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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三、惊蛰 ...

  •   “不知今年上元……能否得一晌贪欢。”
      “一晌贪欢?姬兄怕不是在发梦?”
      窗外,飞机自低空巡回,嗡鸣声不绝于耳,地上诸人却是买花卖报好不热闹。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立在窗边向下俯看,正自感慨,冷不防被旁人打断,便有些恼了,回头冷笑道:“难得楚兄大驾光临,小弟不胜荣幸,只是楚兄,你莫不是这许多天里皆未曾同人讲话?怎的到今日竟连人话都不会讲了!”
      楚南谯不慌不忙走上最后几级楼梯,而后站定,回以冷笑:“但因姬兄在此。”
      姬云生不再理他,转头继续看向窗外风景,一言不发。
      楚南谯却敲敲桌面,又开口了,“姬兄,莫看了,徐家班今日不在附近唱。”
      姬云生当即冷下脸,起身拂袖快步而去,仿佛耻与之同处一室之内。
      楚南谯倒看上去颇自得,甚至有闲心去品一杯咖啡,看一会儿报纸。
      且说姬云生,出了门径就直向东——他今日有约,若非楚南谯打扰,此刻他早该开始同人商量生意了!也不知这会儿再赶过去……希望还来得及吧!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便越来越快,渐渐地,青年背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原本还不算暖和的呢子大衣也变得闷热,于是被利落地脱下来搭在臂弯,随着走动飘飘晃晃。
      幸好,这段路不算白赶,姬云生抵达明月咖啡厅时,唐观澜还坐在东北角没走。
      “来了?”看见青年,唐观澜只是微微一笑,招呼服务生上两杯咖啡。
      “该是我请您才是。”姬云生很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揖,才和唐观澜对面坐了,道,“唐先生,经理的意思是,您这批货我们全要了,您开个价吧。”
      唐观澜抿了一口咖啡,摇摇头:“年轻人太冲动。且不说我这批货抢手得很,本就不可能全给他的,就算我念着昔年情分都给了他,他也保不住。他给你的底线是多少,你直接交底吧,最少要多少,我酌情给你往上加。”
      “六十箱。”姬云生微微探身,说得斩钉截铁,“六十箱,两车。车我已经雇好了,货款也已经到位,至于后续如何吃下如何保住,那是我们常乐商行的事,您只管给货,钱货两讫之后,便是路遇强人杀人越货,亦或是一夜间天降暴雨洪水漫灌,也是我们自家担着,绝牵连不到您身上,如此可好?”
      “非得如此?”唐观澜手中捏着茶匙,闻言,未及放下先抬眼看他,“云生,你该知道,这批货”
      姬云生打断了他:“我知道。”
      而后,他说道,“货款存在交通银行,220号,这是钥匙,唐先生随时可以提款。告辞。”
      “云……”唐观澜侧着身,保持着半条腿迈出去的模样顿了良久,直到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点单,才终于摇摇头,起身离去。
      他的身形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出口。可他到底是没说出口,仅剩了一个云字,也渐渐地消失在咖啡香气里,终究不可闻。
      同一条路,姬云生向东,唐观澜向西,两人各自前行。
      徐家班今日要去一户人家里唱堂会,这事徐林和姬云生说过,估摸着是要到八|九点钟才能散场,恰好姬云生也有些旁的事要去办,于是两人约定了,晚上九点半在灯会入口见。
      殊不知,当街一声枪响,紧跟着接二连三直至连成一片,霎时间人群四散奔逃,鞋子手包围巾,各式物品散落满地,有些被热气腾腾的血劈头盖脸浇下来,染得看不清了本色,有些则还算幸运,只是落在一边,还有机会被它们的主人拾回去。
      姬云生从弄堂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以及,那些歹徒身后,十来个已经死去的护院。
      徐林!心里一根弦突然被绷到最紧,姬云生下意识地左右看看,随即追着那几人的背影发足狂奔。
