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一梦》迟慕容

2、选剑

　　“你们三岁入修行之门，先开了天窍，又历时三年凝结出了自己的内丹，如今，根基已经筑好，便是可以选剑了。那么今日，老夫就先同你们讲讲这剑！”
　　萧家的学院府内一间学堂，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此刻正站在讲台之上，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慢捋着自己的白胡须，对着下面的一群孩童滔滔不绝。这些孩子最小的刚满七岁，最大的不足十岁，他们虽年龄参差不齐，却是都同为刚结束了三年凝丹，等待着选剑的萧家子弟。
　　这老者全名萧启于，人人皆尊他一声“于老”，于老已经年逾七十，但是除了须发皆白，浑身上下却是再没有半分七旬老叟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不过五十出头而已。他在萧家待了七十三年，掌管萧家学院府四十年，现在主要负责为萧家的学徒子弟传道授业解惑，今日，他正是要为这群孩子讲解讲解关于选剑的事情！
　　台下一群孩子中，最小的那一个突然站了起来，笑嘻嘻的看着于老。他从头到脚，除了毛发和眼珠是乌黑的，皮肤是白嫩的，嘴皮是粉润的，其它，全部都是火红的。
　　这个火一般的小孩儿俏皮的开口：“于老，这个哪需劳烦您来讲啊，我们早就都知道了！您与其在这儿浪费口舌，还不如直接带我们去选剑来的痛快，你们说是吧？”
　　其他的孩子赶忙连声附和，“就是就是，于老，您就快些带我们去选剑吧！”
　　“就是啊，于老，快带我们去选剑吧！”
　　……
　　于老恼火的剜了那红衣小孩儿一记眼刀，轻咳一声，手掌猛一拍讲台上的桌子，“胡闹，万事都有个先后顺序，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及，你们的剑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红衣小孩儿两只手作小翅膀状，扑棱几下，轻飘飘的嬉笑道：“剑是不会飞，可我们的心会飞啊，于老，您就发发慈悲，今日且放过我们了罢！”
　　其他小孩儿依然唯他马首是瞻的纷纷点头附和，一迭连声道：“就是啊于老，放过我们吧！”
　　……
　　于老看着这帮喋喋不休闹哄不止的熊孩子，尤其是那为首的小小红衣，刺的眼睛疼，气的脑壳疼。
　　“苏立！你给我出去！”
　　“去哪儿？去选剑吗？”
　　“滚！”！！！！
　　苏立无辜的耸了耸肩，“哦，那我先滚了，于老，等会儿要去选剑了可别忘了喊我一声哈！”
　　说完，潇洒地一个转身脚步轻快的就出了学堂，只留下一片佩服啧啧之声……以及，讲台上吹胡子瞪眼的于老。

　　苏立虽然“听话”的乖乖出了学堂，其实也并未走远，只是走到紧邻着学堂边的一个凉亭里，躺在了美人靠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闭目养神，耐心等着学堂内于老继续讲完。

　　学堂内于老在瞪着苏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心下虽然气恼郁闷，但是为了保持风度，只能不停自我安慰着“眼不见为净”。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转而又神清气爽的，继续为剩下的这群失去了领头羊的熊孩子，开始讲解关于什么是选剑。
　　当今武林，主修剑道，辅修其它兵器。而四足鼎立分割把持这天下的四大家族，自然也分别各有一套代表本家的独门绝技秘法，其中以萧家的剑法最为上乘，其次是秦家，赵家与齐家其实不分伯仲的，但硬要排个高低的话，赵家算的上第三，齐家位列第四，而除了四大家族之外，还有一些知名的野修散修，其中也不乏有一些上乘的剑法和修行之法。
　　修行之人，三岁入门，先开天窍，再三年凝丹，然后选剑，这才方可开始修行之道。
　　而选剑，顾名思义，就是修行之人选择自己的剑，同时亦是剑选人。
　　因为自古以来，修行之人与武器之间均要讲一个缘字，每个人生来就有自己命中注定的缘份，有人缘早有人缘晚，缘早者，一开始修行便能碰到自己的缘份之剑，缘晚者，少则一两年多则数十年才能遇到自己的缘份之剑。
　　武器同时还讲究缘浅缘深，缘浅者多同为缘晚者，一直遇不到自己的缘份之剑，就只能暂时选个缘浅的武器先用着，等到缘深之剑出现时再更换即可，一般更换后主佩剑为缘深之剑，之前使用的缘浅之剑则为辅佩剑，而每一把缘份之剑都有灵，剑灵认主，一剑一生一主。
