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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1]

      是夜,凉如水。有月中天,云收烟敛。

      书生站在池塘边上,低头望着池里的一泓清水,说:“柳嫣小姐,塘里的这尾金鱼,委实生动可爱。”

      唤作柳嫣的少女一个哀怨的眼神飞去,轻启檀口:“季公子,莫是嫣儿无趣,公子倒对那金鱼上了心?”满眼的粉白青黛流光溢彩。

      柳嫣柳嫣,日斜柳暗华嫣,醉卧谁家少年?柳家二小姐,倒是个解花语的妙人儿,只是今夜要无功而返了。

      季书生微微笑道:“姑娘气质动人明丽。只是小生赶考借住,他人檐下,却也不得不小心是了。”

      季书生全名季永延,赴京赶考一书生,借住在远房亲戚家。我是那亲戚家池塘里的一尾小金鱼,百年的修行成了精,前几晚浮上水面透气,不经意看见书生那俊朗的身影。自此夜夜候在这里,只为远山青黛般的那眉眼。

      从此发了痴狂。

      柳家小姐走远了,书生仍旧站在原地,斜着眼睛瞟塘边栽的一棵拂柳。他的动作沉静幽雅,面容迅速湮没在夜的幽暗里。麦色的皮肤,俊挺的五官,然而却是按着所有人的心愿融合在了一处,不近情理地动人心弦。

      我化作人形,从背后浅浅的靠近他。

      “什么人?”季书生转头,不出其然,他眼里闪过一丝迷惑。

      我不语。

      书生喃喃道:“世间竟有如此……”

      他朗声问我:“姑娘可是天上仙子下凡?”

      我惊诧,抬眼瞄他。他笑笑,说:“姑娘如此美丽,定不是凡间所出,必是那天上侍奉的仙子。”

      我浅笑。世人皆道书生迂腐,但那那迂腐人里也有调皮机灵者。

      书生啊书生,你可知,我不是仙子,乃是柳家池塘里一尾修行的鱼精。若你知此,说不定勃然大怒,也或许会惊恐莫名,从此逃离这鬼怪之地。

      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你知道。

      我说:“小女子留衣乃柳家一远方表亲,因家中落了难故来投奔,柳老爷可怜小女子,在园子里觅了住处作那柳二小姐的婢女。”

      书生恍然:“在下季永延,季某逾越,还望姑娘见谅。留衣留衣,可是留的淄衣在,明月待君来?”他的眉眼甚是分明,蕴了一层水气,在夜色里莫名的明亮。

      [2]

      书生第二天带着他的书童重又赶赴京城。

      我偷了马厩里的一匹光亮的大白马在光天化日下追赶出去。马蹄哒哒哒的声音踏在青石板路上,甚是清彻。书生在远远的路口那头回头看我。清晨露气浓厚,书生的面容恍惚看不分明,只有那黝黑的眉眼映在霞光里,我心念忽的一动,人与马已双双来到书生面前。

      我抢在他问话前说:“让我跟你走。”

      书生的嘴张开又合上,顿了小片刻,说:“好。”

      所以,我现在骑在那头高大油亮的白马上,左手处是书生和他座底的小毛驴,再左处是书生的小书童。

      书生摇头晃首,朗朗声曰:“露堤平,烟野香,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文人么,路途惬意,不免要发点文思,附庸风雅一番。

      我道:“梅圣俞意语新工,间出奇巧,得前人所未道者。闻欧阳公为此诗倾倒,击节而赏之。”

      书生道:“留衣姑娘相貌娇美,今日一闻,才知文才俱佳,令季某赞叹不已。”

      我道:“小女子家道沦落之前,家父也是儒士。自小耳濡目染习得不少词作。让公子见笑了。”

      过了一会儿。书生又附庸风雅道:“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晴明。正艳杏烧林,湘桃绣野,芳景如屏。”

      我道:“倾城,尽寻胜去。风暖繁弦翠管,万家竞奏新声。柳词工致,然流俗好自若也。季公子莫不是也引柳公为佳话?”我话中调侃意已浓厚。

      书生哈哈一笑,道:“谢公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古来文人多失意者,寄于此道也未必不可。”

      我的书生,不同于天下间那些迂腐的文人墨客,即便是了无权势,也活的如此自在开心。

      傍晚,我们到达苏镇。入了客栈,我匆匆吩咐店小二,转身冲上房去,连饭也顾不得吃。

      鱼精幻化成人形,一来耗费自己的修行,二来鱼不可一日离水。若想保持幻化的人形,每日则必定要沾水一个时辰*。

      沐浴用的大桶,在我的面前袅袅的生着热气。我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舒服!

