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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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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妙莲在宫里,一住就是三个月。
这一日,拓跋宏要去太学听讲,妙莲闲极无聊,百般央求同去,还拉上了我,拓跋宏勉强同意,不过令我二人换上宫侍之服。
本朝太学,是太皇太后大力支持的,不仅收纳王族宗室、公卿大臣之子,还有各郡县举荐的孝廉、秀才。九岁的小皇帝拓跋宏,虽有太傅等饱学鸿儒,在宫中亲自授课,但偶尔也会去太学旁听,或和生员们一起学习辩论。
那一日,是论语博士崔回,在彝伦堂教授论语。
崔回出自清河崔氏,与曾辅佐三帝,后因国史案被灭九族的司徒崔浩,本系同族,学识渊博,雅涵高风,只要他开讲,必定生员云集。
此刻,堂下生员遍地,有那没有座的,也都站在回廊窗下,侧耳凝听。
拓跋宏是皇帝,居中而坐,我和妙莲,自是宫侍打扮,跪坐于左右。
妙莲自是很兴奋,她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这可比家学有趣多了。
只见崔回戴黑纱高帽,着玄青直踞,披霜白鹤氅,褒衣博带,侃侃而谈,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论语阳货篇中,弟子宰我对三年之丧,提出了质疑。他认为守丧三年,将导致礼崩乐坏,耕田荒废,谷粟不收,是没有必要的。
而夫子辩解道,守丧三年是为了感恩,每个人作为婴孩的最初的三年,毫无自理能力,父母躬自鞠养,事无巨细,付出的又何止三年。
你们对这一段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任城王之子,拓跋澄先道,“汉人三年之丧,繁文缛节,宰我作为一个弟子,有理有据,还能反对自己的老师,实在是太有勇气了!”
在座的一片叫好,有不少是鲜卑子弟。
只见一个长衫半旧的儒生,名李彪,朗声道,“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礼的作用在于约束人心,从而形成尊卑次序,天下归仁,而不是考量当下的利益得失,郡王爷是否太过偏颇?”
冯家二公子冯修,不苟同道,“在我看来,三年之丧,大多名不符实,又有什么约束力?”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有的点头应允,有的皱眉深思。
我们听得正兴致盎然,冯修身旁的大公子冯诞,趁大家注意力集中,飞快地扫了我和妙莲一眼,吓得妙莲赶紧低头。
一位着石青襕衫的少年,见众人不语,缓缓道,“夫子也说,今汝安,则为之。想来夫子也没有刻意要求,守丧乃人之本性,出乎天然。若说有错,那也是以居丧三年,来考核孝道、品鉴人才的制度。”
此人身材颀长,眉目淡渺,风姿清举,虽生的文弱些,但胸有成竹,气势如虹。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座生员,鼓掌赞赏的有之,鄙夷不满的也有之。
侧座有人说,他正是内秘书令李冲之子李怀,字君实。
听闻他的姓名,明知没人在意我,我也羞得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堂上一眼。
随后,也有数人发言,但论点基本没有偏离上述的几人,这场论辩也进入了尾声。
崔先生摆手示意,沉着作结道,
“圣人倡导礼乐之治,开启仁义之端,而我们学习先圣之言,更要追究何为本末,才不致舍本逐末。
今日之辩,无分胜负,智慧之端,存乎汝心!”
众皆称善。
下学回宫的路上,拓跋宏对妙莲道,“我听说,太伊姆要把你许给李怀,就是今日那个赢得掌声最多的,你可喜欢?”
妙莲柳眉倒竖,狠狠地踩住了他长长的衣摆,差点把他绊倒,“你骗人,我才不嫁给他!那么瘦弱的一个人,比阿干们瘦多了,肯定打不过他!”
我想她指的,应该是大哥冯诞。
拓跋宏也不介意她的冒犯,哂笑道,“难道你选若贺(夫婿)的标准,是打架厉害?”
“那当然,阿干不让我骑马,不让我射箭,不和我玩投壶,时不时地还训斥我。他今天还看到我了,回去一定会向阿莫敦告状。”
她挥舞着小拳头,“我的若贺,一定要长相魁梧,武艺像莫贺一样厉害,让阿干害怕!”
拓跋宏笑得更欢了,他们二人一路上打打闹闹,完全不知晓,也不理会我这个当事人的心情。
不过,看到他两人相处的模样,我第一次觉得,我嫁给那个人,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