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儿》南宫冉冉

1、魂逝

　　正德二年，江浙地震，山间有一石崖断，坍塌后显示朱红字迹：一女出，天下乱，民怨起，诸侯反，后遇洪水，水退，字隐去。（章引）
　　三年了。

　　三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剑会刺穿他的胸膛。

　　他静静地望着我。在我的臂间沉沉下滑，我的剑终于滑出了他的胸口。他落在了地上。我是那样固执而矛盾的。我的左臂还挽着他，右手的剑却已刺入他的心脏。他下落。落的如此沉重。我的左手挽不住他的身体。可终究没有用另一只手。我的右手里是浸满了他的血剑。我没有放开他，他却滑过了我的手掌，只在我手中留下了一个布条。我放开了我的剑。他落地了。我的剑落在了他的身旁。

　　他倒在了我脚下。血浸泡着他的衣服。然后，浸延到我的双脚。可是我却没有弯一下腰。我甚至一动未动。那血是热的。然后转凉。那是他的温度。此刻却在消散。消散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他就倒在了我的脚边。那是我挽不住的沉重的身躯。他最后的体温在一点点消散。那是我抓不住的阴郁的灵魂。可我连试也没有试一下。像一个真正忏悔的女子抱着她的至爱痛哭，留下他的哪怕最后一丝温度。我甚至想都没有想。

　　我伫立在那里无声地流泪。那是我惯有的哭泣方式。如果他看到一定会大声地呵斥：哭出声音。那是他纵容我方式。就象他那天他为我扯下的野花，我只是扫了它们一眼。拥有它们只是瞬间的念头。就象他杀死了我的师傅。我有那样的念头已经好久。他就是这样的纵容我。于是，当眼中最终闪过杀他的念头，他死在了我的脚下。这是他对我最后一次纵容。

　　我的克制。我十年学会的克制。哪怕是最小的欲念。都应当克制。这是我师傅教会我的。他用十年塑造我，只是想我一无所有。当楚的剑以同样方式刺入他的胸口，我看到的是师傅眼中的一抹解脱。还有不舍。和那种难以言语的疼爱与无奈。师傅的眼神停止在我的脸上，那么复杂的眼神。有那么一刻，我几乎相信他是爱着我的。尽管他给我的只是十年的折磨。那种爱，我曾在无数次声嘶力竭的哭喊中从他的眼神中瞥见。而我的身上则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深入肌骨的疼痛。那是他给我的。可我却在他的眼神中看到爱的影子。神秘而复杂的爱的眼神。从一个折磨我的人眼中。

　　你要记住你的使命，杀死那个女子。师傅以前总是这样对我说。

　　可是她是谁。我怎样才能见到她。你从来也没教我武功。我怎么杀。

　　杀她不需要武功。只要你听话。你总归是可以杀死她的。如果你真的遇到她的话。

　　什么话。

　　你要听我的每一句话。他说。

　　当他死在楚的剑下，他用最后的气息说：浅儿。记得，要听话。

　　楚，你说我的师傅是不是也爱着我。我掩埋了师傅后对楚如是说。怎么会，他一直在折磨你，不是吗？他说。是。我低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不能长久的在一起。怎么会。他说：我会一直保护你。只要我在就没人能伤害到你。而这世界上没人能杀死我。除了你。。。。。。。然后他爽朗的笑了。可是。你不会杀我，是不是。

　　这世界没人能杀死我，除了你，可是，你不会杀我。

　　我抬起眼睑望着灰茫茫的天。他的话在天上回旋。是吗，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我的剑上沾满了你的鲜血。然后，我看着你安静的下落，下落，下落。看着你的灵魂随体温灰飞烟灭。我的脚下是慢慢干涸的血液。我至爱的男人的血液。一个粗糙却至爱我的男人的血液。

　　大漠的烈日。爆晒着我的身体。我感到我的眼泪在蒸干。我的血液在蒸干。风夹卷着漫天的黄沙，一点点将他的躯体湮没。这是大地收容他的方式吗，用无边的沙海。从此大漠是他的家园。大漠是他的桎梏。大漠是他的坟墓。

　　你是我的家园。他又用温存的眼神望着我。不。我是你的桎梏。我是你的坟墓。我平静而冷酷的回答。可现在不是了，大漠会好好待他。它没有理由不好好待他。它在他需要的时候掩埋他，它有他宽厚的性格。

　　而我，再也无法给他什么，也无法再向他要求些什么。尽管我从没给过他什么，也没向他要求过什么。

　　沙漠正在以它特有的方式拥有他。庇护他。我伫立在那里。看着他的一切渐渐离我越来越远。静止。流泪。大漠血红的夕阳在我的眼泪中落下了。我的眼泪留不住他。就象我的眼泪阻止不了大漠对他的掩埋。风渐渐停了。然后，天空渐渐澄清起来了。星斗。漫天的星斗。浅儿，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像极了这漫天的星斗。他在对我说话。所以，我永远不怕离开你，因为你不会离开。你会在每一颗星星里眨眼。我的确不会离开你。我微张开嘴，他一定看到了我安静的微笑。他在向我微笑。然后，我看到了黎明。

　　天亮了。真的亮了。而他已溶入了大地。大漠收容了他，可我却伫立在大漠与苍天之间，无人收容。我好累，好疲惫。真的，累了。。。。。。。。我缓缓地倒在了地上。大漠啊，像收容他一样收容我吧。没有他，我已无家可归。我的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