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如风》semiconductor

12、第 12 章

　　将纸箱扔到客厅里后，我点燃一支烟，开始分析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主要问题有两个：一、爸爸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二、唐英为什么解雇我？

　　思前想后，我拨通了国华的电话号码。

　　“小枫？”电话一接通，里面传来了国华迫不及待的声音。
　　我刻意忽略他语气中的欣喜，一弹指间烟灰,说道：“国华，我爸昨晚来了。”
　　“伯父来了吗？”
　　明知故问？瞬间我脑子里晃过国华抽屉里的那三封信。沉默了一下，我将烟凑到嘴里深吸一口，在喉间滚了一滚，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国华，我跟唐英的事，是不是你对我爸说的？”
　　对方沉默了，我也不出声。
　　良久，电话里传来一阵笑声，很短很短，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嘲笑，或者两者都有吧，笑声过后，他很清晰说道：“你怎么认为怎么着吧。”

　　问了，就表示已经是不信任了，辩解还有什么意义？朋友之间，最忌猜疑。这道理我跟国华都懂，却终究还是摆脱不了俗人的秉性。我挂上了电话。看着烟丝在手中燃尽，又拨通了唐英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shit!我忽然后悔起来：怎么不早点给唐英打电话？关键时刻竟然关机！也或许……他一直就关着机？我被这个念头紧了一下。

　　愣神间，手机乍然想起，没看号码便已接通。
　　“一起吃午饭，我在楼下等你。”
　　爸爸的声音。很简短，说完就挂，丝毫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其实他大可不必担心我拒绝他的邀请，不过我也同样不会跟他废话。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林肯。见我下楼，一个黑衣保镖替我打开车门。想想我的那辆破奥迪，我酸溜溜地说：“有钱就是不一样啊？”

　　看到我的表情，爸爸在车内笑了一下，更正道：“应该说：人就是不一样。”
　　坐进车里，我问道：“要回了？喊我饯行？”
　　他只笑不语，典型的一张狐狸面孔。嘿嘿，你是老狐狸，我就是小狐狸。约我吃饭？是不死心吧？我可要发挥一下我演讲的特长了。

　　林肯在帝都大厦前停下了。不用猜我也知道，他住在帝都。昨晚没留他住宿一是因为我不想听他唠叨二是因他也不会屈就。下了车，抬眼望向顶楼：不知唐英在不在？

　　服务员带我们去了一个很雅致的单间，落座不到一分钟，菜已备齐，看来早预订好了的。只那两个保镖，仍象雕象似的隐在角落里。

　　用餐进行一半后，他开口问道：“进入社会，觉得怎样？”
　　“跟在学校差不多。有些人不错，有些人很虚伪。”
　　“面对社会，你大可以保留自己，它对你不真实，你便回敬他不真实。”
　　“我不喜欢。我要真实地活着，直接干脆，告诉别人我的真实想法。”
　　“这样很容易被人利用。”

　　说教开始了？

　　我放下筷子，开始了我的反击：“那又怎样？不真实地活着，就很痛快吗？可能这被人认为是缺点，而且我已经尝受到这样行为给我造成的伤害，但我还是要这样做。因为这是对的。”
　　“……”
　　“你们总说为人应该胸襟坦荡，做人要正直勇敢，何谓正直？何谓勇敢？”
　　“……”
　　“坚持自己所认为是对的就是正直；明知这样做会不利于自己还继续下去就是勇敢。”
　　“……”
　　“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选择这条路的时候我已想到了后果，但我不想过了一辈子才发现原来一切皆非我所求，而人生已无退路可走。”
　　“……”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继续轰击：“爸爸，我一直很敬佩你。包括你选择的与我相处的方式，我都很欣赏。我理解你的做法，也请你理解我的选择。”

　　对我的连番轰炸，他沉默不语，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那么，明知是石头，你也要去撞？”

　　听出他话里的妥协，我顿时觉得阳光明媚，忍不住乐道：“对，但我一定是拿锤子去撞，而不是用自己的脑袋。”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成熟男人的魅力。我望着他，眼睛有些湿了。他，一直是我最敬佩的人。

　　笑过之后，他总结说：“你虽长得象我，却遗传了你妈妈的一副脑子。”

　　我遗传了妈妈的一副脑子？妈妈向来被爸爸称为天真幼稚，我虽然没有发表过意见，那是因为我跟爸爸意见相同。我的一番慷慨陈词，竟只换得天真幼稚这四个字？我翻了翻眼睛：“我想吐血！！”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失业的人向来肝火旺。”

　　我跟着笑了起来，脑子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心里别扭着，我拍额不已。——对了！唐英临时下的决定，他怎就知道我失业？我猛然抬头，对上他饶有兴趣的眼神，混乱一团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你好象对我一切了如指掌？” 我满怀戒备地开口。
　　他收回手，慢声回答：“你是我儿子。”
　　“那好，”我扬起手，“我们既然是父子，有些事情是否应该坦诚相待？”
　　他看出我的疑惑，微微一笑：“想问什么尽管开口。”

　　整理了一下思绪，我开始问道：“你一直派人监视我？”
　　“我关心你，社会不比学校。”
　　“只回答有还是没有？”
　　“有。”
　　“你从江姐还是国华那里拿的我房间的钥匙？”
　　“小江。”
　　“你没跟国华联系？”
　　“我为什么跟他联系？”
　　“以前我带他回家你跟妈妈都很欣赏他。”
　　“以前不知道他喜欢你。”

　　我冤枉了国华！在负了他感情之后，又一次伤害了他。shit!

