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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五)

      布星台。群星闪耀,每一颗星辰都有既定的轨途,在星途交错中却又常能卷起出其不意的风云,即有迹可循又变换莫测。

      润玉起手拨回了升起的商星:“还未到时辰”。

      夜神惭愧的低头告罪。

      “老君著的《星辰录》对布星很有裨益” 手已碰到袖笼中的《星辰录》,刹那间却有迟疑,他既已送予邝露,他便不在是它的主人,也无权决定它的去留,润玉将书放了回去:“今夜本座替夜神当值,夜神先退下吧”。

      “臣告退”夜神俯身退下。

      星海浩瀚能舒心意,天风吹走杂念,在润玉还是司夜小神的时候,他曾在这静谧无垠的夜空下消磨了许多漫长孤单的时日。

      天幕如棋盘,星辰如棋子。天下最大的棋局一直都在他的头顶,那些生不由己的日子里,布星台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一方天地。

      “时辰到了”润玉手指处,参星彻底坠落后商星冉冉升起。星辰的辉光洒落在脸上,润玉闭上双眼,他竭尽全力保全下这份安宁,也掌握了自己的天命,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漫漫的仙途,就这样走下去,囚在这天地间最大的牢笼内是每一位天帝的宿命,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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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六界颇不安宁,鸟族族长频繁更迭,新任族长侥幸上任,年纪资望皆压不住底下汹涌暗潮,于是将族中的矛盾一挥指向了花界,千百年来花界动辄中断鸟界吃食,鸟界积恨已久,经此鼓动大有同仇敌忾一雪前耻之志。

      鸟族是二殿下旭凤的母族,花界是先水神的娘家,二殿下和先水神隐迹山水之间不问世事已久,但因这两层关系,在天帝陛下那里终究与别处不同,杀伐决断都不能干脆,以致助长了鸟族的气焰,奎星至花界助阵时两族已缠斗多日一片乌烟瘴气。

      奎星心里也是苦,他虽持着拨乱反正之名,但花界与陛下旧日有怨并不由天界直接辖治,奎星一番出生入死诸位芳主也未必领情,又不可太伤鸟族根基,多少还要为二殿下留些余地,各中分寸不好拿捏的紧,好在奎星久经沙场,斡旋迂回一道上自有技巧,退了鸟族大军安抚了花界众草木,总算是能回天庭复命。

      “回来了”大殿外御殿将军颇为激动的赶上去握住奎星的手,将他拉到一边:“等下子见到陛下,劳烦将军为贪狼说几句话”。

      奎星道:“贪狼出了何事?”。

      破军叹气:“贪狼驻守神魔边界多年来恪尽职守,他与前任固成王座下大将熔炼有旧,固城王失势后收留了熔炼,谁知十日前熔炼趁他回天庭述职之际集结前固城王残党,一举拿下神魔交界处的六座城池,卞城公主告上天来,陛下雷霆震怒,撤去贪狼驻防职务押往天牢等待处置,令七杀统领十万天兵剿灭叛贼”。

      奎星道:“天界虽然将才济济,但忘川常年处于瘴气毒雾之下,地势繁杂山形诡异,除了贪狼,谁能保证一击必胜,陛下为何不给贪狼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破军解释道:“你当时不在,卞城公主言语之中句句意有所指,说陛下不遵当年盟誓,纵容贪狼私藏魔界叛逆,对魔界有所图谋,陛下也是为了避嫌”。

      “七杀常年戍守天河,哪里懂山形地势,御殿莫急,我这就去向陛下呈情”奎星当下快步往九霄云殿去,在云殿外被仙侍拦住:“将军战胜归来一路劳苦,陛下明日已为将军备好洗尘宴,今日请将军早些回去歇息”。

      奎星道:“我有要事见陛下”。

      仙侍道:“陛下旨意,今日谁也不见”。

      奎星看了一眼身后的破军,两人一同跪在殿外:“请仙侍为我等通禀”。

      “将军”仙侍左右为难,看着紧闭的云殿大门,心一横,推门进去。

      鸟族,花界,魔界。旭凤,锦觅,鎏英。他以为都已了结的前因一时都续结出这些突如其来的后果,一涌而上乱的他应接不暇,润玉有些头痛,扶额道:“让他们都回去,本座说过,今日谁也不见”。