      “菩萨,上帝,老天爷,保佑徐林,可千万别出事啊!”从不信神佛的青年咬牙猛跑,虽然自信自己能及时赶到,心中却仍不免开始胡乱祷告起来。
      但,天不遂人愿。
      姬云生一路冲到732弄。
      院门大开,庭中花木扶疏,又有喷泉鱼池、凉亭假山,各自出彩又相互辉映,俨然是中西结合的典范模板。只是,庭院各处皆寂寂无声,唯余鲜血放肆流淌。恍若……偌大个院子里再没了活口。
      姬云生轻轻地、慢慢地向主楼靠过去。
      他不敢喊,不敢叫,因为他害怕,怕自己喊了叫了也没人答应。他用目光逡巡过每处花木,用双耳仔细捕捉着每丝声响,唯恐一个疏漏便错失了那人生的机会。
      但是没有。从大门到正厅,从花园到后院,除去富商老爷家的几十具尸体和两个徐家班的人,姬云生没找到任何关于徐林的痕迹。
      也许他正好外出,避过了这场祸事。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想着,一边沿着来时路最后一遍搜索,准备撤退。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若不能及时离开,后续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尤其是今日之事难保背后有人策划,是与他无关的最好,倘若有关,那势必要牵累徐林了。
      也罢,尽快远离才是正事,阿林没事自当知道往何处寻我。思及此,姬云生转身直奔西院墙,准备越墙而出。
      下一刻,却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与他对视,结果反把自己被吓得不轻。
      “姬姬姬姬姬姬云生?!”
      姬云生忍俊不禁:“我竟不知,阿林原来是小鸡仔幻化成人吗?”
      “你才是小鸡仔!”徐林恼了,伸手直接把人提了上来往墙外一丢,脚还没落地嘴就开始数落,“枉我好担心你了一阵,急急忙忙赶过来,你倒好,再说了,哪有我这么大力气的小鸡仔!”
      孰料,那姬云生猛地冲上来,伸手就将他紧紧抱住。
      “你……”
      徐林有些迟疑,但听着肩头那人隐忍的抽泣,终究还是叹气,也伸手把他揽在怀里,道,“不怕,没事了。”
      话刚出口,姬云生便自他怀里挣出来,转而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就走。
      徐林任由他拉着,顺口问了一句“去哪”。
      前头那人哑着嗓子,说:“回家,拜天地。”
      徐林又愣了一下,笑道:“这么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家住哪呢。”
      姬云生道:“是我们的家。”
      徐林沉默良久。
      两人又穿过一条马路,终于停在某栋公寓楼下时,徐林才再次开口:“云生哥,你”
      “我是认真的。”姬云生早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直接堵住了徐林后面的问话,再转过身去,珍而重之地将他双手都捧在掌心,双眼直迎上他的视线,说,“阿林,从前我总是心有顾虑,直至今日险些、我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事不能从长计议,否则必将抱憾终身。当然,这只是我”
      “我愿意。”徐林主动拥抱他,伏在他耳边,轻轻亲吻他的耳垂,重复说着“我愿意”。
      是啊,值此乱世,睁眼尽是人心鬼蜮,闭目全是流血漂橹,他却仍能被一人倾心以待,他又怎能不愿意呢。
      姬云生牵着他的手上楼:“203,记好了,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他在他耳边吐气,缠绵如丝,缕缕不绝。他将备份钥匙取出交到他手里,解下门口挂着的平安扣给他做了钥匙链。他一路牵着他,绝不肯放手。
      骤然电话铃响。
      姬云生叹了口气,起身去接:“您好,这里是姬家。哦,经理啊,对,唐先生已经答应把货给咱们了,货款他今晚去取,是,银行会打电话给我,我确认之后再联系您,好的,我安排人接货。另外……经理,我想请两天假,婚假。好的!谢谢经理!”
      徐林在一旁听了个大概,见他撂了电话,便问:“是商行的事?”
