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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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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了,风也越来越冷。
月明星稀,静谧狭长的小路上,只听到马车“哒哒”的颠簸声。
老马在黑夜里奔跑着,车轮的榫铆“钉钉”作响,仿佛大战前微弱的哀鸣。
马车上。
噬魂盅的毒已解,可仍旧四肢乏力,肺腑隐痛连连。假寐的李寻欢艰难撑开眼帘,余光见身旁的龙小云正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密林出神。
皓月坠林,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里飞舞,两侧杨树林长得高而直。
月光柔和了少年脸庞的轮廓,龙小云眉宇舒展,清澈的眸子里褪去了阴骛,倒映着眼前不断闪过的夜景,眼里流露出少年的憧憬。
李寻欢在身后静静看着龙小云,心里一阵难受,这孩子在无人时,才肯显露少年的心性,或许,他做出叛国的行为,仅仅是渴望得到别人的注视吧,是自己和诗音之间的阴差阳错,导致了小云和众多无辜者的不幸,这一切的罪孽都应由自己来承担。
“装昏迷装的上瘾吗?我倒看不出来,名动江湖的小李飞刀还是个爱演戏的骗子。”
龙小云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夜景。
刚才听到李寻欢难以掩饰呼吸的沉重时,他就察觉到李寻欢是装晕,之前昏迷时的平稳脉搏,都是他极力压抑着毒伤和肺疾的杰作。
一想到李寻欢装晕是为了试探他,龙小云就十分憋闷。
“小云,你对脉络穴道如此熟稔,想必是修炼了《怜花宝鉴》上的武功。你身体感觉如何?”
李寻欢深知,王怜花的功法乃是亦得亦失,亦盈亦亏的阴阳吐纳规律,龙小云被自己废了内力但招式还在,修炼这本书,虽然可以扬长避短,但脏腑经络上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龙小云合上车帘,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冷笑道:“不要想岔开话题,我练《怜花宝鉴》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龙小云面上镇定冷漠,心里却是一阵波澜,在查探淮毒五煞尸体时,自己切脉的手法和李寻欢装晕后,自己的针灸行为,已经彻底暴露了《怜花宝鉴》这本江湖上人人眼红的秘籍,就在自己手中。
李寻欢暗自摇头,这孩子还怕自己会出卖他不成,可观他面色红润,气韵流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马车里空气不流通,李寻欢感到胸口有些钝痛,他换了姿势靠着窗棂,掀开车帘,扫了眼窗外,皆是行军的灯火阑珊夜景,此处是离开尧城必经之路。
“这是去橦华关的路。”
李寻欢望向龙小云。
“是,我有东西要交给九万里。”
龙小云瞥了他一眼,稍有保留的答。
九万里和龙小云从小玩到大,九万里这个少年的性格和龙小云迥然不同,他阳光爽朗,是个忠厚而聪明的少年。
鬼谷门。
幽暗阴冷的光线下,跪着一片黑色铠甲人,远远看去仿佛是一群沙漠巨蝎。
他们共同拥立的主座上,坐着一个带蛇蝎面具的人,正是暗杀无数朝廷内卫的蝎毒王。
“虺喆,那龙小云说的有几分真假?”
蝎毒王挑了挑烛火,悠然抛出问题。
“既然那小子服了您的傀儡丸,必然不敢撒谎,闻笛必服,永无解药~何况,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他果然守信,今晚就带李寻欢离开尧城了。”
虺喆笑着,恭敬地递给蝎毒王一杯绿色的丹虫汁。
尧城夜风大作。
点将台烛火通明。
周斩弛身着铠甲,手持长矛,冷风吹起战袍猎猎,他横过手中长矛,抚摸着锋利的冰凉,神色凝重。
“将军,骑兵,□□手和粮草已准备就绪,您还有其他顾虑?”
