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黄粱梦(薄荷糖,号称透心凉)
忘川,邝露一个人来。她曾陪他去过很多的地方,面对过很多的疮痍,几乎不曾缺席他人生中任何一个生死关头。然而倾神魔两族之力称作万年来最惨烈的那一役,当他披上银甲战衣接过赤霄宝剑,她知此战凶险,不亚于当年孤注一掷的云殿兵变,邝露只能随他几步而止,在他途经身侧时道:“陛下千万当心”。
邝露留在九霄云殿,父亲回来说神魔两族各有伤亡,忘川之上裂土为界,胜负未分,是天帝陛下先收了手。
天帝陛下没有败绩。但邝露清楚,那一仗并非没有结果。那一日那一刻像他右心尖上剐去的逆鳞,已成他的另一个一生的伤一世的痛。藏在天帝陛下洁白如雪的华美朝服里,不能触不可说。
那都是千百年前的旧事了。旭凤在魔界养伤的时候水神仙上常偷离天宫,忘川是去魔界的必经之路,好几次水神仙上带着斑斑血色与陛下归来。他们在忘川因有许多的故事。她旁观了他耗尽神力私用禁术的疲累,无非都是些让他伤心的故事。
“姑娘,要渡河吗?”河畔不知何时多出个摇桨的老人,绿森森的河水上饥黄的一张脸,一口好牙白的晃眼:“老朽在这条河上等了百年了,着实无聊,姑娘上船来和老朽说说话,不收你船资”。
邝露摇摇头:“老人家,我只是路过,不渡河,便站在岸边同您说说话吧!”。
老艄公一眼看穿:“姑娘是来打听人的还是打听事的,这千百年里,来来回回我渡过的只有那么几个,姑娘说来听听吧,或许老朽还真见过”。
整条忘川上弥漫着看不清的碧雾,翻涌的河水里冤魂残破嘶吼,这暗无天日的魔界无甚景致值得停留,一时兴起的旅程显得索然无味,邝露紧紧头上的风帽:“我只是路过,告辞” 。
“哎哎哎,姑娘”憋的太久好容易见着个人,老艄公急急的叫停:“姑娘真的什么也不想打听,只要是这条河上的事,老朽都知道”。
如老艄公所愿那姑娘停了脚,他正自得的要捋一捋翘起的胡须,姑娘回头越过他的方向,神色顺着河流看得很远:“忘川连通着冥界,顺着忘川水一直流下去,尽头便是归墟”。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老艄公的下巴一抖,须尾翘的更高,满脸一言难尽的隐晦之色:“凡人有幽冥仙人有归墟,活人有去无回,姑娘若有此念,老朽劝你趁早打消为好”。
“喝了忘川水真的会忘记前尘?”。
想来太久没有和人说话,老艄公接不住,半响回过神要答,那姑娘早已消失在漫漫的碧雾里不见了踪迹。
-----------------
(一)
亥时三刻,九霄云殿灯火通明。
天帝陛下手指轻击案前的奏章,沉吟道:“翼渺洲如今群鸟无首乱象横生,竟还敢派人来与天界重谈条件,妄想将云梦之地占为己有,邝露,你说的对,天帝的仁慈只会让贪婪无厌之徒得寸进尺”。
小仙侍本是按时为陛下送糕点,听见陛下有吩咐便停下来,陛下却是认错了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惊慌道:“陛下,上元仙子到玄洲仙府主持今年历法开典去了”。
润玉抬头,脚边跪的果然不是邝露,是他忘了,挥袖道:“你且下去吧”。
“是”小仙侍匆匆退下。
润玉看了一眼云殿外高悬的明月,这个时辰,邝露也该回来了。
-------------------
太巳仙人站在府门口,酸歪歪的口气:“你还记得你爹是谁吗?”。
邝露毫不留情的戳穿她爹的面子:“爹,您在门口难道不是在等我?”,看着爹爹渐青的脸色立刻用上怀柔策略:“往日在天上,璇玑宫和太巳府离得近,我一天能跑三五个来回,您将府邸搬回东胜神州,我来时也要算好时期,撞见祖父开坛论法,一陪坐就是三年半载,爹您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
太巳仙人莫名欢喜道:“你这点倒是随了你爹,不爱听那些个佛法道法”。
“爹,您本来的模样我都快忘了”邝露凑到老爹身前,眉清目秀辞藻文章的一张脸,放在人间便是三十左右的白面书生:“您在天庭里的那张幻像鹤发鸡皮形容怯懦,我习惯了一百年终于能用正眼瞧您,您换回来,我又不敢认了”。
太巳仙人振振有词:“既奉的是好大喜功的无道昏君,便该生的一幅趋炎附势小人嘴脸,既助了谋朝篡位的多思明君,便该生的一幅明哲保身怯懦形容,五十多岁正知天命,谁人瞧着不安全,帝王心术就是这般曲折了,嗯,你爹我只是技痒,掺和了一下六界择主之事,现在想来也没什么意思,趁早回来少些麻烦的好”。
邝露扬着眉角,眼中几分狡黠:“祖父要罚您吧”。
太巳仙人站直了腰身,拿出父亲的威严,虽然在女儿面前他这个父亲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威严:“怎么对你爹说话呢,这是你该问的事吗”。
“爹,在我面前您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邝露挽着爹爹的胳膊:“我怕祖父罚重了,特意回来帮您求情的”。
太巳仙人脸上即现喜色,满意道:“果然是你爹的亲生女儿,还记着你爹,今晚有家宴,你去梳洗一番,记着在你祖父面前多为爹说些好话啊”。
邝露在自己的闺房中睡了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只觉睡的很沉。
无数人声鼎沸,无数人影交错,无数画面更迭。
“只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让着她,就算灵力散尽,我也心甘情愿”。
“万一她回头了呢”。
“你先退下吧”。
“邝露,你先退下吧”。