      “嗯。”姬云生点点头,显得十分遗憾,“商行今天晚上要到一批货,我要安排人清点验货,去不了灯会了。”
      徐林起身,微笑着为他解下领带:“没事的,咱们还有很多上元灯会,今年赶不上,明年去看也是一样。你快去休息一会吧,晚上肯定要忙的。”
      “好,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看、看电影,我记得最近有两部片子叫座不错。”他差点说成了看书,几乎要出口了才突然想起来徐林从小学戏很可能不识字,这才改成了看电影,“楼下往南边不远就有电影院,零钱都在玄关的花瓶里。对了,过了电影院再往南有家糕饼店,你不会做饭,饿了就先买些糕饼吃了垫垫,等我回来咱们再做宵夜吃。”
      徐林被他一顿叮嘱说得无奈:“好啦好啦,你快去休息,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能饿着闷着自己了不成?”
      姬云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
      徐林坐在窗边等了一会,确定屋里没动静了,这才起身,走过房门却又折返,在花瓶里拿走了五块钱,轻轻关门下了楼梯。
      此时已是晚上七点,正是夜上海即将揭幕之时,路上行人往来交错,衣香鬓影,徐林走在其中丝毫不显,不过是一趟电车驶过的功夫,人便融入到霓虹华彩里了。
      夜,十点整,广州路,十四名荷枪实弹的蒙面人悄悄聚集。领头的看背影像是个年轻小伙,正对着另一人打手势,像是在交代进攻安排。另一人面向外侧背朝弄堂,体形较领头人稍大,动作上也沉稳些许,只是同样看不清脸,不知道是性格缘故还是年龄更长了。
      这人看完了领头人的比划,再回头看一眼黑黢黢的弄堂深巷,对众人一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入,自己则留守外面,也方便及时报信示警。
      十四人今夜的目标是位花匠。名为花匠,暗地里,这人则是南政-府一个藏得极深的卧底,身份低微、行踪不定、薪水微薄甚少花销,这些因素使他变得相当难查,组织牺牲了两名同志才终于查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年花匠头上,但……
      暗夜枪响,却不知为何,那些原本应该保护在他周围的人,这会儿竟连个看门守夜的都没有。
      十二点半,姬云生满身疲惫地回家,拧开门锁,却见客厅灯亮着,而徐林正蜷在小沙发里打盹,裹着毛毯,睡得像只奶猫团子。
      他笑了一声,没把人叫醒,就囫囵个抱着送回卧室里继续睡去了。
      次日晨起,徐林晃悠出房间时,姬云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端着咖啡坐在桌边看风景。
      “看什么呢?”他随口一问,也探头往外边看。
      恰好,一人也正抬头往上看,两人对视中,那人仿佛笑了笑,但转瞬即逝看不真切。
      “他叫楚南谯,是我同事。”姬云生应了一句,兴致缺缺,“估计等会他要上来,不过这个人说话十分难听,你看不顺眼了尽管骂他,他级别比我低,不敢对我怎样。”
      话音刚落,只听大门笃笃笃敲响,姬云生不得已瓜拉着脸过去开门。
      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确实如姬云生所说,十分难听。
      “哟,怪乎姬兄昨夜行色匆忙,原来是金屋藏娇!”
      姬云生摔了门,冷哼道:“楚兄,祸从口出。”
      那楚南谯果然便向姬云生说的似的,没敢再多话,乖觉地进入了正题:“昨夜货物到港,姬兄辛劳半夜,经理批你休假一天,奈何方才又有客人致电,指名与你姬云生商谈,经理让我顺道过来给你带个话,下午一点,记得到办公室去。”
      “有说具体什么事吗?”