      还桶的时候小二一脸殷勤的说:“隔壁房的季公子说姑娘匆匆上楼,连晚饭也未来得及吃,他特意嘱托厨房留了些可口饭菜,一会儿就送到姑娘房间。”

      我低头巧笑不语。

      [注]:古时一时辰,约等于现代计时两小时。

      [3]

      一路风尘颠簸,我和书生在来年一月到达京城。明初定都于南京,当今天子*在位之即改为北京。南京为留都,有二京之意。

      书生沿途看京城美景,赞叹道:“天子迁都十余年,京城已繁华初露。”

      京中会试在二月中旬举行,各地举人陆续于前一月到达京都。我们住在京中远郊的一座小客栈中,方便书生复习。我夜夜浴水修行,而后施隐身法潜入书生房间窥他学习。

      书生背书的时候摇头晃脑,吟哦不止,样子滑稽极了。反倒是他定下心看书时,面容沉静如水,眼睛明亮如夜空繁星,发梢沾着一点湿气,他本性情灵动,又带着一点读书人的含蓄,整个人就如同一幅工笔画一样温润柔美。我稍不用心就耽溺在那气息里,一连陪他坐两三个时辰,直至三更守夜人的锣鼓响起。

      早饭的时候,我问书生道:“还有十天左右就会试了。你准备的如何?”

      书生道:“留衣可是担心季某中进无望。”

      我道:“正是。”

      书生一笑,拍拍我的头。

      转眼间春闱临近,因由礼部主持,也称之为“礼闱”。一考便是几天,我日日举着油纸伞在试场外徘徊,寻思着隐身进去给书生送点吃的补补身体。

      几日不见,我倒有些想书生了。

      会试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书生中进,在那一批进士中排名稍靠前,称为贡士,参加四月的殿试。喜报送到客栈的时候,一店的人都觉得自己也跟着沾染了喜气。客店老板喜滋滋地免去我们的店钱,说道我们给他的客栈带来了好运气,来年有更多的举子愿意住进来。

      中了进士后,已有不少京中大户关注书生。我们刚从客栈起程入京区时,有一户富商谴了小厮和一辆马车来,道在城中置了一块房产,愿意给书生住。

      我照样骑在白马上招摇过街,书生撩起帘子说:“不进来坐坐?”

      我摇摇头,说:“你会忘了我么?”

      心里潜藏已久的那句,就如此突兀的问了出来。我修行几百年,人间的书籍看了也不知有多少篇,野逸里女妖遇书生,必定是一夜春宵。但我和书生,仍是清清白白的关系,更扯不上什么情爱。

      我不知道书生对我如何作想,所以定要借着这机会表白。

      书生的眼睛在阳光下闪了闪,眉角弯了起来,嘴也开始扯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他道:“留衣姑娘待我真诚,我早已与留衣视作兄妹。如何能忘却?”

      [注]:当今天子:即明成祖

      [4]

      书生果然很厉害。殿试的时候他与皇帝对答如流,国策论精辟而又观点独特。天子甚满意,书生最终高中当年榜眼,赐进士及第。一般来说,一甲的贡士直接授翰林院官职。

      这已是不易。

      夸官游街的时候书生理所应当的得到了最多的注目。那年的状元是个七十多岁的白发老翁。传言皇帝钦点他为状元,很有些体恤他五十多年辗转科场之意。身后的一大片二、三甲进士,多是四五十岁人。偏偏书生生的相貌不凡,榜眼的位置惹的他人艳羡不已。不少有未出阁女儿的官员士绅,都来打听他的家世出处。

      我站在人群里,举着我的油纸伞,看人群外书生骑着高头大马,转眼人中龙凤。

      我颇有些失意的回到我们一起住的小庭院里,院中有潭小池,清流许许。书生嫌有水无活物,买了几尾小鱼。鱼水怡然,倒有些悠然意味。我蹲在池子旁,撕馒头进去喂我的同类们,而后坐着发了好久的呆。

      夸官后要等待京中授职。朝中许多官员幕僚眼见书生殿试那日表现,又见天子另眼相待,都道书生授职必定大有作为。于是不少官员置办酒席宴请书生,以示拉拢意。今日书生出席朝中次辅开办的宴席。

      次辅者,乃宰臣也。朝中一品要员,家中有二女未出阁。

      书生二更天才回到院中,他喝了不少酒,说话间尽见醉意。

      我突然怒从胆边生。上前拽住书生的领子,一旁搀扶书生的仆人吓了一跳。

      我挥挥手说:“先下去吧。”

