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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间逢(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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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村东头城隍庙里住进了一位老婆婆,每日会到村路口茶摊河畔柳树下坐上半个时辰,讲些小故事。据见者说,她满头花发,皱纹松垂,看起来分外苍老。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儿去。大人们真正开始留意她是在一日午后,彼时她正被一群小孩团团围坐在树下,四周不闻孩童嬉笑声,只听得一道苍老的嗓音突破层层包围,如一卷封尘许久的古画,在那一方天地缓缓铺展开。
她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村落。
村路口茶摊的主人是个二十岁样的女人,不是本地人,几年前刚迁过来定居,为人和善,同村里人相处的很融洽。大家唤她茹娘。
刚到来时,曾有好奇村妇打探过她的事,说是从北方来,奇怪的是听口音倒像是个南方人。
这座村子地处较偏,靠边境而落,一无秀丽山水,二无奇观异景,三无繁华闹市,平日里只出不进,能有进村者百姓们都觉新奇。与老婆婆相熟后,也会有一些大人来听故事。当然,自是少不了一番打听。村民朴实,到不曾过分,大抵询问老婆婆从哪里来,家中老小等。老婆婆挺随和的,均一一回答。
答案令众人哗然。
她四海为家,孤茕一人。独看四季山水,自听百态轮回。偶径此地借邑庙暂歇,无以为报,且讲些所见所闻曲折离奇小故事做答谢。
古稀之年,无家可归。
有人得出结论,倍感同情,偷偷拭泪。这天,围坐在老婆婆身旁听故事的人明显增多了不少。
茹娘从几里外的泉眼挑水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树下团座图”,依旧不闻旁声只留老人家的声音。苍老不沧桑,低沉而有力。仿佛有一只手,轻而易举扣住你的思绪,将你拉入到她的故事中。
一场完结,茹娘的茶也煮好了。清风拂来,茶香满鼻。有几位老妪携孩童来买茶解渴,茶摊地小,这一坐,原还挺空旷的茶摊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茹娘忙不迭给客人们添茶,期间听几个小姑娘讨论今天听的故事,一脸兴致勃勃,回味无穷,有的都开始猜测下一回的情节。
“欸,你们说采茶女会不会跟五公子走?”
“百善孝为先,她尚且有年迈双亲需要照料,应该不会吧?”
“我猜肯定会!佼佼郎君,款款淑女,茶座相逢,一眼惊鸿。怎么看他们情爱都不会止步于此呀!一定有办法的!”
“小丫头片子一个,开口闭口就情爱嘴边挂,不害臊。”
坐旁老妇人点着小姑娘脑门低声斥道,小姑娘讪讪闭口,与同伴们相视一笑,吐了吐舌头。
茹娘掩唇低笑,看着她们玩闹。忽然想起件事,放下茶壶,往外走去。河畔嫩柳枝摇晃,树下已是空无一人,而远处的道径上却徐徐走着一位驼背老人。发顶青布,肩负包裹,拄着根弯弯曲曲的木杖往东头小庙方向去了。
还想请老人家进来喝口茶的。
茹娘摇了摇头,作罢,回到茶摊继续听他们闲聊。
几句间,她将这些天老婆婆讲的故事听了个大概。
说的是江南农户采茶女与皇城子弟五公子之间的故事。
故事里,富家公子下江南游玩。途径一座茶楼,偶遇采茶女,惊为天人,遂费尽心思接近,一来二往,情愫根种。可好景不长,转瞬到了五公子返程之日,两人不舍分离,奈何采茶女家中有年迈父母需要照看,妥实走不开,都伤心不已。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惯是寻常百姓闲暇之余喜欢听的一类故事。毕竟富少贫多,跨越门第之间的爱情故事总会令人心生向往,津津乐道。
这日夜里,不知是不是日间听了几耳朵故事的缘故,茹娘罕见的做了个梦。梦中场景光怪陆离,一会是青天白日里粗腰大嗓的悍妇破口大骂,一会是风急夜雨里懦弱无能的男人痛哭流涕,最后画面停留在了一片广阔无垠的青绿小道上,远处夕阳如火,霞光满天,便是在这绚丽晚霞之中,一人策马而来,停在了她面前。来人墨发白裳面如皎月,望之绝艳,她愣神之时男人缓缓向她伸出一手,就在她将要把手放上去时,耳旁忽而一声轻叹,似无奈叹息又似无情警告:
“如意,你如此心善,要如何继续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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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宛如惊雷,茹娘一下被惊醒。
窗外漆黑,幕空之上几点寒星,乍暖还寒。茹娘捏了捏额角,扑通扑通的心跳被这凉风稍稍安抚了几分。再躺下后却再无睡意,远方依稀听闻鸡鸣,想来已是寅时,思及今日要赶车进镇,索性早早起了床,收拾好包袱站在村路口等候。
乡下交通稀少,想去镇里一趟全靠着村里唯一一辆牛车搭载。牛车是李四叔家的,每天都会村子城镇往返一趟。并非顺路搭乘,他以此为生。
茹娘稍等片刻,就听到车轱辘碾地之声传来,且伴有阵阵铃音清脆荡开。侧目瞧去,那方乌黑一片的空地上一团暖光摇晃,便见一位四十岁样貌的中年男人驱着牛车缓缓驶来。
那是个身形清瘦的男人。布衣长裤,色泽黯淡,略显宽大。男人盘腿坐在牛背上,头戴斗笠,握着根撸去嫩叶的柳枝,和着铃响一下一下在空中挥舞着。确是逍遥恣意。
“四叔,早。”待到牛车停至身前,茹娘直立正身,双手拢在胸前微微前倾,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李四叔哈哈一笑,虚扶一把,道:“茹娘今日又去城里了?”