      楚南谯做回想状,半晌,含含糊糊伸手正反比了个二二:“好像是洪家有意进一批货,大概这个数吧,不过他们家挺怪的,好好的生意非要分给两个少爷做,还分的不对等……也不知这回来的是哪个少爷,你到时候注意点吧。”
      姬云生点头:“行,我知道了。”
      楚南谯于是告辞离开。
      徐林端着面条鸡蛋过来,这是他趁着俩人说话的空做的,面包咖啡他吃不惯。
      “说完了?那洪家是什么来历,上海滩没听过哪家这么不讲究啊。”
      “不是上海的。”姬云生歪头蹭了他一口鸡蛋,道,“北边来的,好像说是因为两个嫡少爷是双生子,所以才把生意分了两半,结果家里老太太又不乐意插了手。嗐,挺乱的,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呢,今天回不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徐林想了想,摇头:“不用送,我过了晌午再回去。昨天事那么大,今天班主和师兄弟们肯定上午都得忙活呢,咱们回去可不是白白被抓了壮丁?”
      姬云生顿了顿,问:“昨天,我看见你们班里死了两个人,你不知道吗?”
      徐林眼都瞪大了一圈,迭声追问是死了谁,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貌,又连连庆幸说得亏自己当天唱的是压轴大戏不急着扮上,否则那会有闲工夫还出去遛弯,指定是
      姬云生赶紧抬手捂嘴,连呸了好几声,徐林反倒笑嘻嘻地不当回事,把姬云生气得不轻。
      边吃边聊,嬉笑打闹,这种休闲时光最是过得飞快,眨眼时钟报时,已是正午十二点。
      “我得走了。”姬云生略带不舍地看着徐林,“你知道的,洪家……乱的很,有些对策我必须得提前去准备,货品资料也要给提前弄好,只能早些动身……而且晚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昨天不知道你会做饭,正好厨房里备着菜肉,你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徐林一一点头应下,说:“我知道了,但你也是,若我回来晚,甚至被师父留下回不来,你也千万不要等我,吃饭睡觉是大事,记得吗?对了对了,昨天的衣服我看你放在脏衣篮了,我早上洗漱的时候干脆就帮你一起洗好挂出去了,如果我回来晚了你记得收进来噢。”
      姬云生也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依依惜别,各自出门。
      午后一点十分,福州路22号,姬云生端坐屋内,对面是他直属的长官陈半城,以及一位蒙着脸,据说是首长特派专员的林先生。
      白炽灯下,姬云生面色如常,对答如流。
      “我昨夜全程在码头接货,十几个人都可以作证,根本不可能走得开,何况局座,您是知道的,那些守卫都是只认口令不认人。再者,若我真有二心,是我昨天傍晚才亲自把徐林报到您跟前的,您觉得,这合理吗?”
      陈半城不为所动:“徐林只是个戏子,还是个男人,你若真心找个人来安我的心,这也并非不可,无法为你脱罪。至于证人,月黑风高看不清人脸的,你又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自然怕你,你说在场……谁敢说不在吗?”
      姬云生摊手:“局座,您坚持如此,我无话可说,让举报我的来和我对质吧。您说说,三更半夜谁不睡觉满上海溜达的,我能找谁作证去?”
      陈半城敲敲桌子让他别说废话:“知道口令的,除了你我只有南谯、松德、阿慎几个,你想说是谁泄了密?”
      姬云生继续耍无赖:“您问了我就说,别人我不知道,楚南谯可是一直看我不顺眼,有事没事摆我两道为乐呢。哦!”他状似无意,提起了另一桩事,“昨下午死的焦老爷,就是阿林他们徐家班要唱堂会那个,也是他楚组长的下线吧?嘿,倒是天注定他楚南谯要走背字,手下人都赶着一天投胎。”
      林先生忽然冷笑一声:“哈,上海滩不愧为上海滩,大上海啊,你们上海的人,还真是令林某开了次眼界!”
      陈半城也是面上火辣辣心里凉飕飕:自家污糟事忽然被拿到明面上,甚至进了首长亲信的耳朵,最轻最轻的,他这个分局长也要被公开申斥,况且连续两桩案子,死的还都是最得用的人手,若能查出来,他亲手办了或许还能挽回些许,若查不出,他的仕途恐怕也该到头了。
      “姬云生!”陈半城敲着桌面,语气严厉了三分,“你方才提到楚南谯,那么抛开个人恩怨,你可是发现了他近日有何反常吗?”
