　　那人听了他这番话，抚着手掌，赞赏道：“不错不错，知道的挺多。不过，你说的容霁，就是我，不仅如此，那个佘黎，也是我。”
　　“前辈，能否告诉我，您究竟是谁？”他实在是猜不出。
　　“啧啧，这才多久，就不记得当年与你同享福，共患难的人了。”那人嗓音一改之前的低沉，变为清越的少年音色。
　　“头儿，是你吗？”少年面上露出惊喜。
　　那人故作悲伤道：“唉！你还是不能确定是不是我，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帮你瞒着你哥，其实……”
　　少年看他又要说出什么陈年旧事，急得跳脚，忙道：“好，好，好，打住，不要说了，我承认，你就是头儿，头儿！”
　　那人满面笑容地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应道：“哎，小玘。”
　　“从小到大，我哥耍我，你也耍我，你们都耍我玩儿是吧！我告诉你，你也就是仗着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敢打你罢了。”
　　“哦？”那人拍拍他肩膀，一本正经道：“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打一架。至于你大哥那边，我会跟他说的。来，随便怎么打。”
　　少年想起当年被两人武力支配的恐惧，两眼望天，把那人按在他肩上的手拉下去，口中不停地念叨：“呵呵，我，我们是什么关系，那可是从小就一起玩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打起来是吧？那当然不能。”说完还极为信服似的点点头。
　　“走吧。”那人觉得好笑，“去找你二嫂。”
　　少年眸子先是亮了一瞬，接着又黯淡下去，嘟囔着：“先说好，我们不打架，真是的，怎么有事没事都要打，谁家姑娘看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那人抬脚作势要踢，少年边道着：“行了，我走。”边忙不迭地向前跑去。
　　少年被那人领着在胡同里左转右拐，终停在一堵墙前。
　　“这是哪？”
　　那人一跃而起翻身坐在墙头，道：“后门。”随后竟就那么向后倒栽去，抓住后院老树，再一松手，便已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少年也只能奋力跳起抓住墙的边缘，站上墙头，再跳下。
　　待他站定后，那人拨开面前斜斜挡着的几支老树的枝桠，带着他向前走。那人边走边道：“这里没有几个人来过，你可别把这位置暴露出去了。”
　　“好。”少年郑重应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道：“头儿，以前，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那半年我见到你就是叫头儿，要不然就是叫老大。”
　　“嗯。”那人忍着笑意，道：“那是在冬天，你家大哥怕你冷着，特地给你加了好几件衣服，你那时生的矮，小小的，圆滚滚，像只元宵。自从救了你，你怕我不和你玩，就跟前跟后地叫我头儿，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
　　少年用手挡着脸，指缝间露出的脸颊悄然爬上一抹红晕。
　　“还不都是大哥，每次给我讲故事，都讲些什么盗贼啊，土匪的讲完了感慨一句那都是好汉，末了还叮嘱我，要是以后在长安混不下去了就去郊外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说完这些，少年还没忘正题，问道：“大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敛了笑容，道：“我姓顾，单名一个雒字。”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至顾雒眼前，道：“我姓刘，名玘，这是胞兄信物。”且不说这姓，单是这玉佩上精致的龙纹，身份便已是不言而喻。
　　顾雒摆摆手，让他把那信物收好，道：“行了，我知道你是哪位，小王爷，跟我去见你嫂子。”
　　少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顾雒拉进了门，顾雒一手揪住少年袖角，朝屋内喊道：“夫人，我回来了。”
　　随后，里间的门被推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上门框，动作轻柔若无骨。那只手的主人探出半边脸，道：“是小雒和小王爷吧，我是容琦琬。”
　　顾雒叫了一声嫂子，少年见状，也跟着叫了一声嫂子。顾雒拍拍他后脑勺，道：“这是我嫂子，不是你的。你二嫂在里边。”
　　少年揉揉后脑，转向顾雒，道：“老大，你嫂子真好看。”
　　容琦琬走出来，拉着房门，让他们先进，向少年莞尔道：“小王爷谬赞了，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美人，姿色都在我之上。你身边这位顾公子，虽说是男子，但真要说起来，也算是一位绝色美人呢!”说完还冲顾雒眨了眨眼。
　　顾雒虽无奈，但也拿她没办法，当即叫上屋内一人，道：“顾璟，嫂子成天像个……一样，看见个人就跟他谈起这美人那美人，还得拉上我，你不管管？”
　　顾璟冲他摇摇头，再把双手摊开，表示他也爱莫能助。又把视线投向另一人，那人却无声地把头移开，顾雒见状，冷笑道：“呵，今天晚上，你给我睡后院去。”
　　那人还没说话，容琦琬就连声劝开了：“哎呀，小雒，这怎么能行，晚上睡在院子里怕是要得风寒，弟媳虽然身体好，也不能这么折腾。跟嫂子学多好，我都只让你哥在房间里跪一晚，第二天再起来，这样省事，也省的弟媳病了你心疼，岂不一举两得？”
　　顾雒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道：“这主意不错，我想好要怎么办了，你弟媳要是不答应，这辈子都只有跪着的命了。”
　　“不过，在那之前，你的账，我还是要算的。你说，我哥长得也好看，你怎么就没提过他？”
　　容琦琬满不在意道：“这也不怪我，我本就是风尘女子，别人一听你这名字，谁知道你是男子。再说，以前你不是男扮女装混过青楼来着？”
　　刘玘听到这，满脸震惊地看向顾雒，道：“头儿，你，你，你男扮女装？”
　　“嗯。”
　　“你还进青楼？卖艺还是......”