茹娘含笑回道:“近日来喝茶的人多,家中茶所剩不多了,再到城里买些。”
李四叔了然。自老婆婆来后,到村口听故事的人就多了,虽不是烈日炎炎之时,但一天坐上半个时辰难免口渴,一碗凉茶正好。
此时牛车上已经坐有两三人。见茹娘上车,靠边的一位年轻小妇人搭了把手,将她拉到车上。茹娘道谢,同车上几人问了声好,择了一处坐下。
同行的几位皆是村里妇人,搭手的那位年轻小妇人是宋货郎家三儿子刚娶的新媳妇,数日前才完婚,是个俏丽可爱的新嫁娘。她娘家姓陈,应是唤作宋陈氏。这位宋陈氏从临近村庄嫁进来,夫家又与茹娘的小茶摊隔了一段路程,两人几乎没交过面,这会见着了,宋陈氏好奇打量过来,脸上还是一副尚未褪去的稚嫩之气。
一旁宋大娘佯装怒道:“你这孩子,做什么盯着人家看,还不快见过你茹姐姐。”
宋陈氏嘻嘻笑道:“我看姐姐生的着实好看,不禁看呆了。姐姐不要生气。”
茹娘摇头:“无妨。”想了想,从手腕上退下一只银镯子递送到宋陈氏手上。宋陈氏一愣,茹娘道:“你与宋家三郎成婚,我因正巧有他事没能去成。这镯子算是见面礼,不算贵重,弟妹不要嫌弃才好。”
“诶呀,这怎么成。”
村中百姓淳厚朴实,茹娘感激他们对她的照拂,每逢哪家办事都会备上一份礼相随,这些村民们是知道的。但这次宋三郎成婚,茹娘是没去的,既没来,又如何能收人家的随礼。宋大娘急忙推回来。茹娘按住,不肯收回。
同行的另一位妇人道:“宋家嫂嫂,就别推辞啦。茹娘送给你儿媳妇的一片心意,收下吧。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回头找个时间独自宴请茹娘一次就好啦。茹娘,你说是不?”
茹娘道:“玉兰婶子说的对,宋婶可别推辞,快让弟妹收下吧。”
宋大娘见她一脸认真,不似说的客气话,这才嘱咐宋陈氏收好,又叫她赶紧道谢。宋陈氏将将起身,泥路不平牛车颠簸了一下,险些跌倒,茹娘眼疾手快搀扶住她:“弟妹无须多礼,快快坐下。”
适时听到前头驱车的李四叔朗声提醒:“都坐稳了啊,这道路坑坑洼洼的,牛车颠簸,别摔着喽。”
几人齐齐应是。
一路颠簸,几句家常间,天光大亮。中途李四叔又搭了几个人,将近午时终于抵达城镇。
说是城镇,倒不如说小镇更为准确。此镇名为徐野镇,方圆不到十里,人口不多,此时又非集市之日,是以道路上十分冷清。
暂别几人,茹娘来到一座茶坊。茶坊地理位置靠后,不太起眼。茹娘到时,店里只有几个小厮忙碌,没什么客人,台后掌柜见着人来,放下事务,笑脸迎道:“茹姑娘,今日你怎么过来了。”显然,是熟人了。
茹娘微微福身,笑道:“近日茶摊生意好,再来添置些。”
行商人最善察言观色能说会道,见状闻言一串儿吉祥话脱口而出,一边引着茹娘落座。待茹娘座下方问道:“还是凉茶?”