      姬云生也正经起来:“局座,目前为止,楚南谯没有任何异常。不过也却如属下所言,同一天,两个线人先后被杀,所有资料文件全部丢失,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但仅仅”
      “还有呢?你的话应该还没说完。”林先生从旁打断。
      陈半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示意姬云生继续。
      姬云生说:“确实还有一件事。方才属下说昨夜片刻未离是说了谎,九点四十五分,属下曾去了一趟广州路。”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展开推到林、陈二人面前,“昨天傍晚,朱砂通过杜仲给我传了信,和我说了昨夜的行动,并怀疑楚南谯口中说以他为饵,实则是借机为贡斐剪除我党羽翼。我收到信后直接去找了楚南谯,但楚南谯缄口不言,属下实在不放心,只能问出了时间,掐着时间想赶过去看一眼。”
      林先生放下信,透过面罩抬眼看他:“笔迹是真的。你看见了什么?”
      姬云生说:“属下赶到时战斗已经打响,楚组长具体如何布置的属下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明确:贡斐人数几乎是两倍于咱们。”
      “不可能!”陈半城直接否决,“朱砂身边一直有人保护,加上楚南谯的人,贡斐从未有过出动几十人来杀一个人的情况,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用!”
      林先生嘿嘿一笑:“陈局长,如果……朱砂身边没人了呢?你觉得,朱砂这种级别的,值不值得他们派十个人来?”
      陈半城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偏姬云生还在旁边敲边鼓上眼药:“林先生高见!”
      只是散会后,姬云生看着林先生与陈半城并肩离去,心中莫名有些疑惑——他总觉得,这位林先生虽沉默寡言,却每次开口都似乎刻意保他。
      不过这样更好,于他而言,这是绝大的方便。
      回家时,姬云生绕道去了张记糕饼铺子,给徐林带了一盒云片糕。那人说过,他早先在某位老爷家吃过一次,可惜买不起,就一直记着了。
      可惜这份心意没能被及时送出去,姬云生回家时,屋里空空荡荡,莫说人,连吃过午饭的痕迹都不见,仅半张纸条压在玻璃杯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回徐家班了,过两天回家,匆念。
      好家伙,这文化水平当真是堪忧!姬云生忍俊不禁,却把字条小心收好,和存折一并放进床底。
      南边的正人人自危,组织里倒是好一片欢声笑语,无他,只因情报传得太及时、太准确了,让他们不但一日两报捷,参与行动的人更无一折损,甚至还顺手解决了对方的暗桩,连机密文件都被带回来不少,往日的许多无法攻克的难关如今也都迎刃而解,这样的大好事,他们岂能不庆祝!
      有人带头举杯:“感谢千叶先生!”
      余者纷纷举杯,发自内心的遥祝远方:“感谢千叶先生!”
      同饮之后,有个年轻姑娘忍不住发问:“竹叶大哥,这位千叶先生,他是什么人啊?”
      方才的带头人竹叶笑了笑:“是你来的太晚啦小荷叶,千叶先生,那可是咱们组长的介绍人,组长的师父!没看咱们这一组都是用叶做代号,就是因为这位先生,要不是他,哪来的咱们呢……不过具体的我就不能说了,你也别多问别多说,反正是阴差阳错的,先生如今处境不大好,咱们都注意点,少给他惹点麻烦吧。”
      “知道了。”荷叶垂头丧气,深恨自己生得太晚,来不及一睹先生当年英姿。
      “林先生,属下知错了!”陈半城看着鼻子底下一摞证据,只差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楚南谯!
      这个人曾经有多得他心意,如今就有多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结党营私、藏匿文件、暗害上级、私调兵马,这些都不足以令他愤恨至此,关键是他做这一切背后的目的,乃是为了方便贡斐对他们的人下手!而这些事——他们整个分局竟一无所知,反被这个才来了几天的林专员给查得清清楚楚!
      “此獠死不足惜!”陈局长咬着牙,向林专员表态,“先生,您请放心,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属下保证,上海滩再无楚南谯!”