从始至终,邝露站在一边,无论多想靠近,多想分担,她能做的只是声嘶力竭的一句:“陛下”。
而后换来一句更为坚定的退下。
她似乎走过许多地方,眼中常含泪水,指尖一滴鲜血,画面最后定格在水神锦觅六界第一的容貌上,美目凌厉:“披香殿主事既是畏罪自杀,为何还要还要多此一举写下遗言”。
“既是畏罪自杀,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写下遗言”。
“既是畏罪自杀,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写下遗言”。
如魔音般的诘问声声锥耳。
四周忽然模糊成一片水汽,她只看得到她自己,邝露问自己:“为何会畏罪自杀”,双手忽然鲜血淋漓,她努力的甩手,前方批香殿主事伏在案上,一把褐色的匕首插在胸口,一滴一滴,鲜血掉在地上汇成长河淹没了她的鞋面,忽然间滔天血浪充斥了视野。
皓月当空冷露如霜,邝露在自己榻上醒来,榻下小仙侍跪了一地。
“怎么不叫醒我”邝露汲拉着鞋,打开柜子选了件明丽的衣裳,坐在妆台前让小仙侍们为她梳妆。
“道法真人说让小姐多睡一会儿,不许打扰”。
“祖父来过了?”邝露对镜整好妆容,施了十万火急去赴宴的仙法。
碗筷安放的端正,一家子人正襟危坐,“外祖,外婆,母亲”邝露惊喜道,年节也没有这般齐全过。
“吃饭吧”道祖真人让过亲家,提起筷著。
邝露左手是倡导山美水好不因龟缩在家的小堂哥,常年不见仙踪竟然出现在家宴上,右手吃饭总比吃药还难的小堂弟一颗颗数着米粒自觉珍惜着盘中餐。食不言,气氛却有些凝重啊!
为何独不见父亲,邝露用仙术穿墙而来,她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她父亲正跪在门边,脸上追悔神色不似敷衍。
吃完饭,喝过茶,道法真人轻放下茶杯:“不知轻重的丫头”。
数十人的目光全然凝注在她身上,邝露整个心提起来。
真如元君手一指,一道金光直射眉心,邝露闭上双眼,如十万刀刃加身痛苦不堪,血肉骨骼都被重塑,可又好似绕着手脚的枷锁都被斩断,痛并轻松的舒坦着。
“母亲”邝露不明所以。
“邝露,我将合你祖母及外祖父母之力将东胜神州沉于十万里的海底,你叔父及姑母堂兄为你护法,你母亲为你引路,前往归墟以后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你切记,致虚极,守静笃,不可错踏归路”。
“祖父,我----”她以为她可以,可当普慧尊者上前将她搂进怀里,温柔抚背:“邝露,我们知道你可以,但那绝不是最好的方法,邝露,你允许外婆帮你吗?”,连绵的泪从眼眶滚下来,有些事,原来她不可以。
“外婆”在被那些恶梦无日无夜折磨的时候邝露从未觉得有什么难过,她是陛下身边能共商大计的上元仙子!上元仙子么?邝露,你太高看了自己。
她哭得那样发自肺腑磅礴有力,将自幼的教养都丢在一边,怡旦上仙擦拭着眼泪,跪在道法真人面前道:“父亲,荼姚竟敢对邝露下惊魂术,实在是欺人太甚”。
“若非邝露心中不净,荼姚怎会有可乘之机,罢了,荼姚已自尝苦果”道法真人举目远望:“我所虑,是归墟中的风云,邝露未必能够经得起”。
齐奉上仙道:“孩儿愿陪邝露一同前往”。
“归墟虚幻万千由心所铸,旁人代替不了,大哥的好意我替邝露心领了”真如元君朝道法真人叩拜道:“邝露生来元丹不全,以佛泪修缮补救,更该悲悯万物洁身自好,她却犯下如此杀孽污浊佛泪,纵然归墟水净得了污秽,今日种种也皆是昨日因果,归墟风云再汹涌,也是她该承受的罚数”。
道法真人道:“邝露,你可知错”。
邝露跪泣:“邝露知错”。
怡旦上仙扶起侄女:“知错就改”。
“邝露,有些错,一次也不能犯”真如元君拂去女儿眼中的泪水:“人命是天地最该珍重的事物,绝不可被轻贱,你此去承受你该承受的,无需顾虑父母亲人,只管向前,但你心中须有信念,父母亲人始终等在归墟口岸,你尽力而为,归途如何,自有天意”。
“是,母亲”邝露勉强一笑。
真如元君轻轻拥抱了一下女儿,快速分开,回以一笑:“去和你父亲道个别,半个时辰后我们送你去归墟”。
-------------------------
“怎么会”润玉凝视着明月后的一颗小星,眉宇一惊,心念微动已至玄洲仙境。
玄洲仙府为校定天界天文历法之处,众仙正在商讨岁时节令等事宜,惊闻天帝陛下到访,惶恐万状的出迎圣驾。
“拜见天帝陛下”。
“无需多礼”润玉袍袖一挥:“上元仙子在何处?”。
“上元仙子离开玄洲仙境去往东胜神洲已有多时”一位仙官低头回禀,“陛--下”在抬头,陛下已不在原处。
东胜神洲为漂浮在东西海交界处的仙境,润玉站在海岸边,海面无波一望千里,神洲杳然无踪。
指尖弹出一丝浮力入海,很快被反阻出海面的那丝浮力被润玉收在手中,西海之北的海面下有一股十分强大的结界。
如果他猜得没错,东胜神洲就沉在这片海域之下。
忽然间感受到某种很轻微却足以让天帝陛下震惊的异动,润玉屈指一算,身比心快,一条白龙呼啸入海。
-----------------------
八方烟雨凄迷的世界。
邝露盘膝坐在披香殿主事身前:“仙上要怎样才肯去彼岸往生”。
披香殿主事亦盘膝坐于邝露对面,冷笑道:“仙子是陛下手中的利刃,此处非为六界,仙子还要穷追不舍吗?”。
邝露道:“是我错了”。
“仙子仗着陛下的宠爱,家中的权势,用一句错了就要抵销杀生之罪,未免太张狂”。
邝露俯身叩首:“请仙上恕罪”。
“仙子以为我不知,仙子并非为赔罪而来”披香殿主事一指三丈远的那片银光流溢的湖水:“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还有半个时辰,归墟之水将流往幽境,那时即使东胜神州有改天撤地之能,再不可得半瓢,仙子何必在这里与我浪费时间,还不速去濯洗神元”。