　　“卖艺，有问题吗？”
　　刘玘背后升起一阵恶寒，僵硬地转过头，环视一圈，收到三人的一致点头后，掐了自己一把，感到疼痛，整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半晌，才想起原本要问的问题，道：“那个，嫂子呢，我的嫂子是哪位？”
　　顾璟伸手指指他身旁那位，刘玘又愣住了，语无伦次道：“他？他，他，他，他难道不是个男，男人？”
　　顾雒拍拍他后脑，道：“是啊，有问题吗？几年不见，变结巴了？”
　　刘玘捂着额头，道：“他是男的，又怎么会成了我嫂子？”
　　“因为你头儿我喜欢他，所以我就把他带回家门，然后他就成了你嫂子。”
　　刘玘看向那人，那人郑重地点点头。他再一看向顾璟，顾璟又摊手表示：我管不了。转视容琦琬，她偏头哼了一声，道：“江湖儿女，怎会计较这些。”
　　刘玘彻底崩溃了，喊道：“是这些原因吗？关键是，两个男人在一起，你们家就要绝后了好吗？”
　　顾雒在一边冷冷地接话，道：“我又不拦着他娶妻纳妾，怎么会绝后？”
　　“我说了，我不会娶妻，更不会纳妾，我不怕绝后。”那人也在一旁搭腔。
　　“老大，人家不怕，你呢？你爹同意吗？他都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是不是故意的？都特意瞒着他是吗？”刘玘这一连串问题下来，顾雒的脸色越发难看。
　　“你要是觉得难受，现在就可以走。”顾雒依旧面无表情，但话语中仿佛夹杂着冰碴。
　　“诶，别，别，头儿我错了，不走不走，我一点都不难受，好着呢。”说着，还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脯。
　　“哎，好。”顾雒一反方才的冷脸，笑着应了一声。
　　刘玘这才意识到被耍了，心里窝火，但也是敢怒不敢言，只默默睁着一双眼使劲瞪顾雒。
　　“好了，别闹脾气，不逗你了。”顾雒失笑。
　　“你保证。”刘玘不相信顾雒的人品。
　　“我保证。”顾雒一脸严肃。
　　“那行。”刘玘点点头。
　　“小王爷，我跟你说实话，我这次找你，有正事要做。”顾雒道。
　　“正事？”刘玘眼睛都亮了。
　　“对，咱们出去商量。”
　　“好啊好啊，那走吧。”刘玘迫不及待地拉着顾雒出了门。
　　顾雒已经跟着刘玘跑出了门外，但他耳朵灵，听见容琦琬说了声：两个小不点做什么正事啊，不禁黑了脸。心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究没有再计较。
　　刘玘匆匆将他拉出门,在路上走着就开始问：“头儿，有什么事要做？我已经几年没做过正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想让你帮个忙。”顾雒道。
　　“好，你说。”刘玘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事先说好，你得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顾雒补充道。
　　“我保密。”刘玘举起三根手指。
　　“好，那我说了。”
　　“说吧说吧。”
　　“你已经知道我之前去青楼的事了。”
　　“是。”刘玘点头。
　　“我那时跟你二嫂打好商量，仅去一次，但我还有事要做，不得不去，且可能会牵扯到户部某位大人，我希望你能替我瞒过陛下。”
　　“啊？好，好。”刘玘还有些接受不了，也没敢问究竟是什么事，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那……陛下说的事？”
　　“可以，我会帮忙。”顾雒痛快答应。
　　“行，一言为定。”刘玘双手合十。
　　“一言为定。”
　　“那我就先走了，头儿再见。”刘玘边往远处跑，边挥手。
　　“再见。”顾雒费好大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想要举起来的手，轻声道。
　　刘玘已走，顾雒在外边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就又转头回去。接连翻了几堵墙，径直落在院落里。
　　他一抬头，就看见阮霁黎满面春风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报以一笑，问道：“等我啊？”