      小仙侍拿出毕生的神勇违抗陛下旨意做一回正直臣子,再多就没有了,答道:“是”。

      “等等”润玉抬眼道:“让砒香殿主事将所有与固城王有关的卷宗送过来”。

      “是”。

      片刻后砒香殿主事空手而来,跪禀:“固城王的卷宗隶属机密,原有上元仙子亲自掌管,吾等执事除非亲耳听见陛下口谕或是见到陛下手谕,否则不得随意翻阅搬弄”。

      邝露行事一向谨慎,润玉点头道:“是本座疏忽了,往后还是按着旧规办事”。

      半盏茶后砒香殿主事搬来了一箱卷宗。

      有仙侍送上清茶和糕点,戍时了。透过云殿大门的烟纱可见破军和奎星还跪在殿外。

      不论在人间还是在天上,事事如臣意的君王和毫无差错的君王都不会长久。所谓君君臣臣,不过如月亮盈亏潮汐涨落的一种平衡。

      要跪且跪着,忠臣佞臣都要有人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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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破军望着头顶璀璨的群星,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陛下真是不见了”。

      奎星忽道:“上元仙子呢?”。

      破军哼道:“上元仙子若在天界,你我也不会此时还跪在这里”。

      “我就说陛下碍于魔界的鎏英公主,圣意不便明说,怎么上元仙子到现在也不来宽慰几句!”奎星笑道:“你我自天魔大战就少能碰面说几句话”指指两人跪在地上的膝盖:“也算是促膝而谈了吧”。

      破军憨直一笑,拱手:“别的不说,为了六界,多谢将军今日大义”。

      “放心吧,在早朝之前,陛下定会召我们觐见”说这话时奎星是完全肯定的,破军也没有一丝的怀疑,然而到了寅时三刻,仍没有等到陛下的旨意,破军和奎星跪不住站起来,在云殿外走来走去,与此之外同样惴惴的是璇玑宫外陛下晨起近身伺候仙侍,眼看就要误早朝了,陛下还没有唤他们进去伺候宽衣洗簌。

      九霄云殿中仙官们陆陆续续上朝,破军自作主张悄悄命人叫来了老君,老君站在璇玑宫门外迟疑了一下,终于推门进去,一会儿出来道:“陛下旧疾复发不愿旁人打扰,将军去云殿就说陛下昨日下界商议讨逆事宜还未归来,今日暂不早朝,我等守在殿外,其他等岐黄仙官诊治后再说”。

      “只有如此了”众仙心下焦急,立刻分头行事。

      岐黄仙官看诊后道:“陛下早年曾受正泽天雷无极电光和莲台业火的重创,任何药石和功法只可打散这些外力却不可一朝消弭,千年来陛下的伤势已化解了七分,如今剩下的三分自可靠内力消解,明日便会一切如常,诸位不必担心”自顾自心中也有些不解,四散的外力大约二三百年汇聚一次,这两次的复发有些频繁了。

      老君放宽了心:“我和御殿不便在陛下殿外久留,以免他人无谓猜测引起天界动荡,有劳奎星在此坐镇,若有变故,及时来报”。

      奎星应道:“老君放心”。

      稍晚时候老君又来探视,见奎星一脸愁容,两个侍从跪在门外,一人手中捧着一床新褥,一人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不解道:“何故如此?”。

      仙侍答道:“先前闻陛下在屋内说冷,又闻陛下唤水”。

      老君怒道:“怎不送至房中”。

      “老君息怒,陛下严旨不许吾等入殿中,往日病伤也不需吾等伺候”。

      龙之逆鳞谁敢触!老君静息凝神,殿内却已施了结界,殿外窥不得半分,老君叹道:“往日伤病陛下由谁人照料?”。

      仙侍答:“上元仙子”。

      “仙子何在?”。

      “不在天界”。

      老君朝半空抛出一只传讯鹤,指着众仙侍气结:“糊涂,陛下龙体关乎六界兴衰,还不速将上元仙子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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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岐黄仙官所言,天帝陛下并无大碍,第二日高座上的陛下如同往日一般轩昂姿态,完满应对所有奏表后退朝,不见一丝病态。