“归墟入口五百年前邝露就已经寻到,五百年之所以没有进入归墟,不是怕归墟中的险境,而是害怕主事在归墟还未往生,届时我将如何面对主事”。
主事嗤笑:“万物生于有,也可归于无,生与死,本为一物”。
“邝露以为若谓生已更不生,未生而生者,是中无有生理,是故先有而生,是事不然”。
“仙上不愿往生,皆是邝露过错”。
“邝露愿以身亲偿仙上所受业难,请仙上前往归墟彼岸”。
主事起身,居高处俯视:“你真要留在归墟?”。
“是”。
“好”主事放声大笑:“我不信,若仙子真舍得留在归墟做个活死仙,我即刻往生”。
邝露复盘膝坐回原地,闭目合掌,口诵往生咒。
时光一点一点流过。八方归墟之境开始坍陷,纷纷的浓烟星火飞舞,半个时辰,已然就要到了。
上元仙子岿然不动,“好”披香殿主事站在归墟岸边:“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纵身跃入归墟临渊前他反手一挥,一股强力将邝露扫进了归墟水中。
邝露坠入深水。
“邝露”。
失去意识之前,邝露恍然听见了陛下的声音。
一声龙吟,一尾白龙卷住水中女子腾空而起,火雨岩浆中冲出墟口,整个八方世界在它身后瞬间湮灭。
-----------------------
(二)
过多的仙力耗散让润玉脚下有些虚浮,他屏息凝神缓缓的呼了口气,邝露躺在榻上,周身环着他的龙气,龙气下霜花迅速凝结成冰层包裹住肉躯,上元仙子血气凝冻入沉眠状态。
方才,真的好险!
齐奉上仙拱手谢道:“多亏陛下刚才及时援手”。
润玉拱手还礼:“适才一时情急,冲破了诸位的结界,施法之人必受结界反噬,是本座的过失”。
“不敢当”齐奉上仙于半空截住润玉下行的礼节:“事急且从权,陛下出手保住了邝露性命,于东胜神州有重恩”。
“邝露跟随本座多年,上仙此言言重了”润玉道:“邝露在归墟停留过久,本座用龙气护住她的神魂,她很快便会醒来”。
仙侍送润玉回到西海岸边。
临别时,小仙侍在手中幻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于润玉:“陛下,这是道法真人赠予陛下的谢礼,请陛下务必收下”。
润玉接在手中:“那本座就却之不恭了”。
东胜神州的结界方才受此重创,但此刻海面风平浪静毫无波澜,可见神州中能人异士之众。
润玉在岸边驻足了片刻,手指摩挲着掌中尖钩,这枚玄铁尖勾是从邝露身上掉下来的,戾气甚重,不是什么好事物。
邝露为何会在归墟?
-----------------------
连绵细雨清润,林里桃花灼灼,因这一树树旧友新朋的区别,细看是浓淡各异的桃色,或白或粉或红,朵朵都是人世的风景。
芳草长径上飘来一缕透明的神魂,身着水色的裙裳,长发缀满圆细的雨珠,对木屋前品茶的青衣仙人行礼:“不知此为何处”。
飘得到这十里桃林自然不是普通的神魂,白真放下茶盏,竟嗅出她身外护体的龙气,莫非属夜华一族。微笑道:“仙子从何处来”。
那缕神魂摇摇头。
“仙子要往何处去”。
那缕神魂还是遥遥头。
无处可回也无处可去,那缕神魂便跟在白真身边。
这是一缕洒扫,磨墨,端茶倒水都做的极好的神魂,还有一项蒸制糕点的好手艺,精力充沛至半夜也不肯去睡,看着无穷的夜空指点星辰颇有一番见解,想来也是一缕知识渊博的神魂。
折颜不在,白真乐得和她做伴,去东海赴约之前对神魂道:“此去若遇见夜华,我便让他在龙族帮你查查”。
“有劳上神”神魂一辑到地。也是一缕教养严谨的神魂。
白真手里提着几瓶送给东海大太子的桃花酒又道:“不过更可能是我回来前,真身便将你招了回去”。
白真在东海遇上夜华,问起来,近日并未听闻有龙族走失神魂,白真再回桃林时,果然那缕神魂已经被真身招了回去。
----------------------
“爹”邝露睁眼便看见父亲坐在榻边盯着她,乌青的眼袋比拳头还大。
“女儿啊”太巳仙人一把抱住女儿老泪纵横:“总算回来了”。
“邝露”“邝露”。听见门内的声音,门外焦急等待多日的众亲友一齐进来。
劫后重生的喜悦在看见父母亲人时分外的难以克制,邝露擦去眼角的泪水:“邝露让你们当心了”
众人喜极而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三)
一路上有无数仙子向上元仙子行礼,邝露捧着玄洲仙境今年新制的历法,望着通往九霄云殿的长阶道:“爹,既然您都不在天界了,不如我也向陛下请辞,同您一起回东胜神州去”。
太巳仙人一改往日态度,正色道:“陛下既封了你上元仙子,命你掌管岁时农耕的法度是对你的信任,即使要回东胜神州也需等督促完今岁时令做个有始有终的交代”。
邝露虚心受教:“是”。
太巳仙人在九霄云殿外止步:“爹就不去见陛下了,近日你也不必回来,你祖父与你外祖们出关后会在家中论法,等论完了我让阮阮通知你”。
九霄云殿邝露再熟悉不过,拜见过那玉座上九旒冕冠的君父,汇报了分内的事务。高座上的人道:“邝露,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邝露谢道:“已然无碍,多谢陛下关心”,再拜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那邝露就先行告退了”。
润玉从高座上站起,上元仙子已迈出了九霄云殿。
这次从东胜神州回来,邝露有些不同了,哪里不同,润玉却说不出。
-----------------------