茹娘点头应是,掌柜心晓,写好配方招呼小厮去拿。
茹娘自幼便接触茶,好茶次茶一眼就能分辨,也煮的一手好茶。徐野镇小又偏,物资稀少,寻遍整个城也只有这家的茶种类齐全还算可以。乡下人其实不兴饮绿茶,即便再好的茶也只是囫囵吞枣,喝不出所以然来。唯有自配的凉茶,午后耕作的农人才会来喝上几口解解热。
等候之余,茹娘侧目看向窗外。不同于氤氲水乡铺就的青石小路,也有别于天子脚下的繁华大道,这里的路是高低不平的泥土石路。路上两三行人,或挑着担,或推着车,均匆匆忙忙。到这儿三年了,宁静水乡也好,熙攘闹市也罢,终归是离她远去,她也在努力适应新身份新生活,然后成为忙于生计的芸芸众生。
倏尔,茹娘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一颤,踉跄起身,疾步走到门外。右侧路口墙角下安然堆积着几个箩筐,空无一人。她不死心,往那方走了几步,路口巷弄依旧空空荡荡,另一端连接着的是另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不知通向何处。
怎么会呢,她明明看到……
“诶,茹姑娘,你怎么走了,茶还没拿呢!”茶坊掌柜急切的声音传来,茹娘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地。
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茶包,茹娘歉意道:“刚刚好像看到了位故人,才追了出来,许是我眼花了。”
掌柜看了看空旷的街道,哑然失笑,道:“茹姑娘的故人必是个大人物,咋们这一隅之地,那样的人怎么会来。”这次他说的不是恭维话。早在三年前初次见面时他就知道,眼前这位姑娘不是一般人。半晌不见茹娘回音,他又试探询问道:“这事也说不定,要不我打听一下?徐野镇也就这么大,有贵人到访的话很容易打听到的。”
茹娘脸色白了几分,摇头道:“不必了,是我……”
是她痴心妄想了,那等尊贵之人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
第三章
回到村时已是未时末,村口柳树旁依旧围满一群听故事的人。茹娘没做歇息,起锅烧水煮茶,再将煮好的茶倒入壶中放凉,最后加入少许蜂蜜增加甜味。完后,那边的故事也到终点了。
村口散开的人群又重新聚集在了茶摊。
今天是这段故事的最后一段了。
故事的最后,五公子将采茶女带走了。原来临行前一天,五公子特地去拜访了采茶女,本是辞行,不想采茶女双亲见了他,只觉此人气宇非凡,贵气逼人,直接就叫女儿跟了过去。五公子也算有心,离开时,为二老留下一笔钱,够他们颐享天年了。至此,五公子抱得美人归,采茶女也寻得好归宿。故事终。
总算给各位茶客添置好座椅,斟好茶水,抬头间却见老婆婆坐在柳树下还没离开,茹娘又倒了碗茶亲自端送过去。
日头渐西斜,温润的阳光透过刚抽出新芽的柳枝,在老人家身边围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晕。走进了茹娘才发现她比远远看时苍老的多的多了,这般年岁,若是寻常人家早已儿孙满堂,安度晚年了吧。
树下还有一个小姑娘没离开,许是刚从茶摊过来,老婆婆身前已经放了一碗空茶碗,零碎的还有一些馒头吃食。见有人过来,两人双双抬头看来。
茹娘放下茶碗,笑道:“我这茶倒是来晚了。”
“茹姑姑!”小姑娘跳了起来,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开心道,“不晚不晚,阿婆这茶刚喝完你就正好送过来了。我和阿婆正在讨论故事情节呢!”
茹娘也来了兴致,问道:“哦?什么情节?”
问到这事,小姑娘突然低沉了下来:“茹姑姑,你说当真会有父母为了金钱将自己的女儿卖出去吗?”
茹娘一愣。这姑娘昨日才说姣姣郎君款款淑女的情爱不该止于此,今次二人如她所愿结局美满,而她却在意到了故事中的另一面。也是,若是嫁娶理应三书六娉,而采茶女双亲的行为确实像是卖女求荣。
这小姑娘。
茹娘怜爱一笑,抚摸着女孩毛茸茸发顶,道:“对采茶女而言,这其实未必不是件好事。”又转头看向老婆婆问道,“阿婆,你觉得呢?”
老婆婆手握茶碗,笑道:“小姑娘通透。这段故事我确实隐瞒了一部分。”
她喝了口茶水,方缓缓说道,“这双亲与采茶女并无血缘关系。”
因为无关,所以才不在乎。也因此,对采茶女而言,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茹娘知道,老婆婆还是有所隐瞒。准确说,只有采茶女的母亲与其无血缘,因为是继母。
继母强势,父亲软弱,又育有一幼子,所以只能任由继室变卖骨肉。
待到小姑娘离开后,茹娘又坐了一会儿,看向老婆婆欲言又止。老婆婆仿若未觉,安然将面前茶点吃完后,捡起倒在一旁的木杖,摇摇晃晃站起了身。
茹娘一惊,前去搀扶,道:“阿婆,我扶你回去吧。”
老婆婆罢了罢手示意不用,拄着木杖站定,道:“老婆子我老是老了,但这点路我还是能走的。”随后又笑道,“世人追求安稳无忧,幸福美满,可又有几人能顺风顺水,如心随意。自己的路啊,还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茹娘愣了愣,到底是没追上去。
罢了,即是自己选择离开,那人的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皇城纷争她终究不适合,他也仁至义尽将她送离。
茶摊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有几个邻里婶子留下帮她收拾小摊子,一边谈笑着说要帮她牵红线。茹娘笑了笑,这次到没拒绝。临近傍晚,宋大娘前来邀请她明天去她家吃饭,茹娘也笑应了下来。
夕阳艳红,河水倒映了半边天空的绯色云彩,临畔柳树抽绿,道路两边也长出嫩草。茹娘眺目远望,良田万顷与天相接,青红一片。而这条铺满嫩草的泥路上,永远不会有一人携一身霞光,策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