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如风》semiconductor

10、第 10 章

　　走出夏尔机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巴黎，仰慕许久，今天我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我们在协和广场附近一家酒店住了下来。白天，我忙碌于展会人群之中，摄影，跟设计者交流。展厅里也有我的作品，就展览本身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广告手段。

　　晚上，我和唐英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欣赏着这座城市的人文景象。巴黎是个浪漫的国都，介于经典和现代之间。我跟他说巴黎的历史，告诉他香榭丽舍大街是十七世纪凡尔赛城堡的风景画家勒·诺特请人在卢浮宫和杜伊勒宫的延长线上种下了一排树后形成的一个散步场所。沿着这条历史轴线，我不停地评判着两边的建筑风格，讲叙着它们的建筑背景。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带微笑。我觉得我就象一个兴奋的孩子，想把我所知道的都要炫耀出来。巴黎，凡是热爱艺术的人，谁能不为它倾倒？一回到酒店，我们便迫不及待地缠绵起来。

　　展会持续了两个星期。结束后，因唐英受邀一家想跟我们合资的公司，我便一个人在巴黎闲逛。巴黎的“街头艺术”十分活跃，泰尔特尔艺术广场有个露天画廊，很多画家在这里即席作画出售。人群中我看见一个东方小伙子，坐在那里替人作画。

　　等他画完我走过去，用普通话招呼：“中国人吗？”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用汉语答道：“是的，我广东的。”
　　我一听乐了，二话不说拍拍他的肩膀，“巧啊，我深圳的。走，我们去喝一杯。”
　　他笑着点点头，画架一收，跟了过来。

　　小伙子名叫张扬，在父母都在广州，只身一人来巴黎留学，学美术的。我们在一家酒吧一坐就是一下午。末了，他告诉我他住的地方的电话，叫我下回来巴黎记得去找他。我笑笑，虽然觉得机会渺茫，还是把他的号码存在了手机里。

　　回到酒店，看见唐英心情很好，看来诸事顺利。那一夜我们很疯狂，故意忽略第二天就要回去的事实，互相撕咬着，想把对方融入到自己身体里去。回去了，你就要结婚，我还能这样每天跟你耳鬓撕磨么？我狠狠地撞击着他，每一下，痛得他面容扭曲，痛得我灵魂撕裂。在感情的沼泽地，我已越陷越深。

　　飞机上，我们都不说话，彼此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不肯放开。
　　临降落的时候，唐英忽然开口：“你最好离你那个朋友疏远点。”
　　“我的朋友？你说国华？”
　　他不置可否，看在我眼里大概就是默认了。

　　“我跟国华是哥们。”
　　“我相信你，但是不相信他。”
　　“你什么意思？我还不相信方云！”我突然发火了。我跟国华再怎样只是好兄弟，好朋友，你跟方云却要结婚！受法律所承认和保护，你还得对她行使责任！这些我都忍了，你还想怎样？

　　“我跟方云是迫不得已。”
　　“我靠！”好一句迫不得已！憋了半个月的粗话终于骂了出来。
　　他不再说话，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将我们这两周来的激情浇得一丝不剩。

　　国华果然在侯在机场，看到他兴奋地大呼我的名字，唐英冷冷地从我身边擦过。

　　国华的论文获得了JASON物理学奖，他在机场里兴奋地对我宣告了这个消息，然后告诉我过几天他要去美国参加技术交流会。我嘴里说着恭喜恭喜，眼睛却一直盯着唐英的方向。他离去时的冷漠眼神象刀锋般划过我心脏，让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国华察觉出我的不安，关心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国华，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支柱，我不会让任何人诋毁你。

　　“刚才那个，跟你一起出机场的不是那个开宝马的同事？”国华瞟了一眼唐英的背影问道。
　　“嗯。”
　　“你最好离他远点。”
　　“为什么？”我感觉有些头大。
　　“他看你眼神不对，我直觉得他是个……算了，你不喜欢听这个，总之离他远点没错。”
　　“……”无语望天，有浮云悠悠飘过。

　　唐英组织了一班人马致力于“入欧”计划，而广告首当其冲。国华去了美国，我又回复到以前以公司为家的状态，天天加班，在巴黎滋润起来的几磅，又熬了下去。跟唐英还是天天碰面，方云已经请婚假了。想到他俩婚期将至，我有意无意总是回避他的视线。

　　这天我洗完澡刚要休息，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以为是邻居有什么急事，衣服来不及穿戴整齐就急忙开了门。一道身影顺势窜了进来一把将我抱住。闻到那熟悉的气息我不禁愕然：“唐英？”

　　“别这样对我！”他紧紧地抱住我，将头埋在我肩上。
　　“怎么了？”看到他的失常，我吓了一跳。

　　“如果我跟方云结婚，你是不是就打算从此避开我？”