      天帝陛下携卞城公主一同往天牢听审贪狼,贪狼详呈始末恳请挂帅出征,为消除魔界猜忌,贪狼自愿将家小暂时安置在魔都内,鎏英公主对此颇为满意,当即与贪狼一同返回魔界。

      送走贪狼和鎏英公主,破军回来复命,天帝陛下在批阅奏报。

      陛下的勤政六界有目共睹,从疑虑到折服,破军一心为陛下为天界,陛下的安危是御殿将军责无旁贷,陛下的安康御殿将军同样责无旁贷,破军进言:“如果不是非上元仙子不可的事,陛下可以差别人去办,如今陛下政务如此繁重,上元仙子应该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分忧才是”。

      邝露走时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所有手中事务都寻来合适的人交接清楚,他身边的一切都未因她的离去有丝毫的改变。她这样细致的将自己存在的意义认真的抹去,连润玉都要承认她的成功,破军这番话无异令她多日的努力化为乌有。

      “破军为何会提起上元仙子”。

      破军道:“陛下身边仙侍虽多,能照顾陛下旧疾的却寥寥无几,陛下今日旧疾初愈,上元仙子不该昨夜匆匆从下界赶回,今晨又匆匆离去”。

      邝露回来过。

      手一僵,五指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缓缓的收拢,按下掌心,润玉神色淡淡:“非上元仙子不可的事”。

      破军一愣,抱拳:“臣多言了”。

      “将军先退下吧”。

      退下吧,最终都会退下。六界生生不息,寒来暑往生老病死,都是天帝陛下的政务。

      许久许久之后,润玉拿起一块石榴糕,放到眼前,他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看着,忽而抬头。

      天帝的九霄云殿有容天纳地的恢弘,而此刻这里没有天地,只有天帝和一只魇兽。润玉茫茫的平视前方,夜色是缓缓沉降,他错失了过程只觉雄壮的宫殿在一瞬陷入黑暗,没有前路的漆黑。

      魇兽站在这片漆黑的中央与他相对而望,周身似有似无的微亮。润玉恍然记得,从前他坐在高台上,看得清魇兽模样。

      这铺天浓墨里曾也是有过一片明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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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几日前青丘狐帝四子白真上神来太巳府做客,观之真是朗月入怀的卓绝风姿,举手投足高洁儒雅,待人亲切和蔼丝毫无上神的架子,惹得太巳府一众仙侍芳心暗涌,得知上神与小姐是旧识,且在太巳府择婿尚未敲定的三十人里,诸位小仙子们慢慢回想却都回忆不起来,于是一起在心中埋怨那画师画技太过拙劣,真人比画子好看太多。

      自白真上神走后小姐就变得有些不一样,昨夜去了一趟九重天,小姐就变得更不一样了。

      小仙侍觉得小姐有些不高兴:“小姐遇上什么难过的事吗?”。

      邝露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一从修竹:“我不难过,只是有些伤心”。

      小仙侍天真道:“伤心和难过有什么不同”。

      一片竹叶落了下来,邝露接在掌心:“难过是难以过去却最终能过得去,伤心是在心上留一个痕迹,过去后不论走多远,回头时它还在那里”。天帝陛下就是邝露心上的一点伤心,千年都没过得去,那点伤心始终在那里,但千年的岁月流过,侵蚀了边角轮廓,痕迹早已不是原来的痕迹,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邝露觉得只要再久点,那些痕迹或许会被磨平,到那时,伤心其实也不过是更长久一点的难过,她还是能过去的。

      能不能过去,走下去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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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君酷爱排场,冥妃大寿广邀六界,天帝陛下又怎会不在受邀之列,帖子下了三次,不去有挑起战端之嫌,润玉下冥界与冥君夫妇周旋一番后早早辞别,回程途经洞庭,本只是停一停,看一眼故土的山水,一眼之后改了主意,只身下了洞庭。

      鲤儿的孩儿应该会叫伯伯了吧!