　　“关于我的事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很多。”
　　“你这算谦虚怎地？”
　　“实事求是。”

　　他始终都面带微笑，语气轻松，仿佛谈论的都是别人的事情。这头我都快抓狂了。挣扎一番，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样子，我自我安慰：算了，谁叫他是我爸爸？

　　放弃挣扎，我叹了一口气：“那么，你也调查过唐英了？”
　　“嗯。”
　　“你要他解雇的我？”
　　“你认为？”

　　他的神情有些不屑。是的，象他这样的男人，自是不屑跟晚辈提什么要求了。我忍了一忍，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我会被解雇？”
　　“我跟他老子谈过了。”

　　什么？！他、他还当真是什么都敢做！“这里不是深圳！唐笑天你也惹？”
　　听到我的回答，他眯起了眼睛，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你认为我比不上唐笑天？”

　　shit!我怎么忘了他是个好胜的人？“话不是这么说。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很不悦地打断我的话：“深圳地产市场已经饱和，而我也正打算往内地发展第二产业，跟唐氏集团未必不会一斗。”发展第二产业？人类的欲望果真是没有止境的！“爸爸……人的精力有限，你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
　　“嗯。”他和颜瑞色地点了点头，我刚松下一口气，却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震昏：“我打算让你来开拓市场。”

　　“你不是开玩笑吧？”从惊愕中回复过来的我不忘确认一下。
　　“不是。”他悠然地看着我，将我的狐疑尽收眼底。

　　这么说，他早就有了这个打算？我跟唐英这事在他计划中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公司解雇我也是迟早的事？shit!我算什么？握紧拳头，我怒视着他。刚才我还在为他担心，却不过是一步一步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究竟，你把我当什么？”我强忍怒气问道。
　　“儿子。” 他平静地看着我，“我之所以一直关注着你，就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让你经历挫折，承受压力是为了磨练你自己，学会战胜自己。”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将我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但是事情不会总受你控制，我不会受你摆布的，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我是学校最小的住宿生！别人都有父母疼爱，你却狠心跟我划清界限，动用你的权利将我的身份背景隐藏起来。
　　“我对我自己说你这样做是为了磨练我，所以我没有抗议；在我交不起学费举目无亲的时候你依旧对我冷眼旁观，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为了让我在困境中燃烧斗志而不是沮丧，所以我不沮丧，仍然很高兴地活着。你对我做的一切一切，我都用快乐的理由来解释，因为你是我父亲！”沉默了十几年的委屈积压到极限，我终于爆发出来。

　　“你以为你很理直气壮？”他冷哼一声，“为什么用快乐的理由解释？因为你害怕！父子如何？这就是你不敢面对的理由？害怕面对，不敢剖析真相，你也就永远得不到真相！就知道逃避！你还是不能克服你自己！”

　　他的话冷硬威严，句句敲击到我心里。没错，我害怕。因为他是我父亲，一个能力超凡的男人，受我尊敬得到我仰慕。我害怕他对我所做的一切不过证明他是个冷酷的人！“真相是什么？你告诉我！”

　　“活了二十四年你还发掘不出来？你真让我丢脸！”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森然，沉默良久，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开口：“当年我带着你妈妈和四岁的你从香港来到广州的时候，内地才改革开放，地产市场刚刚起步，体制很不健全。拆迁的房主得不到合理补偿，绑架威胁之事时时发生，目的无非是为了钱。我在广州投资做地产生意两年，遭受的威胁不下三十次，而你也被绑架过。后来为了你的安全，我丢下了广州的事业，转到深圳重新开始，也将你，划出了我的户籍之外。”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真相？我小时候竟然还被绑架过？我怎么没印象？

　　他转过身来抄起双手俯视着我：“你以为，妈妈借你钱交学费我会不知道？我想知道的，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的？哼！”

　　我一时语塞。……跟我划清界限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八十年代……强行拆迁……打击报复……原来我没有自作多情，爸爸果真很爱我！我激动不已，猛然起身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住：“爸……”

　　角落里的身影动了一下，爸爸抬手止住，他们立即退回了原处。他将手放在我肩上，眼睛里盛满了温柔：“你一直都是好样的，从来没有让爸爸失望过。”

　　“我以后会做得更好。”我满心欢喜地将头埋在他脖子里，享受这从未有过的温情。
　　“那关于拓展新公司的事你答应了？”

　　嘎？怎么又回到了原点？不怕不怕，要我帮你开拓市场，就得答应我跟唐英的事情。嘿嘿嘿嘿。“你这算是求我么？”

　　“我为什么要求你？”他将我拉开，平视着我，“我跟唐笑天谈过，他那死脑筋根本不会答应你跟他儿子的婚事。我相信你的爱情，但你打算拿什么去保护它？别在我面前说光有两颗心就足够了。”

　　“……谁说要结婚了。”我低下了头，有些不自在。

　　“抬起头来！我程浩然的儿子，想要就去做，谁敢阻挡！”

　　“……”

　　他端起我下颚，让我直视着他：“唐笑天那家伙竟然藐视你，你得给我挫光他的锐气，想跟唐英在一起，就得先铲除他这个大障碍。嗯？”

　　他的眼神很深，却又让我感觉到信任，我一点头：“好，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