若你一日之间三次遇见同一个人,除了巧合以外,一定是天命有不可言说的阴谋所在,这是彦佑曾经对邝露说过的一句话。他便是这样叨念与锦觅仙子相识的过程,夜神殿下越不喜,他越要说。
邝露一日在三个不同的地方遇见了十里桃林的上神白真。
第一次在药王宫中,陛下令她来取治愈人间瘟疫的丹丸。
邝露正式的谢过白真上神当初在桃林时的照拂之情,自报家门:“我是璇玑宫的邝露,也是太巳府的邝露”。
白真点头道:“难怪你周身仙气不同,竟是有飞升上仙了”。
第二次在鸟族地界,陛下带着邝露微服出巡勘察民意。
因鸟族四处乱羽纷飞,引得邝露喷嚏眼泪齐流,陛下便留邝露在城外独自进城,邝露先看到阡陌上的白真上神,伸手招呼。
白真惊喜道:“我只是途径此处,不会久留的”,又递了一小瓶的荷叶露予邝露:“不论你遇见什么事,不要一个人硬扛着”。
邝露揭开小瓷瓶,在鼻尖摸了几滴露水,懒懒道:“知道啦”。这声‘知道啦’让归来的天帝陛下莫名的滞了脚步,润玉从未见邝露对谁如此随意过,除了她的父亲太巳仙人。
第三次在天界,白真上神奉天帝陛下之命领兵征伐东皇钟附近的恶蛟。
邝露捧着敬献陛下的糕点候在云殿外,战甲与佩剑让逍遥上神周身充满肃杀,不似他在桃林品茶饮酒的时候,邝露有些心惊,目送他走远后,才担心道:“千万要小心”。
“好”走出很远,但他应承了她。
此情此景,月下老人拉着邝露眉飞色舞当下就编出一则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故事,临了还假意抹了抹眼角,好似白真上神真的死了一般。
几日后,号称六界戏文第一人的月下仙人对自己错编的结尾很是介意,拉着邝露激动的大骂现在的反派越发没敬业精神了,三两下就被打的魂飞魄散,白真上神好似只是被飞散的真元伤了小拇指。
天帝陛下赐物上神白真,邝露承了这趟差事。
白真上神在桃树下一个人下棋。
“你就是那个错走到桃花林的小神魂”折颜背着双手闲步踱来,看着邝露忽而眉目微皱,转身对白真笑道:“她是道法老儿家的小孙女,这娃娃可不是龙族,说起来不仅与你有亲,与我也有些渊源”。
邝露施礼:“邝露见过折颜上神”。
折颜似笑非笑:“你认识我?”。
邝露道:“听祖父提起过”。
“嗯”折颜点点头道:“邝露,你是不是好久没回东胜神州了”。
“是”。
折颜道:“我这里有本经书有劳你亲手交给道法真人,千万不可假手他人”。
“是”邝露双手接过折颜上神递来的法华经,回去的路上也没看出此书有何不同,于是更不敢松懈,贴身带在身上。
邝露走后,白真轻笑道:“你和道法真人有交情我怎么不知道,你好意思拿一本普通经文骗个女娃娃,折颜,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折颜摇头道:“你没看出那女娃娃身上有什么不对?”。
白真收了笑意。
“也不是什么大事”折颜拍拍白真的肩道:“那女娃娃元神归位时被攫夺了一些情识,这种细致活儿只有至亲才办得到,她祖父一见便知”。
-------------
(四)
润玉浅啜了一口清茶,身后窗棂咿呀。
“邝露回来了,你去看过她了”。
魇兽从窗外奔回,落在润玉面前高兴的直点头。
润玉伸出手掌,魇兽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倒是怕她生气”润玉收回手笑了笑,起身拿起竹架上的一本书。
“咯”魇兽打了个饱嗝,一串梦珠喷了出来。
缘机仙子声如歌唱十分引人注意,润玉一眼望见了当中一颗梦珠里的几人。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毕竟青春好年华,浓妆淡抹总相宜”。
叔父一脸得意,与缘机仙子一同围观着邝露身着千年前回家为太巳仙人贺寿的落霞裳在姻缘府的大铜镜面前照来照去。
叔父给了她一根红绳,邝露握着红绳走在彩虹桥上,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瓶酒,润玉记得那是她父亲府中的红曲甘露。她在彩虹桥上稍稍驻足,润玉随着她的眼睛望去,端握腰间的手渐握成拳。天树下润玉常品茶的桌椅变成了一块巨石,巨石前白真上神张口接着倾泻的酒水。
润玉手臂一挥,邝露将红绳放在了白真手中的画面如碎玉一般纷纷而下。
‘天兵邝露向夜神殿下报道’。
‘邝露只想跟随夜神殿下,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邝露希望殿下像相信魇兽一样的信任我’。
‘我绝对不会背叛殿下的’。
‘太巳仙人作证,上元仙子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效忠陛下,死而后已’。
一些话声犹在耳。
竟然是黄色的所思梦。
润玉闭了闭眼,冷定了片刻。自嘲一笑,太巳府掌珠的大好华年岂会永远在他身边消磨,这一时这一刻不是从初见就已预料。
或许是因为邝露当时将誓言说的太过慷慨激昂,才让他记到今日。
他与邝露从来都只是名为主仆。她来,因她一时的兴起,如日中天的天后和炙手可热的穗禾公主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她留,因她一时的孤勇,位高权重的太巳仙人和执掌六界的天帝陛下也只能听之任之。若一日要走,全凭她欢喜。当初在璇玑宫初见就牢记在心的道理,记的牢了反而越发疏忽了。
润玉曾许诺太巳仙人在天界为邝露寻一门好亲事,天界中的济济英才凡是邝露看中的皆可挑来。
狐帝四子,白真上神,如琢如磨温润如玉的真君子,天界诸仙谁人可比。东胜神州和北荒青丘,门当户对,一桩天作之合。
太巳府的亲事又岂会需润玉去寻!