　　他半夜跑来，就为了问我这句话？我有些无奈，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别这样，你也该，为婚礼好好准备一下。”

　　“我决定了，我要跟方云解除婚约。”
　　“那怎么可以，你既然答应过老爷子……”
　　“当初答应老爷子的时候，我还没遇见你。”
　　“唐英……”我有些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窝在我脖颈处闷声道：“要是我真的跟方云结婚了，你是不是要避着我一辈子？还是离开我？”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离开你。”我苦笑。离开？谈何容易！

　　“我了解你的，小枫，在你心中，爱情是神圣的，就算你为了我勉强将自己留下，你心里一定也是不快乐的。”他退开身子，紧盯着我的眼睛，“这十几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很荣幸我是你唯一的爱，所以，请允许我回敬你同样一份真爱。”

　　我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了，赶紧别过头：“煽情！”
　　“是吗？”他眼里满是笑意，扳过我的脸，整个人贴了上来。
　　“你！后果自负！”我腾出一脚，将门踢上……

　　这一夜我俩都极其疯狂，情深的时候，我在他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凌晨三点才沉沉睡去。被幸福陶醉的我，忘记了国华今天回国的事。

　　我是在一阵刺耳的破碎声中惊醒的。睁开眼，正对上国华几欲疯狂的眼神。地上是蓝色玻璃的碎片。从一个未完全粉碎的马头，我认出那是个星座雕塑。当初国华问我想他从美国带点什么回来，我随口说要个人马射手雕塑的玻璃制品，当时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说为表明他的一片诚心，一定给我弄回来。想不到他真的给我买回来了。碎在地上的，是他的心意。

　　“shit!oh…shit!shit!”他一边骂着一边踉跄后退，“shit!!”
　　“国华……”我慌忙坐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我跟唐英都光着身子，衣服扔客厅里了。
　　“你、你、你竟然……”他指着我，声音发抖。
　　“国华！”我满怀歉意看着他，“我其实是个同性恋。”
　　“你是同性恋！哈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来，眼神狂乱，我看得胆战心惊，直到他笑声衰减，我才小心翼翼解释：“国华，我不是有意隐瞒，我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也是！”他止住笑，吼断我的话，“我他妈喜欢你十年了！”
　　他说什么？我被他的话震得目瞪口呆，国华也是同性恋？
　　“十年。”他的语气变得悲伤起来，背抵着墙，抱头蹲了下来，“我是怎么过这十年的？”
　　我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惊里，身体僵硬，坐在床上。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他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外跑去。

　　“shit!”许久，我回过神来，脑子里就一个乱字形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拿起打火机打了两三次，都没打着火。一只手夺去我手中的火机，打燃了火，沉稳地伸到我面前。我凑上去把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操！还真给他给说中了。

　　“迟早要面对的。”唐英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安慰我。

　　“shit!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这么冷静？”
　　“不可以，”他轻轻从后面抱着我，“大敌当前，最忌心乱。”
　　我无言以对。
　　我爱的人，跟我最好的朋友，竟然是情敌。

　　熄掉手里的烟蒂，我点燃第二根。唐英皱了皱眉头，起身出了卧室。透过弥漫的烟雾，我看到他后肩上一个很深的齿印，红红的，有些肿。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着装整齐，将我的衣服扔在床上：“今天不用去公司了，我替你请假。”我没回答，只闷闷地抽着烟。

　　国华竟然是同性恋，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的爱情史那么辉煌，他怎么就会是同性恋呢？

　　吃过早饭，给国华打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于是开车向学校驶去。一路上，我不停地排演着待会见国华的说辞，又不停地否定掉。最后叹了一口气：顺其自然吧。

　　国华不在宿舍。环顾四周，房间还保持着他出国时候的模样，看来他是一回国就直奔我那里。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小心压着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个遥控器。

　　“国华，你交女朋友是应该的，但是这样换来换去你不觉得烦么？我真不知道你的热情究竟有多少，啥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安定？等你对我动心的时候吧。”
　　“又来！你咋不说等世界末日的时候？”
　　“那你呢？你还真当和尚不成？”
　　“没办法，没遇上动心的。”
　　“要不这样吧，万一你实在遇不上，我们凑一对算了。”
　　“又发骚！”
　　“成不成？成不成？成不成？”
　　“成成成。”

　　国华，我才是笨蛋，这么多年来，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你的心意呢？现在要我如何面对你？

　　我起身向卧室走去，那里，已经变成了国华的卧室兼书房。我在椅子里坐下，桌上摆了张我们一起在黄山旅游的照片。照片上国华揽着我的肩，很温柔地看着我，而我正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怎么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国华看我的眼神是那样……？我将相框放在抽屉里，既无意，何必再让他看着伤情呢？想着，我将相框塞到了抽屉底层。