身后一个年轻参将上前问道。
周斩弛看看参将,沉默着将战袍退下,递给身旁贴身侍卫,长矛一挥,带起一阵劲风,随即跃下点将台,龙游凤舞起来。
长风呼啸,草木摇动。
直至周斩弛收了手中刺出的长矛,风驻云歇,他军靴一蹬,飞身踏上将台,身姿如猛虎下山,挺拔卓绝,众将皆叹服:“将军好身法!”
“比靼子信奉的萨满神如何?”
周斩弛淡淡回视众将。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乱言。
周斩弛见状失望一叹,遥望皓月,道:“鞑靼国师假托大明气数将尽,攻我边城,一路南下,夺池掠地。大明将领和兵士竟然,几无人反抗!靼子气焰更加嚣张,因为他们所信仰的萨满神明,正用版图的扩张回应着他们。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们汉人太过安逸而失去了血性?!难道我大明的子民都是丢盔弃甲的逃兵?!靼子信仰萨满,那么我们的信仰在哪?!”
众将沉默不语,羞愧难当。
“龙参将年纪尚轻却敢为人先,死守城池。李探花,他为了让我们毫无顾忌的进兵万鹤山竟然自戕!这是勇士的行为!这是大明子民的魂!你们记住,不论英雄还是勇士,不是那么好做的,他们所付出的鲜血甚至生命,都是心甘情愿的。”
“来人,敬告尧城将士们: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周斩弛唤来属下,将此联写于招兵旗上。
橦华关。
华灯璀璨,闹市熙攘,人群攒动。
赶车人却已疲惫,一行三人寻了处偏远的客栈投宿。
“小兄弟,等一下。”
李寻欢叫住正要关门的赶车人,赶车人一怔,抬头见是李寻欢,连忙低头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李寻欢只眼含深意的一笑,赶车人立马明白过来,侧身让进李寻欢:“外面风凉,公子请进来说吧。”
“多谢小兄弟。”
“公子不必客气,叫我小七就好。您有何事尽管说。”
赶车人给李寻欢倒了杯茶。
李寻欢颔首接过放到桌上,没有喝。
“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愿绕圈子,我知道你是鬼谷门的人。”
小七听闻,手一抖,差点摔了茶壶,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公子,我……”
“你不必为自己辩白,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鬼谷门历来接收孤儿为门徒,迫使他们吃下傀儡丸,唯蝎毒王命是从。我可以助你解了此毒,从此你便是自由之身。”
小七听罢泫然欲泣,抬头看着李寻欢,就要下跪,被李寻欢探身一把拦住:“小七兄弟你不必如此,说来惭愧,我也是有求于你。”
小七望着李寻欢,嘴唇激动的颤抖:
“公子,真君子也!”
橦华关,子时,夜深人静。
一个人影怀揣书信,轻巧的跃上城墙,消失不见。
天莱客栈。
“咳咳咳……咳咳……”
龙小云听着李寻欢一声声压抑的闷咳,很是心烦,扰得他没法睡觉,可客栈只剩两间房,一间给了小七。
龙小云挣扎一会儿,最终还是坐到床头,拉过李寻欢手腕,正要把脉,李寻欢手腕一翻,勉力将手臂抽了回去:“对不起…可能夜里风大,吹了些凉风,不碍的……咳咳咳,快入冬了,你也要多穿些……咳咳……”
话至一半,便觉得喘息困难,胸口钝痛感更重,力气像从全身毛孔中散了出去,虚汗一层接一层。
龙小云皱眉见他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满脸的冷汗,只觉情况不妙。
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淬了药汁的银针,刺入李寻欢腕间的关灵穴。
“你怎么一会儿功夫,内力损耗这么大?”
龙小云狐疑的拨弄着银针,难不成……
他迅速拔了针,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龙小云便两眼阴骛的回来了,他转身关上门,看到李寻欢在床上闭眼蹙眉躺着,不知他一向浅眠,还以为他睡了。
于是,龙小云悄悄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
“是我让小七走的。”
李寻欢疲惫的撑开眼,声音虚弱的有些沙哑,他看向龙小云,进而目光移向了少年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
“你为什么让他走?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是不是?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我的事了?”