      “彦佑”如果那只小绿蛇不是朝珊瑚堆里逃窜的太急,润玉未必会注意到他。

      “那个,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彦佑在掌心敲着折扇,掌心收拳着扇骨转了转,一副心虚的模样。

      不知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润玉道:“既来了,与我一同去看看鲤儿”。

      “不是,那个---”彦佑歪着头,扇子似锉子在额前回拉好几下,眼神躲躲闪闪:“我,我正有事和你说”。

      躲着他却要同他说事,这做派倒是新奇,润玉往前走:“说吧”。

      “真如元君你知道吧,就是邝露她娘”彦佑忙忙赶上拉润玉衣袖,润玉一抬手,彦佑抓了一个空,讪讪道:“她把我叫去”一鼓作气,抬起头来顺溜道:“全然是东胜神州小仙侍做事马虎,她将她家小姐未来姑爷的次序放反了,她家小姐自然拿错了,等其他二十九副都送出东胜神州,剩下的那副佛祖面前走过一遭回来才知道糟了”。

      润玉停下来,盯着彦佑:“今日我没叫住你,你准备瞒我到何时”。

      “我---”彦佑低低道:“谁知你正好排在最末,小仙侍放反了顺序,御风上仙送画去雷音寺前又忘了核查”彦佑还是知错的:“这次是我玩笑开过了头”,若让人知晓天帝陛下在太巳府选婿的最后一轮垫了底,说出去怎么样也是不好听的,虽然彦佑知道这件事东胜神州绝对不会外传一个字。

      “我知道了”润玉神色不变,继续往前走:“进去吧”。

      润玉的心思深,悲喜从不放在面上,更别指望他将心底盘算同他道明,他可不是邝露会猜他的心思,后来见了鲤儿一家,润玉少有的和颜悦色陪着小孩儿玩闹,彦佑大松了一口气,琢磨着他如鲠在喉这些天在天帝陛下那里或许算不上什么事,幸好啊,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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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霄云殿

      “陛下,青丘送来的喜帖”。

      润玉不喜红色,整个天庭都知晓,姻缘府享誉天界的落霞锦千年来因此受了许多委屈和冷落。这喜帖煨烫的像一团火,润玉接过立刻就放在案几上,很快淹没在各地奏报中。

      这夜润玉感觉身体有些不适,请了岐黄仙官,岐黄仙官未诊出病脉,道:“许是陛下身体里的外力尚未全部化解,小心休养几日应当不妨事”。

      戊时的茶点有些不同,润玉抬头看了一眼送茶点的仙侍。

      仙侍道:“陛下,前次上元仙子说,陛下旧疾复发时若要水喝,应该送些凉茶”。

      润玉点点头,接过茶喝了一口,天河畔星辉凝露泡的凉茶。到了亥时,不适从头一直蔓延到四肢,几次静心打坐失败后,润玉走出了空旷的云殿。

      天界那么大,都在他足下,然而此刻他真正可去的无非是璇玑宫和布星台,布星台上新任的夜神每每看到他都战战兢兢的能将一夜错升三四颗星辰陡然转为一夜升对三四颗星。只好回璇玑宫了。

      墨林里的玉柳长丝招摇,闪烁的星空下天风浩荡。润玉幻出茶具自斟自酌起来,然而今夜的清茶却尝出了几分酒味,闲啜几口便有些不明所以的迷蒙,润玉支肘枕拳阖起双眼。

      远远的,邝露身着一袭落霞锦走来,看到他越发的眉眼弯弯,眼底像掬了一抔银河水,明亮的闪烁的都有些刺眼。润玉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这样高兴。

      她笑着问:“殿下,是邝露这身落霞锦不好看吗?”。

      润玉不喜红色。他还没责令她将衣裳换回,背后有个声音做了回答:“像---,凤尾花”。

      邝露走过润玉身前,润玉侧身见青丘四殿下闲靠一方大石,半空中悬着倾壶的一坛酒,白真上神含着半口酒看她,邝露低头一笑,眉梢唇角脉脉如一朵欲放的凤尾花。

      她问的那句殿下原来不是他。

      睁开眼。银河里锦鲤成群嬉戏,魇兽吃饱了圆滚滚的一肚子在彩虹桥将各色梦珠吐来吞去。

      天帝陛下已好久没有做过梦了。润玉转动着手中的玉盏。殿下!润玉不做夜神大殿也已经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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