      书生呵呵的笑起来,醉道:“次辅大人对我颇看好。道我今后必在京中青云直上,似乎有结姻缘的念头。呵呵……”

      我冷眼道:“是啊。昨日仍是池中虾米,今日就已成人中狮子。季永延你果真是运交文曲。”施了个捆缚术把书生运进他的卧房,丢到床上帮他宽衣解带。

      书生醉的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依旧明亮,一眨不也眨的看着我。道:“留衣……留得淄衣在,明月待君来。”

      我深深的凝望他,突然把簪子解去,一头青丝顺滑偎进他怀里。书生搂住我的肩膀。

      自是一夜无话。

      [5]

      我缩进浴桶中,全身上下剧痛。鱼精比不得其他修行的妖,一夜无梦的代价是我的鱼鳞要脱去再重长,像蜕皮一样。脱鱼鳞的过程让我痛的死去活来,这一过程持续了约有七、八个时辰。我在剧痛中昏厥又醒来,往复无数次。

      穿好衣物,我装作无事般出去吃晚饭。书生的神情有些焦急,道:“下人们只说你将房门锁上,不让人进去。可是生了什么病症?”

      我道:“没什么大碍。昨夜站在院子里看星辰,沾了些湿气,身体困乏。便一觉睡到现在。”

      书生展眉道:“好生歇息下。京城居北地,气候比不得江南温暖。要多加小心才是。”

      我点头。

      到了六月份,书生的授职令下来了:入文渊阁备顾问,从四品,初授朝列大夫。赴翰林院任职。

      一届榜眼,初职便有如此重要的职位,次辅宰臣也是出了气力的。

      书生欣然上任。

      院子中栽了一树海棠,盛时已过,只剩下半树残花。我倚在树下花堆里百无聊赖的玩从书生房里偷的素金带,把象牙笏埋在花堆里。

      呵呵,将你的品官章服饰物藏起来,看你明天如何上朝。

      晚上的时候,书生在院中宴请朝中四、五品的官员。我躲在房里听外面男子划拳喝酒投壶的喧闹声,一身烦躁恨不得跃进院里那小池子里自在逍遥去。

      不知是哪个官员大舌头,在酒席上开始嚷嚷:“永延兄果真是人中麒麟,我王某不会相错的。”

      书生也大舌头,说道:“承蒙承蒙。”

      另一个官员道:“永延兄这次将要与次辅大人结秦晋之好,将来在朝中也有腾达之意。听说永延兄家中尚有一女子,倾城之色,次辅大人家中千金可是骄蛮着呢。”

      一帮男人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书生说:“永延知道如何处事,定不负次辅大人提携之意。”

      我打了个寒噤。

      [6]

      次日,书生在花堆中挖出他的笏带,容光满面的上朝去了。

      书生迁官了,他升到正四品,皇帝授他中顺大夫。他下朝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门口。

      我抬眼看我的书生,他面貌清越依旧,但眉目间却像是笼罩着重重的山水,让人一眼望不到边际。明明是嘴角含笑,黑黑的眼瞳中却似含着无尽烟雨;明明举手投足沉稳优雅,却平添出更多的不安感。

      书生道:“以后不要把东西藏在花堆里,换个地方吧。”

      我道:“你要成亲了。”

      书生抿着嘴,顿了半晌,他道:“是的。”

      我拍拍屁股准备回房。“留衣……”书生从身后叫住我,道:“与我结拜,我们做兄妹吧,天地见证。京中有不少尚未结亲的官员子弟,我……可以帮你觅一处好人家……”

      我没理他,回我的小房间。

      院子里开始喜气洋洋了,下人们忙活起来,到处张灯结彩。

      下聘过后,书生和次辅家二小姐的婚期已定,只等着迎娶回家。书生的心情也越来越好,每日都能看见他脸上微笑的神情。我心下怆然不语。

      能待在书生身旁,已是不易。我从不希求能够与书生结连理,人妖殊途。但不要让我在最后,仍然要旁观那新人喜庆之夜。

      我和书生,缘分已到尽头。

      新婚那夜,新娘被众人簇拥的入了厅堂。我隐身幻在半空,看见内庭中书生脸上明亮的笑容。他的眉眼清亮,内里印着他的新娘。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里面的新人开始三拜了,拜天地,天地何容我恋君?拜高堂,高堂黄泉两不见;夫妻拜,转眼新人结海盟。

      我投入院子里的那潭池水,化作我的原形。

      外面已开始喧闹夫妻洞房了。

      别了,我的书生。自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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