--------------
邝露向天帝陛下告假,这一次她忘了说归期。
转身的背影纤瘦而笔直,步步是思归的匆忙,走的远了,上元天子那水清的衣裳,润玉竟觉得有些遗世之感。她跟着他这些年,多少还是沾染了几分璇玑宫里的清冷。
“阮阮”邝露方下云头便遇见正在换乳牙的小堂弟。
阮阮小仙长了一张白白净净软软的脸 ,不仅小脸软软,手心脚背,两节藕似的手臂也是软软的,人人看见他都想捏一捏。
阮阮从小不好读书,唯独瞬移之术学的最好,他三百岁的时候就已经很少有人捏得到他软软的肉了。
看见堂姐走来,阮阮警惕的退到他的小仙宠身边。
阮阮的小仙宠是一只软软的猪崽。净坛使者带着一只小猪仔来吃他的满月酒,当时阮阮第一次见此种生物,满桌子的稀罕宝贝皆不看,从桌子上滚下来抱着此种生物不撒手,那小猪崽子吓得嗷嗷直叫,净坛使者当场激动的要收他做干儿子,说他小小年纪就会不以貌取人,将来有大顿悟。
“别以为祖父与人论法就没人管你功课”邝露偶尔也端端姐姐的架子,吓吓小孩子。
“祖父何时去论的法,刚刚听我背完大荒经十篇”阮阮小嘴一嘟,牵着他的小仙宠继续散步。
“没论法?”邝露心里嘀咕。
--------------
(五)
因结节破碎受到反噬,道法真人在东胜神州山巅闭关有些时日,自神魂归体后邝露第一次见祖父,道:“祖父,这是折颜上仙叮嘱邝露务必亲手交给您的经书”。
道法真人接过经书,肃然目光久久停留在孙女身上。
“祖父?”邝露被看的有些不自在。
“邝露,你先在祖父这儿睡一会儿”道法真人对孙女慈爱的招招手,眼前现过一片白光,继而在脑海中光芒大盛,如九天悬挂的瀑流倏忽间阻断了一切思绪。她懒懒伸了一个腰,缓缓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不一时在酣畅的睡意里现出原形。
道法真人咬牙切齿道:“叫太巳来见我”。
“父亲”太巳仙人一见女儿的真身就心知不好,连磕三次:“请父亲责罚”。
“我原以为你只是生性浮躁,此番看来竟是愚蠢至极” 道法真人指着孙女痛心疾首道:“邝露自有她自己的运数天命,你抽拨她的情丝这是逆天而行”。
太巳仙人解释道:“儿子抽去的只是邝露对天帝的情丝”。
“昨日与今日,今日与明日,丝丝相关,怒哀惧爱恶欲,环环相扣,四海八荒哪有情丝独立而生,你以为只是邝露与天帝之间的事,可知多少他人命途牵涉其中”道法真人长叹,伸掌:“拿来”。
太巳仙人热汗涔涔,叩首:“即是儿子抽出,便由儿子放回”。
道法真人掌心日轮扭转,空中咒声四起,一丝青光从太巳仙人怀中飘出,道法真人挥动拂尘,青光缓缓注入邝露体内。
数道天雷凭空而下,道法真人抢到太巳仙人头顶,生受了三道电光。
“父亲”太巳仙人颤声。
邝露从酣睡中醒来,被眼前一切震摄的几乎失声:“祖父”。
道法真人半跪于地口吐鲜血,头上黑发隐隐转白。
豁然已成天人五衰之相。
“祖父”邝露惊起,右手食指中指相并,割开左腕,一片鲜血飞洒在空中,她并不清楚自己口中念的是什么。
“糊涂”锦绣上神飞身其中,断开夫君与孙女之间的血流,将一枚银针打入孙女眉心。
邝露霎时萎顿在地,道法真人华发满头,肉身半明半灭最后虚化出玄武真身。
锦绣上神摸着神龟坚厚的壳背道:“我在山脚见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就知要出大事,虽在东胜神州住了万万年,你却时常怀念十万里海底的宁静,我便陪你回去重修万年”。
“母亲”太巳仙人泪湿衣裳,愧恨万分。
“尼父亲自有你父亲该应的天劫,太巳,连这点你都看不透吗?”锦绣上神道:“比起仙人历劫,凡人六道轮回更能参悟众妙之源,太巳,你可愿意”。
太巳仙人道:“太巳愿意”。
邝露呆滞的注视着手腕上的那道红痕,直到祖母唤她。