　　塞相框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了下面三封英文信件。相交这么些年，我从来没听说国华有外国亲戚或者朋友，一时好奇，我将信封抽了出来。信封上收件人赫然是我的名字！我惊愕不已，赶紧拆了来看。第一封，是说我留学手续已办妥，通知我去报到。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第二封信的发信日期离第一封有一个月，大意是催促我赶紧去报道。我心里一紧，赶紧拆开第三封信。第三封信的发信日期在第二封三周之后，信里很公式话的语气说我的名额已被取消了。我的手一抖，凑近眼前又看了一遍：没错，被取消了。我无力地垂下手臂。国华……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挽留我么？你隐瞒了这几封信，却又天天面对我等待回复的烦躁心情，你的心里一定也不好过吧？国华，爱情是什么？留一个没有心的人在身边，只会更加痛苦，难道你竟然看不透？国华，我不会怪你，如果不是你隐瞒这几封信，我怎么会遇见唐英？错过他，我会后悔一生！

　　我将那三封信放回原处，再环视一下屋子，最后将那把随身携带了四年的钥匙放在茶几上，关门离去。

　　唐英大概跟老爷子摊牌了，而且估计跟家里人再一次闹僵了。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猜的。

　　首先是我们的“入欧”小组被暂停了运作，接着是唐老爷子重现江湖。下面的人都莫名其妙，只有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记得唐英曾经跟我提过，他接手公司一年不到，董事会那帮元老到现在都还不怎么服他。那些老头子最初对他“入欧”计划极力反对，后来是他老爷子仔细研究了他的合作计划后，出来极力替他劝说，他们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才勉强同意这个计划。

　　现在，老爷子反悔了吧？

　　唐英有一周没在公司露面了，下班后，我开车去了他的别墅。

　　管家看到我，显得很热情，“您来了就太好了，少爷跟家里人吵架了，心情不好，人也瘦了一圈，我看着都心疼。”
　　我吃了一惊：这么严重？竟然也不给我打电话。
　　上楼的时候，管家犹豫了一下，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少爷喜欢……男人，但这么大的家业也得有人继承下去。程先生是个明理的人，你劝劝他吧。”
　　我的脸红了一下，对他的要求不置可否。

　　管家带我到了二楼书房门口便悄然离去。我对于着门愣了愣神，脑子里还回响着他说的话。产业大又怎么样？就一定要做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撇去心中不平，我推门进去。

　　唐英正坐在窗前出神，文件撒了一地。看到我，他有些惊讶，朝我露出一个笑容，更多的却是疲倦。看着他双眼布满了血丝，我心里纠了一下，刚才的气郁消散无踪。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是这几个月来唐英所拟的跟欧洲几家公司的合作计划。我倾身将它们一张张拾起收拾好，放在窗前的书桌上。他没做声，只把视线又投到了窗外。我走到窗前站定，外面整齐地种着一排樟树，看树冠大概有百年历史了，即使在这寒冷的冬天，仍生长得郁郁葱葱，一根树枝甚至嚣张地挨到了玻璃上。望着面前一片深绿，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唐英跟我根本不是一路人，我是出卖技术的，往来无羁绊；而他，注定是做LD的，不能没有一个依托的企业，和一帮诚服的下属。老爷子要他结婚，就结吧，没有老爷子的支持，他的宏图伟论，也只能是纸上谈兵。作为男人，谁不想创一番事业？

　　黯然低叹，这场婚姻，为难的，又岂止我一个。方云不可怜？唐英不无奈？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结婚吧。”
　　“跟谁？”
　　“方云。”
　　“我会结婚，但不是现在，而且我要娶的人也只能是你。”
　　“……”我抽出一只烟点燃，他没有阻止我，只静静地等着我的回应。
　　长长吐出一个烟圈后，我徐徐开口：“娶了方云，老爷子就不会再为难你。”
　　“程枫！”身后传来的话语有些微恼，“你认为我是那种拿婚姻换取事业的人？”

　　“入欧那事，你投了多少精力？我们付了多少努力？准备了一年，现在万事具备，老爷子却喊停，难道让大家的心血都白流？”我刻意就事论输，不让自己的情感搀杂进去，“只要跟方云结婚，一切迎刃而解。”
　　“一切？”他有些愤怒了，“你把我们的感情置于何种境地？”

　　我沉默了，一时屋内安静得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他终于打破寂静：“我现在正在井口边缘坚持，我需要的，是你的鼓励，而不是你从旁推我一把。”
　　“……我明白了。”只要你选择了，我会义无返顾支持你。
　　烟蒂被我从窗口弹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落在了草地上，白色的，很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