　　而这剑，自然也有高低好次之分，仙品剑天生地造，上品剑用世间罕有材料特别铸造，中品剑用上等材料来铸造，次品剑则是普通材料所铸之剑，剑灵自然也是随剑品等级而区分强弱，次品剑剑灵最为低微。
　　当今世上原本曾出过一把仙品剑，为多年前被四大家族围剿致死的月无极所拥有，名唤“极夜”。可惜在月无极身死道消之时，极夜剑竟是刚烈至极的随其主人一起灰飞烟灭亦不复存在了。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仙品剑！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了，于老也总算是舍得给今日的演讲做了个收尾，台下的一众萧家子弟，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紧盼慢盼就盼着于老赶快讲完好带他们去选剑，这好不容易熬到了头，纷纷的都开始雀跃不已，就差没鼓掌喝彩了。
　　于老好笑的看着这一个个骚动着的小脑袋，也不再打算继续招人厌了，于是就提了一个音调的大声宣布了一句：“好了，现在就带你们去选剑！”
　　台下众人立马打了鸡血一样的欢呼雀跃起来。
　　学堂外凉亭内的苏立，自然也是听到了于老的这句话的，当即翻身起立转眼就奔到了学堂门口，刚到门口就撞见带着那帮熊孩子，正好踏出学堂的于老，于老手指点上苏立的脑袋瓜，戳了几戳，把苏立戳的往后退了一小步，“你呀你呀，行了，跟在后面，老实点儿！”
　　苏立咧开嘴巴灿烂一笑，“得嘞！”
　　于老好笑的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转身带着一群熊孩子就往萧家的藏兵阁而去。
　　萧家的藏兵阁在四大家族里算是最大的了，里面收藏展列着诸多的名品宝剑，而除了宝剑以外，也还有许多样式各异的其它类武器，刀枪棍棒，鞭链钩锤，十八般武器花样繁多，琳琅满目，当然，因为主修剑道，还是以各品宝剑为数最多。
　　上品剑、中品剑、次品剑分列摆放，于老大手一挥，宣布了一声，众人可以在这三类剑中去感受和挑选自己的剑了，这帮熊孩子立马嗷了一声，就跟群毛猴子似的窜了进去。
　　众人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个个儿目露精光，对眼前的每一把武器都爱不释手。
　　而关于怎么才能知道哪把是自己的缘份之剑，这就要靠心灵去感应了，一把剑与一个人有缘，那个人的心里自然就会生出一份极致喜悦的感觉，就跟遇见心仪的姑娘小伙，心脏处会怦怦乱跳小鹿乱撞差不多，随着这感觉的牵引就能找到并分辨出哪把是自己的缘份之剑了。
　　藏兵阁里的这群孩子，观摩赏玩，挑挑选选了半天，有几个孩子运气不错，已经选到了自己的缘份之剑，还有几个运气就不太好了，只能先选出一把暂时使用的缘浅之剑。
　　而苏立，也是这运气不太好的孩子其中之一。
　　苏立紧皱着眉头，撅着小嘴儿，明显的不太开心了。
　　众人见他这样，纷纷上前宽慰他：“没事儿苏立，以你的资质，当然是要最好的剑才相配，你的缘份之剑肯定很快就会出现的！你别急，再等等，好剑自然都是压轴登场的嘛！”
　　于老瞥了此时已经气焰消失蔫头耷脑的苏立一眼，再看向围着他不停安慰着他的这群孩子，轻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剑选好了的可以回去了，记住，从今以后，你们手里的这把剑就是你们的第二条命，接下来的修行之路它将会一直陪伴你们，你们要好生保管好生使用，切不可用它为非作歹！”
　　众人齐齐的持剑躬身，谨遵教诲的道了一句：“是，于老！”
　　于老等到众人散去以后，才走到苏立面前，微微弯下身子，右手食指伸出点上苏立的眉心，略一用力，把苏立的脑袋戳的往后仰起。
　　“苏立，你在急什么？”
　　苏立拍开他的手指，人往后退了一步，没好气的说：“你就看我的笑话吧，笑死你！”
　　于老直起了身子，双手负于身后，俯视着苏立挑了挑眉，猝不及防的当真还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立满额黑线，糟心的瞪了这老头一眼，想半天才啐了口：“为老不尊！”，转身就欲离去。
　　“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于老收住笑声看着苏立。
　　苏立莫名其妙的又转回身来，瞪着于老，更加没好气了，“关你什么事？”
　　于老义正言辞，“你是我的学生，怎么不关我事？”