“邝露,我知你救祖父心切”锦绣上仙蹲下身子,消去了孙女手上的伤疤:“你记着你是你祖父祖母的孙女,你父亲母亲的女儿,是东胜神州珍贵的孩子,一个人若是连自己也不爱惜,又怎会爱惜他人,这也绝不是你祖父希望看见的事”。
邝露垂头不敢看祖母。
“我即刻与你祖父回归东海,万年之期不过是须臾之间,你不必伤心,今日你在祖母面前发个上神之誓,以你祖父的神誉和性命起誓,绝不再用禁术”。
锦绣上仙并不急,只是耐心的等待着孙女平复心情到可以有勇气抬起头来。
邝露看着祖母,三指对天:“邝露以祖父道法真人的神誉和性命起誓,永生不再使用禁术”。
锦绣上仙颔首一笑,带着道法真人的玄武真身消失在神州山巅。
--------------
邝露陪父亲逆着忘川而行,同路很多行人。走到这条路上的都已喝过孟婆汤,步伐轻稳面无表情。
彼岸花仍旧不在花期,如麦浪般的绿叶在路途两侧成列,也是很安宁美好的样子。
前面就是奈何桥,孟婆的生意一向不错,一桌子的孟婆汤很快就买完了。
邝露其实很想陪父亲再走一程。
“你想当陛下天妃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已不是像你喜欢锦衣音珠那般普通的欢喜,你自幼讨厌我到处纳妾,却对陛下生出此心,是我这个当父亲的言行有失”临别在即,太巳仙人想了一路,对女儿道:“你母亲很好,是我不好,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你母亲不肯原谅我,所以我连东胜神州都不敢回在六界四处游荡,到这个地步方知该面对的始终需要面对,心若成囚,逃到哪里都无用”。
六道轮回不同于仙者跳轮转台,不由缘机仙子安排,轮回结束也不一定能重返仙途,需如凡人飞升一般积到功德圆满之时,若是中途心性不坚,极易永生堕入轮回。
“爹,我和母亲在东胜神州等您”邝露是太巳仙人的掌珠,太巳仙人亦是邝露最爱的父亲。
邝露看着父亲喝下孟婆汤,跳入轮回,她在忘川河畔长长久久的注视着一川翠绿河水,忘川水自东向西,归墟水自西向东,无论是向西还是向东,都奔流向前终有归处。
没有哪潭死水能永远清澈,要么被日光蒸发要么被尘杂腐化,干涸枯竭与恶臭冲天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
“上元仙子在忘川有公务要办?”白真上神怀中捧着一盆似兰非兰的植物朝邝露走来。
邝露行了礼:“见过上神”。
白真笑道:“前日家中提起普慧尊者,父亲是要尊称一声姑母的,按照辈分,你当唤我一声四哥”。
按照辈分确实如此,邝露又一礼:“四哥”。
“公务可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一起走吧”白真从那株似兰非兰的绿植上掐下一片长叶自己留着,整盆放在邝露怀中:“卞成王盛情难却,折颜除了桃林不爱打理其他花草,这株忘忧草就送给你吧”。
----------------------------
(六)
岐黄仙官在璇玑宫右拳要将左掌击穿,陛下多年不犯的旧疾这回来势汹汹,榻前却不留医官仙侍照料,这怎生是好。
邝露低着头刚进璇玑宫,岐黄仙官快步迎上去,“上元仙子来的正好”看邝露像看到了救星:“陛下那里,你快去看一看”。
邝露提起衣裙一阵小跑,手在宫门上被弹开,深吸了一口气,手中运了一丝气力,陛下常设的几种结界,都曾教过她解法,翻手间找到破口,全身而入。
“好冷”。
天帝卷缩在榻上,双臂环在胸前,脸色白如霜雪,“好冷”背上轻衣因他的弓身紧贴背脊,嶙峋的脊骨清晰可见。
“陛下”。被褥滑在天帝腰间,邝露拉高被褥盖至他单薄的双肩,泪都落在床褥上。
那么消瘦,握着天地间最大的权力也承受天地间最大的非议,他都忍过来了。陛下,为何您总是这般的伤心!