      林先生只笑笑,起身告辞。
      楚南谯被秘密处决的消息转眼就传开了,姬云生假模假式唏嘘感叹一番,一切照旧。分局众人倒也知道这两人天生不对付,没说什么,只是各自紧了紧皮,免得再被那位神通广大的林专员看出点什么来。
      下班回家。姬云生习惯性地仰头望,小小的窗口竟不复日前两日的漆黑一片。
      徐林回来了。这个念头甫一自心中升起,便立刻像烟花般炸开,令姬云生胸膛里溢满了快乐。他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房门打开,手里还拿着锅铲的徐林对他微笑,说,欢迎回家。
      姬云生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上来的是我?”
      徐林笑得眉眼弯弯:“你回来之前我去拜访了邻居们,咱们二楼八户人家,五点下班的一共有四个,我再估算了一下开车的时间,能这个点回来的只有你。好了,快起洗漱换衣服吧,饭菜马上就好——诶你干嘛!”
      却是姬云生趁他背过身去,偷偷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作怪的人乐颠颠地哼着小曲洗漱去了。
      “什么人嘛~”徐林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关上窗户,冲屋里喊道,“开饭啦!”
      楼下,小报童喊着卖报从街上跑过,被黄包车里的太太叫住,买了一份申报。
      姬云生开门出来,自去盛了两人的汤摆到桌上,劝说徐林饭前喝汤养身,徐林则点头不断,手上还顾着给他夹菜,两人和着暖黄灯光,说笑着用了晚餐。
      外界风起云涌,终归影响不到这小小的公寓里满室温馨。
      又数月。
      组织接头点里,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枫叶终于现身,却是被紧急叫回来的,此刻正对着电话那头暴跳如雷。
      荷叶悄悄用眼神向竹叶发问:嘿,什么情况?
      竹叶摇摇头,做了个口型:先生!
      上头发电,怀疑千叶叛党。
      “呸!”枫叶啐了一声,结束了骂战。
      放下电话,他转向一众组员,“小的们,都给爷爷我听好了。”
      众人连忙抖擞精神。
      只听他说,“老子的师父绝不可能叛党,所以,这其中一定是有小人陷害!”
      不是,您这也太简洁了吧……众人甚至对他说小人陷害都没什么反应,光顾着琢磨他为什么直接下定论去了。
      还是小荷叶姑娘先回过神来,当即表态:“组长说的对!先生这些年来为了组织劳心劳力流血流汗,我们一定力保先生!”
      竹叶被她一嗓子也喊回了神,便跟着说:“组长,要说先生叛党我是不信的。咱们小组没成立的时候我就跟着先生,先生是什么品格,咱们两个最清楚。您放心,但凡用得着我的,我随叫随到,有力出力,有人出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
      好在,组织力相信千叶的人占了多数,经过连续十余日多方审查,到底是帮千叶洗清了冤屈,顺手揪出了枫叶口中背后暗害他师父的那个小人。
      “嗐,现世报,还得快吧。”千叶坐在中央,难得的说了句俏皮话,复又感慨道,“亏得有你们,否则我还不知要如何背着这千古骂名含冤而死,又将埋骨何处呢。唉,怕是死后都无颜见祖宗亲族、同胞同袍了。”
      枫叶第一个跳起来:“师父说的什么话!咱们这么多人,还能然你死的不明不白?!”
      千叶玩笑着冲他拱手:“是是,多谢我最好的徒弟啦!”
      说罢,他又叹气,“唉,咱们小组往后就真的要多辛苦你了。为师这次被人暗害,组织担心内部有鬼,安排我暂时调回北京,大概,要有几年不能相见了。”
      枫叶就差当场立誓,直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师父放心,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小组只有好没有坏!”
      “好。”千叶起身,向一众组员鞠躬,道,“诸君,请多保重,待你我来日再会。”
      “先生珍重!”