　　苏立无言以对，撇过头赌气到，“我没急！”
　　于老心下好笑，身子又微微往前倾，弯下一点瞅着苏立的侧脸问：“那你气什么？”
　　“我没气！”
　　“你说谎！”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苏立语塞了，他瞪着眼前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儿，突然很正经的问了一句：“你真的七十多岁了？”
　　“哈哈哈哈哈，苏立，要不你掰开我的颈子看看有没有年轮能给你数数？”
　　“卧槽，你恶不恶心？”，苏立嫌弃的直往后退。
　　“哈哈哈哈哈，好了苏立，我且问你，什么是缘份？”
　　“不就是上天注定的！”
　　“不，我是问你，什么是“缘份”！何为缘，何为份？”
　　苏立不明白他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便闭上嘴巴皱眉瞪着于老，不再回答他。
　　于老轻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接着说道：“缘属天意，是上天定的上天给的，份乃人为，是自己争的自己取的。你为其付出了什么？又才等了多久？竟这般急之恼之，若是如此没耐心之辈，换做我是那把剑，不出现也罢！”
　　苏立气鼓鼓的小脸像个包子样儿，“你……”
　　“你什么你？”
　　“我……”
　　“我什么我？”
　　……
　　苏立连续两句话都才只起个头就被于老给强硬的堵了回去，胸口塞得一阵生疼，半天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于老再次直起身子，双手掸了掸一身白袍，好整以暇的看着苏立，“苏立，老夫言尽于此，自己好好想想！”，说完了这番话，就越过苏立，自顾自的走了。
　　苏立看着于老远去的背影，不言一语的怔忡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儿呆。
　　过了一会儿，他才平复下心绪，转过身再次看了看藏兵阁里的这诸多武器，神色复杂的抿了抿小嘴儿，好半天才听他叹出一口气来，也转身离去。
　　“我等着你，不论多久，我都等！”

　　一个月以后
　　“苏立，师父叫你去后山一趟！”
　　“他有没有说找我去做什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你快些去吧，不然等会儿又要被训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
　　来传话的师弟笑嘻嘻的催促着苏立，而苏立先前因为在于老的学堂上捣乱，被于老狠狠地骂了一通，并罚他抄萧家家规一百遍，此刻正在咬牙切齿的捏着笔杆子狂书乱画些什么，听闻师父召唤，撇了撇嘴，嘴上一边答应着知道了，手上一边龙飞凤舞的最后勾了一笔，才把毛笔往桌案上一丢，潇洒的转身出了房间。
　　那传话的师弟待苏立走了后，才凑上去看了看桌案上苏立之前画的究竟是什么，结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原来苏立的杰作是这样的：画纸上首先画了一颗头颅，而且画的极好，惟妙惟肖的，但这头颅的下面，接着的身子却是一只奇大无比的大王八，不过这王八也是画的形神具备，简直跟活了一样，然后在这只人头王八身的奇异结合旁边，还提了三个大字，“萧启于”！
　　是的没错，画的那颗头颅正是于老的模样，师弟看着这副神作，捧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心道：“苏立师兄果然乃神人也，佩服佩服！”，又脑洞大开的联想了一下于老若是看见这幅画作的样子，那画面简直是一言难尽……

　　苏立出了房间以后，直奔后山而去。
　　到了后山，看见萧长风只身一人背对着他站在山脚下，又在欣赏他身前那棵歪脖子老树，苏立一边走近一边问道：“师父，你找我何事？”
　　萧长风闻声转过身来，苏立才看到原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长盒子，但是未等苏立停下，他就手上一扬，将那个盒子朝着苏立抛了过来，苏立条件反射的赶忙双手伸出，稳稳地接住那盒子，没成想盒子有点沉，苏立身体随着手上盒子下坠的惯性前倾，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没摔倒。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后，张口就怒道：“师父，你干什么？！”