润玉闭着双眼眉头紧锁,声音微弱:“邝露”。
“是,陛下”邝露弯下腰,将耳凑到他皲裂的唇边:“好--热”。
冷到极处五脏六腑像是在焚烧。
邝露取出袖中的星辉凝露,用银勺细细的喂入润玉口中。
喝了大半盏,润玉眉头稍平,紧绷的全身缓缓舒展。
邝露守在榻边。
“陛下”每当榻上人在睡中眼珠转动的急了,邝露就知他魇住了,便会轻轻唤他回来。
月沉之前,天帝陛下在榻上醒来。
“邝露”润玉撑起半个身子,满额汗水如注而下,在锁骨深凹中积了一湾水,人似从水中拎出来的。
邝露扶着他缓缓坐起:“陛下,我去叫仙侍进来准备沐浴的用物”。
润玉摆手:“鸟族那里有什么消息”。
“鸟族新任的族长昨夜在王宫遇刺身亡”。
润玉沉默了片刻。
邝露道:“陛下曾说太湖是一方仙境,不该为一家一族所窃据,更不该沦为一人一姓之私产,鸟族亦是如此,不因它是二殿下的母族而纵容放任,长此以往必成祸端”。
“你先退下,容我仔细的想想”。
“陛下”。
润玉抬头:“还有何事”。
邝露站在榻前,静静道:“从笠泽到璇玑宫,从璇玑宫到九霄云殿,一路走来步步惊心鲜血淋漓,陛下的一生实在是太沉重了”。
润玉看着眼前人目光复杂。
“陛下从前在笠泽,是一条羡慕锦鲤而不得的龙,日日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到了璇玑宫,终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身负灭族的仇怨艰难度日,做了天帝,挚爱之人依旧离您而去,漫漫的岁月中陛下好似一直都在失去,真是这样的么,陛下!”。
润玉撇过脸去,眸光越见深沉。
“从前您受锦鲤欺辱而不能反抗,现在您报了母仇拥有六界至高无上的权力,从前您以为您被生母所弃无亲可依,现在洞庭水君虽然不在,但您知道她从未遗弃您,您是被期待被钟爱的,从前您只有魇兽,现在您有破军的衷心,六界的顺服,洞庭水君留给您的两个很好的弟弟。陛下,那些不好的都已经过去了”。
润玉纂紧掌下的一角席垫,死死地,他攫取这微弱的一丝支撑。
邝露握住他颤抖的手,他抬头看着她。
“陛下认为人心易变却又一直渴求永恒的情感,情感出自心,心无常态情感又怎么会有永恒呢。就像天地间没有一块完全无暇的白衣,天地间也不会有完全称心如意的人,只要白衣依旧是白色,人有过如意的事,那些遗憾和失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元仙子每每让天帝陛下哑口无言。润玉无力道:“邝露,你说的对”。
他们之间死水一潭。结局,不会因为他们是天帝陛下和上元仙子有所不同。
邝露忍了忍,还是说出来:“邝露真切的去爱过,真切的被爱过,邝露觉得,不论去爱还是被爱,都很幸福,很快乐,很感激,陛下曾真切的去爱过,真切的被爱过,可为何陛下无论去爱还是被爱都痛不欲生?”。
“我看你是太累了,且恕你这般口不择言,早些回去休息吧”甩开她的手,手背似留有她掌心的余温,润玉扶额,倦怠来自心底,抽空所有的气力,一瞬间回到了银河畔只敢在四野无人时将龙尾浸入水中的少年,有种无从逃遁的惶惶,焦灼的无法忍受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
“退下”。
邝露依然站在那里,冷静的,好似要于他力战到底,她已不是当初来璇玑宫报到的小姑娘,那时她充满好奇和期待的誓言要成为他的天兵,她在他身边一千多年,看过他最狼狈最困顿最丑恶也最可怜的模样,她是如此深刻的熟悉他。润玉嗤笑:“你从来就不曾真正的畏惧过我”。
“上元仙子敬爱陛下”无需陛下提醒,邝露自己提醒自己。她拿起枕下的方帕拭去天帝颈间的汗水,他将自己锁起来的时候每日都会出许多的汗,她好似怎么拭也拭不完:“陛下,我神魂归体时丢了几缕情丝,几日前才将丢了的情丝找回来”。
天帝的眉头有毫厘的上扬,轻抿的嘴角放松,睫羽一次轻颤,微缩的黑瞳凝聚目光,目光里有她。邝露一直不惧直视天帝陛下的双眼,若是避让,也只是不愿他看见她的眼睛。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邝露先行告退了”邝露将方帕放回原处,退后一步恭敬的行礼,转身,抬头挺腰的走上她的退路。
其实天帝陛下一直待她很宽仁,喝来呼去是天帝陛下的权力,随传随到是臣子们的职责,他却予了她另一种恩赏。她未必能在想见陛下的时候陪伴在陛下的身边,却能在不想见陛下的时候随时从他的身前离去。虽然这样的时候几千年来屈指可数,但到底是曾经有过的。
泪珠从她的眼睛一颗一颗坠落。哭笑像花开花落随心情开合,被人看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却怕他看见,她不会让他看见。
她的眼中曾有过他的泪,她惟愿此生不会成为他眼中的泪。
----------------------
天树多风。
以前,陛下在树下仰望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千万长条于风中舞动,每一片细叶都散着晶莹的光亮。
邝露站在天树下仰望千万枝叶。
望着望着渐被荧光乱枝迷了眼乱了心。心静时尚且如此,心乱时更当如何?而陛下却总能在这番长枝飞舞中清心明目。这是邝露学了很久也学不来的。
邝露也在彩虹桥边走了走,看了一回银河中的锦鲤。想起第一次同母亲来天界拜访斗母元君,她很大胆子的溜出斗母元君府四处乱看,在彩虹桥上摔的鼻青脸肿,她就那样趴在桥上看到银河边那个穿白衣的少年坐在岸边,长长的白色鱼尾泡在水里,他哭的好可怜以至她生怕发出任何声音惊动他,那么小,邝露已经知道要为他留面子,直到他离开,邝露才从地上爬起来。
那个少年果然有许多的伤心事。
陛下,如今,除了锦觅仙子,您还有未完的心之所向吗?
“邝露”。
天帝陛下不知何时坐在墨林的石桌前,转着手中玉杯,远远唤她。
“陛下”邝露不徐不疾的走过去。
“东胜神州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心下若有担忧,无妨回去多住几日”。
“邝露正有此意”邝露跪地行了大礼,双手奉上元仙子的玺印,玺印下是玄州仙境的封书。
润玉握紧手中杯子:“你这是何意?”。
邝露垂目道:“陛下,邝露要回家去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润玉为邝露斟了一杯茶:“当初赐你仙府不过是我对你赤诚相待的感激”。
邝露起身将玺印放在石桌上:“邝露告退”。
“邝露”半杯茶,在天帝手中微显波澜,停顿了片刻后:“现在,你觉得幸福吗?”