      正是夕阳西下,据点外飞鸟还巢,下班的人步履匆忙,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天边第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共居大半年,姬云生已经习惯了出门不带钥匙,因为每天总会有人站在屋内,笑着为他打开房门,再催他洗漱换衣服,坐在桌边等他连哄带劝陪着喝汤。
      “今天上午去唱了堂会?”姬云生咽下一口饭,问道。
      “嗯,汉口路那边,打赏可多了!”徐林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给他炫耀自己刚买的怀表,“看!是不是更潇洒了!”
      姬云生一口扣肉堵住他的嘴,却忽然沉默。
      “怎么了?”徐林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他。
      “我……可能要外派一段时间。”姬云生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口中又一迭声地急忙找补,“不过也可能不是我,时间也还不确定!”
      徐林噗嗤笑了:“这有什么的啊!”
      姬云生抬头,看见对面这那人正叼着筷子头托着腮看他。
      “正好,你外派,我外出。”
      “啊?”姬云生愣住了。
      “是啊~”徐林说,“班主他师弟来上海了,要和我们打擂台呢!”
      姬云生愣兮兮地接话:“你就被徐班主派出去了?”
      徐林摊手:“是啊,谁让我年纪小唱的又好,最适合打赢了之后羞辱对面的呢~正好,今天你先提出来外派,我就不用再内疚怎么和你开口啦!”
      “小没良心的!”姬云生一指头戳在徐林脑门上。
      徐林嬉皮笑脸的没个正行。
      次日晨,姬云生给徐林送行,那小混蛋脸上不见半点离别相思苦,硬是把姬云生气到牙根痒痒。
      傍晚,组织上急电,枫叶身份暴露,各行动小组马上准备救援。
      “我说他Y的无冤无仇怎么就非得坑咱们先生一道呢,合着在这等着呢!”竹叶气得家乡口音都带出来了,“先生,您走您的,咱们兄弟人手够用,锤不死他GNYD的老子TM跟他姓!”
      千叶哪里还肯走?虽说是十来年没再见过,那到底是他唯一的亲徒弟,又给组织做了那么多贡献,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坐视不理。当即拍板,暂代枫叶组长身份,立刻联系其他小组,制定救援行动计划!
      只是,当枫叶真的被救出来,从特护病房里转醒,睁眼看见床边陪护的千叶时,他都愣住了。
      “……姬云生?”裹了浑身纱布的人只觉得身体更僵硬了,两只眼睛乱转,往日伶俐的口舌这会竟找不到该合适说什么词。
      “徐林?!”姬云生也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
      “额……”徐林想了想,记忆里,来救自己的好像自称是他师父来着。
      “师父?”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下,换成姬云生浑身尴尬了。
      这怎么说,说我十来年没见你,从少年到青年你变化太大我没认出?还是说从师父变媳妇,夸他一声真有眼光?
      徐林倒是笑了,乐呵呵开始数落他:“让你当年说保密从不露真容,这下好了吧,成了亲徒弟的媳妇,亏得我眼神好觉得你身形体态似曾相似,从一开始就玩命保你,要不三年前你就得玩完,还轮得到你来救我!”
      三年前?姬云生想起一个人:“你就是林先生?”
      “不然呢~”有人更得意了,“想不到吧媳妇,三年前我就打入敌人内部了!”
      既是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姬云连连追问:“朱砂身边的人是你调走的?白术和他们家人也是你做的?徐家班那两个人也是你骗过去的?甚至,唐先生那边,也是你在联系?!”
      “嗯哼~”那人自豪点头,还向他炫耀,“我都是以你的名义做的,开心吗~”
      开心你个鬼!姬云生忍是忍,终究没舍得骂他,“那你是怎么暴露的?”
      说到这个,徐林就蔫了:“别提了!我小师弟徐芳,知道吧,那本来是咱们的人,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叛变了,而且把我供出去了就自杀,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我人就下了大狱了。”
      姬云生噗嗤笑出来,在徐林的瞪视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啦,反正事已至此,正好,你我过些天就启程北上,也总算能好好安生些日子。”
      徐林扭头,却也哼了一声,带这些欢快的意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三、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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