龙小云眼里恐惧,堤防和冷漠,深深刺痛了李寻欢,少年一步步向李寻欢走去,握着匕首的手攥出了汗。
李寻欢摊开手掌,掌心里是织金锦布条:“这是蒙古特有的金锦缂丝技艺,上面还有蝎毒的粉末…咳咳……我从冰封鬼手里得到的……咳咳……”
布条轻飘飘的落到地上,龙小云抬头又看到了李寻欢眼里化不开的悲悯和哀伤,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龙小云缓缓举起匕首,刀尖直指李寻欢的脖子。
就这样刺下去吧!这个人毁了他的童年,毁了他一家,毁了他的笑容,毁了他的理想,不杀了李寻欢,他龙小云叛国的事就会败露,就只能活在阴影中,永不得解脱。
可龙小云的脑海里总是闪过:
绯色梅林间,一袭白衣胜雪的李寻欢,冲自己温暖的笑;
他足点山河,在武林伪君子面前,潇洒的射出指间风华;
他轻挥折扇,嘲讽过尔虞我诈的江湖派系,还与知己畅饮美酒,一醉方休;
大雪纷飞的碑前,天地一净,他一人独饮愁苦……
龙小云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不要杀他!
他只是个对挚爱和背叛都割舍不下的可怜人罢了……
可另一个声音却说,杀了他!
他是龙家的魔障,你母亲爱的是他,他侮辱了父亲,是你的杀父仇人!
龙小云感觉脑子快要炸裂,他咬牙努力维持着一丝理智,可匕首还是颤抖起来。
“你小李飞刀杀了多少人!背负了多少血债!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了,你还这么折磨我,不肯放过我!”
龙小云怒吼着,泪水夺眶而出,李寻欢缓缓抬手握住了刀刃,鲜血从指缝流出。
龙小云满脸泪痕的瞪大了眼睛,他听到李寻欢低沉的嗓音,轻声道:“不要逼自己了,小云。我的飞刀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如今我已病入膏肓,天不假年,但现在,我还不能死,更不能死在你的手中……”
“你就是贪生怕死!你都快死了,你还那么怕死做什么!”
龙小云想要刺入李寻欢的喉咙,却被他手掌牢牢握住锋刃,分毫动不了。
李寻欢深深地望着龙小云,像看着自己还未长大的孩子,他手掌里鲜血直流,滚烫的血液染红了刀锋,他说:
“是,我的确怕死。”
龙小云彻底愣住了,他说他怕死,向来对血海末路风轻云淡,于刀尖上游目骋观的小李飞刀,竟然怕死?!
就在龙小云愣神的瞬间,一个少年破门而出:“小云住手!”
少年劈手夺过龙小云手里沾满血的匕首,一把甩到地上。
“李叔叔,我给你包扎一下。”
龙小云见到少年的脸庞,还是几年前黝黑而明朗的样子,有些许怀念和欣喜:“九万里!几年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
少年瞥了龙小云一眼,没理他,低头给李寻欢撒药包扎手,见李寻欢额上冷汗涔涔,不由担忧道:“李叔叔,你感觉怎么样?”
李寻欢舒展眉宇,摇摇头,笑道:“还好。万里,这几年过得如何?”
“我呀一直在镖局跑跑龙套,无聊了,上小西湖钓钓鱼,或者上树掏个鸟窝~”
九万里笑嘻嘻地回答,“好了,李叔叔,包好了,你可不要乱动也不能沾水,不然,这天下闻名的小李飞刀就要变成小李废刀了~”
李寻欢笑道:“好,我会记住的。”
见龙小云在一旁缄默不言,若有所思,九万里站起来拉着龙小云,对李寻欢道:“李叔叔,我和小云多年不见,去叙叙旧。”
李寻欢浅笑着点头,看着他们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散。
明天亥时,尧城那边就要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