邝露坦然道:“是”。
“陛下,邝露祝您往心之所向,万事顺心如意”邝露掩袖喝下天帝的一杯茶,转身,她有她要流去的归处。
润玉动了动眉梢,无意间瞥见她放下的杯里残留的茶汁,诡异的绿,根本不是他茶壶里的碧螺春,反而像是---。
猛地转头,只来及看见邝露虚化的背影。
书中记载,在陨丹之后,忘忧草之前的那篇。忘川水。
‘希望殿下日后像信任魇兽一样的信任我’。
再后来,她知道天帝陛下许多事,所以认为若非喝下忘川水,他便不会放她走吗?
这些年,设身处地真正为他着想,在他最彷徨最无助的时候替他不平。她难道不知,无论她想如何,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背叛殿下,殿下一定要信任我’。
恩义两全。至始至终她让他只能无话可说。
玉杯从手中失落,他本可用仙术招回的,但这般启蒙之初就已铭记于心的咒术那一瞬被润玉彻底遗忘。
玉杯落在地上,碎成千片。
多幸福,以至于愿意忘记前尘过往,为那人重新来过。
润玉看着自己的手,天帝有六界,然而许多人许多事都不在他的六界中,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片,指尖沁出一滴血,红的扎眼。
世事便是如此,握紧了玉质便融成指间沙,放松了就碎落,即使他是天帝,也无可奈何。
----------------
后记
六界众仙近日都很忙碌,尤其是红鸾星君,托塔李天王的儿子才和青丘狐帝外甥女定了亲,东胜神州也开始为太祀仙人的小女觅夫婿。
太巳府小姐择婿,消息传至青丘,白真吩咐迷谷画了一幅自己的画像送去东胜神州。
从迷谷落笔开始,折颜就一直叹气,装订成轴后更是连连摇头,迷谷本来还对自己的画技心生愧疚,后来卷着画子理直气壮道:“折颜上神转来转去,转的我头晕,直接影响了我的发挥”。
折颜道:“你确定是想你家殿下讨回一个老婆而不是把老婆吓走?你看看”折扇指着真真颠倒众生的脸:“明明一只九尾天狐,你用青黛勾成的什么,乍一眼以为是文殊普贤家的白象青狮”。
“这就是高雅抽象之美,近来天界最流行的技法,前日姑姑画了一只仙鹤我不也以为是鹅”迷谷扮了个鬼脸,头一扭,抱着白真上神的画出了门。
“娶老婆这种事随缘就好”白真一撩衣袍坐下,端起茶杯从容道:“你不是心心念念的要为我娶一房媳妇吗,只是觉得这四海八荒没什么能配得上我的仙子才耽搁至今,邝露的外婆出自青丘,本身便与青丘沾亲带故,太巳仙人与父亲当年在昆仑虚求学还有半年的同窗之谊,我瞧着邝露脾气不算太坏,东胜神州和大荒青丘名字也对仗的紧,若是能成,岂不也了了你一桩心事”。
折颜扇子直摇坐到白真对面:“你是未曾听闻那小妮子与天帝陛下的旧事,堂堂仙府小姐勇气可嘉闯到夜神大殿那里做了小仙侍,夜神登位后封她为上元仙子,夜神原与水神长女有婚约,若是平平顺顺的结了亲也就没那小妮子什么事,顶多是回东胜神州黯然伤神几年也就罢了,结果天帝亲弟火神横插一脚抢了嫂子,那小妮子于是贼心不死在天界与天帝耗了千年,她父亲太巳看不下去都已经打道回府了”。
白真听得很有滋味:“哦?果然是个有主意的丫头”。
折颜感叹:“确实很有主意”。
“你不觉得邝露很像两个人”。
“谁?”。
白真微一颔首:“小五和凤九啊!”。
折颜一想,那丫头去璇玑宫当差,喝了忘川水,与当年凤九追东华小五忘夜华还真有那几分异曲同工之妙,那些年虽被小五凤九两处坎坷情路折腾的够呛,但日子也算是有声有色,竟有些怀念当年:“高冷无情不解风情里东华帝君和夜华算得上是各中翘楚,我看天帝陛下未必耗得过那丫头,你这媳妇未必讨得到”。
白真笑道:“那也无妨,只是瞧着那女娃娃的模样,总有些心疼她罢了”。
几朵桃花瓣飘在肩上,折颜用手去拂,忽然奇思妙想道:“我酿了上万年的桃花酒,从未酿过桃子酒,等今年夏至,不妨试一试”。
“这个要问斗战胜佛”白真喝了一口茶道:“桃子酒还有个好名字,猴儿酒”。
清风习习,蜂缠蝶绕,又是一阵桃花雨。
待到夏至,自然是好收成。
-------黄粱梦(完)下篇《浮生梦》待续------
前言:一下看那么多,是不是好意外,好惊喜。连我自己也意外也惊喜。没想到我还会写续。主要是感激b站up主@馄饨饺子云吞的《爱让我放下》的剪辑带来的灵感,让我就重新开始燃烧冒烟了!小可爱们可以去看一下
重要提示:这篇和上篇的繁华梦没关系,和下面即将上线的浮生梦上下关联。如果觉得可以,冒个泡,啥子砸过来偶都会愉快的接着。不喜勿喷。真诚之作!坚持认为我是大殿亲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