　　阮霁黎笑意更甚，答道：“嗯，等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顾雒被他笑出一身冷汗，再装不下去，打断道：“行了，人都走了，还演呢。”
　　阮霁黎收了一脸柔情款款的笑，道：“进去吧。”
　　顾雒跟他进去，扫了一眼笑得诡异的容琦琬，马上收回视线，看向他哥。
　　顾璟见其余两人都当自己置身事外，只能无奈开口问他：“小雒，你到底要做什么事？你先说说。总好过小阮，我，你嫂子一起跟着你瞎闹。”
　　顾雒没接话，从旁抽来一张椅子，伸手揭了脸上易容用的面具，道：“不说，你和嫂子不帮我可以，阮霁黎得留下，他三天两头往我这跑，吃我的住我的，我还没跟他算。”
　　顾璟还没说什么，阮霁黎抢先道：“可以。”
　　“怎么了你就可以？”顾雒眯眼道。
　　“做什么都可以。“
　　顾雒看了看他，笑了：“你说的。”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顾雒看向顾璟，得意地询问：“嗯？”
　　顾璟点点头，道：“嗯，小阮同意就行。”
　　“成交。”顾雒彻底满意。
　　“说吧，我要帮你做什么？”阮霁黎狠狠闭了闭眼。
　　此时顾璟与容琦婉已经离开，阮霁黎自然而然地问到了要他协助的事。
　　“你问就问，这么视死如归地做什么？”顾雒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没什么，你说吧。”阮霁黎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不换女装，做什么都行。”
　　“谁让你换女装了？”顾雒鄙夷道。
　　“不换就好。”阮霁黎面上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你还记得那个叫姜信的吗？”顾雒无视他的表情，道。
　　“记得。”
　　“好，必要的时候，帮我弄死他。”
　　“什么时候？”
　　“到时我会告诉你。”顾雒不愿多说。
　　“你还要去那地方？”阮霁黎不放心。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顾雒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不去的。”
　　“你管得着吗？”顾雒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帮你。”阮霁黎有些急切。
　　“我只要你帮我盯着姜信。”顾雒不满他什么都管，语气生硬了些。
　　“好。”阮霁黎抿了抿嘴，还是拗不过他。
　　“嗯。”顾雒笑靥如花，伸手捏住他两侧脸颊，道：“记着你答应我的事，反悔了有你好看的。”
　　“唔。”阮霁黎被他捏住脸，说话都含混。
　　见状，顾雒松开手，让他把话说完。
　　“你小心。”
　　“知道了。你就住这吧。”顾雒心情很好，走前还大方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是轻轻松松地走了，却留阮霁黎一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顾雒前脚出门，阮霁黎后脚就跟着从窗户跳出去，一路翻墙爬房顶，找到了才走出去没多久的刘玘，纵身跃下，将他拦停。
　　“二嫂。”刘玘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
　　“嗯。”
　　“二嫂……有事？”刘玘试探。
　　“你告诉我，顾雒准备去哪？”
　　“我不能说。”刘玘十分有信用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二嫂的请求。
　　“你说不说？”阮霁黎沉下脸。
　　“不说。”刘玘作为圣上亲弟弟绝不害怕二嫂的冷脸。
　　“你怎么就记得他，不记得我。”阮霁黎开始打温情牌。
　　“不记得。”小王爷很诚实。
　　“你再想想。”阮霁黎循循善诱。
　　“想不起来。”小王爷摇头。
　　阮霁黎又沉下脸：“罢了，我自去找他。”说罢转身跳上墙头，向京城的方向奔去。
　　刘玘在后边大喊一声：“二嫂再见。”挥手的动作与顾雒如出一辙。
　　只见阮霁黎跃起的身影滞了片刻，很快不见了踪影。
　　刘玘摸摸下巴，得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