　　萧长风赏了他一记高傲的白眼权当回答，又下巴轻抬了一下，眼神指向苏立手中的盒子，“把盒子打开！”
　　苏立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咬牙切齿的看向手中的盒子，刚才接住盒子的时候，他听到里面发出哐啷一声撞击的声响，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而这盒子很普通，是抽拉式的结构，其中一头有一个金属圆环，倒是有一点略微特别，这盒子总若隐若现的有一股清香散发出来，也不知道是盒子的味道还是里面装了什么香东西。
　　他看清盒子的结构后，也没多想，直接就左手掌住盒身，右手勾上那圆环，猛地往外一拉，但是盒子被他拿反了，拉出来才发现开口面朝着下方，里面的东西也在他拉出的同时就朝地面落去，苏立眼疾脚快的，左脚连忙往上一勾，准确的勾住那物后，再将其往上一颠一送，右手同时伸出，牢牢地将那物抓在了手中，看形状应该是一把剑。
　　此物被一圈白布通体缠绕包裹着，苏立又动手三下五除二的将白布除去，这才看清手中之物的真实模样，果然是一把剑，一把通体白色的剑！
　　这种白，就像是包裹了层层乳白色的水晶漆一样，炫白闪亮，上面还蜿蜒镂刻着两个黑色小篆，“跃然”，之前闻到的那股清香味道清晰起来，原来是这把剑散发出来的！
　　苏立心脏处一抖，看着这把剑晃了神……
　　他换左手持着剑鞘，右手手指极轻柔的一点点抚过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的也跟着手上动作上扬了起来，左手一个翻转，右手把上剑柄，就将剑拔了出来，剑身也是白色的，但和剑鞘的白又有点差异，它白的空灵，白的宛若透明，手指轻弹，竟然发出了清脆好听的剑鸣，持剑轻舞，剑身所划过之处，皆留下一抹涟漪残影，挥剑横劈，破空之声起，歪脖老树下的石桌应声一分为二，此剑，上上品！
　　苏立收剑回鞘，满心欢喜，小脸蛋儿已是笑的只剩牙不见眼了。
　　萧长风这才走到他跟前，突然出手，弹了他一个脑蹦儿，苏立捂着额头原地弹起蹦的老远，怒目而视，“你又抽什么疯呢？”
　　“你个无礼的混账东西，为师才没疯，分明是你小子傻了，瞧给你乐的，跟个二傻子似的!”
　　萧长风好笑的看着这二傻子，又指了指他手里的那把剑，问道：“怎么样？此剑如何？”
　　苏立哼了一声，人生中第一次决定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他一般计较，大发慈悲道：“这剑，很好！”
　　萧长风挑了挑眉，“就这样？”
　　“嗯，不然你还想怎样？”
　　“不是苏立，为师的意思是，这剑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心跳加速？有没有小鹿乱撞？”
　　“没有没有，不过……刚才有一刻，心里倒是有股子异样的感觉，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感觉！”
　　萧长风很是诧异，非常诧异，他刚才看苏立高兴地那样儿，还以为是……
　　这时苏立看着他的双眼，接着又认真的说到：“师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很确定，它不是我在等的那把缘份之剑！”
　　“不对，那你刚才乐成那德行？”
　　苏立顿时眉开眼笑，看着手中之剑，坚定地回答道：“它虽然不是它，但我很喜欢它，灵动有余，跃然其上，我喜欢！这把剑，我要了！”
　　萧长风看着这样子的苏立，年仅七岁的小小少年，一袭红衣加身，明眸皓齿，稚嫩的脸庞，却好似一个成年人那般，目光坚毅，手中握着白色的跃然剑，如此肯定的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是……
　　“那它便是你的了，从今以后，它将护你一生，你也要保管好它，不离不弃，可记住？”
　　苏立听着这话怎么都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但还是认真的点头答应道：“记住了！”
　　一剑一生一主，此剑上上品，剑灵自然也是，在苏立答应这话的同时，它也有所感应，嗡嗡的震颤不已，苏立看着手中的跃然剑，轻笑出声，手上紧紧的握住它，他知道，它在回应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