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侦探》文韵清心

12、初恋

　　午后的悠然时光，白色瓷杯中的咖啡随着调羹晃荡着轻触杯面的“嗞嗞”声，在杯心处回旋起悠悠浅浅的漩涡。手执调羹的女人，端坐于倚窗的座位，注视着窗户玻璃所映现的自己靓丽的面容，练习着如何温柔优雅地微笑。她披着一头精心熨烫的秀丽长发，化了淡妆，昂贵的口红在双唇上连缀起明丽的粉色。没有人会将眼前成熟娴雅的职业女性与一年前莽撞而不修边幅的女大学生联系在一起，韶华与恋心让一贯率真的苏柔尝试着转变成以前的她所鄙夷的“忸怩作态”的女人。

　　纵然有人对苏柔庄雅稳重的变化由衷赞美，却也不乏如沈卓般慨叹“还是以前的小柔更直爽可爱”的质疑之声。只是此时的苏柔没有余心去维护自身形象的“十全十美”，她正欲投入所有的热情去迎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四十岁的于清和不似沈卓“幼稚而孩子气”，沧桑的岁月让他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足以让人动情的节制与沉稳。

　　我喜欢他，这是我一直所期望的恋情——大学刚毕业、年轻而单纯的苏柔在青岚中学的招聘考试中拔得头筹，实现了在青岚中学与于清和一起工作的梦想，她自信地以为恋情也会如事业般顺风顺水，而从不曾看透过于自负的一厢情愿往往容易遍体鳞伤。

　　片刻的闲暇之后，文质彬彬的男人提着公文包破门而入。于清和专心于钻研学术问题，连与女人的约会都会违和得随身携带研究资料，并在与苏柔攀谈的间隙不合时宜地翻阅浏览。然而苏柔对此却毫无反感，她最欣赏于清和在不惑之年依然秉持的那份耿直与执拗，这与其他油嘴滑舌、媚上欺下的职场男性大相径庭。

　　忽然于清和的目光被眼前安然浅笑的女人所吸引，焕然一新的苏柔正在不知不觉中撬动着他封闭已久的心扉。二十余年沉溺于工作之中的于清和屡次与憧憬恋情的女性擦肩而过，他曾经自诩“爱情绝缘体”，如今才恍然大悟“往昔旧日，缘分未至”。爱情的执迷如地窖的酒酿，愈是久远珍藏，愈是浓郁芬芳，两人之间暧昧的空气仿若掺杂着烈酒酒精，静待一方的主动出击将情火点燃。

　　“小柔。”成为同事已有四个月之久，他平时格外疏离地称她“苏老师”，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呼唤着她的昵称，“云都电影院正在上映广受好评的《云都往事》，喝完这杯咖啡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你看如何？”

　　这份主动的邀请无异于爱情的自白，粗心如苏柔亦能感知到对方含蓄的情意，她喜不自胜地答应，颤抖的手继续搅动着不曾饮用的咖啡。

　　《云都往事》是一部细腻催泪的纯爱电影，苏柔本以为于清和这样的理科男会在观影途中呼呼大睡，谁知他却绷紧神经坚持到片末彩蛋，令苏柔在忍俊不禁的同时暗暗心疼。

　　恰逢冬至，电影院外飘舞着纷扬大雪，衣着单薄的苏柔强迫自己接纳迎面而至的寒意，倔强如她不屑于为此绞尽脑汁去博取他人的怜惜。岂料男人主动而关切得问询：“冷吗？”

　　女人在惊愕之余，羞涩地低头应答：“手尤其冷。”她踌躇着停下匆匆步履，须臾静默，两人的呼气在彼此交融的视线中央幻化成一团白雾。她聆听着自己明晰而激烈的心跳声，低眉颔首，计算着他与她一步之遥的距离。

　　猝然她牵起他同样冰冷的手，手心之间摩挲起一阵温热，十指相缠，灵犀相通。

　　他没有拒绝。

　　女人卸下刻意做作的伪装，呵着白气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她确认他喜欢的是她本人，即便真实的她缺点满满，在他眼中也胜过完美无缺的虚幻。

　　他们互相牵着手，沿着岭南路——也沿着人生路，一路向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如此坚信着。

　　“真是有趣的故事——”倾听着苏柔回忆初恋往事，韩诗韵如是评价道，“只是，我不相信爱情。”

　　“苏老师是否有兴趣了解我的故事？”女生惨淡一笑，诉说着辛酸沉痛的过往。

　　韩诗韵不喜欢她的母亲韩心美。

　　在街坊邻居的眼中，韩心美是不折不扣的好母亲。她含辛茹苦地独自抚养着韩诗韵，同时兼着几份临工，保证一家两口的衣食无忧。然而只有韩诗韵知晓韩心美贤惠外表下潜藏的欲望与阴暗。

　　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酣睡中的韩诗韵会被钥匙转动旋钮、开门关门的声响惊醒。可是她真正憎恶的是紧随其后的放浪调笑，男人口不择言的词句委实令人作呕——韩心美总会带不同的男人回家过夜，而这些男人们大多下品而龌龊。

　　韩诗韵自认这样的母亲毫无资格管束自己，于是变得越发娇纵任性，讨要零花钱的金额常常高达成百上千。她的脾气逐渐变得偏激易怒，时常在学校里随意谩骂同学，愿意理会她的朋友日渐稀少。

　　一晚，韩诗韵在房间内打游戏，为了保持安静她将房间的门锁上。突然房间外响起了韩心美的敲门声：“诗韵，麻烦开一下门，妈妈把重要的工作文件落在你房间里了。”

　　毫无回应。

　　又是一阵局促的敲门声，韩心美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适才的说辞，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被故意放大的游戏背景音乐。

　　分明是挑衅。

　　“诗韵，妈妈求你了。”韩心美降低姿态恳求道，只是韩诗韵丝毫不为所动。

　　冰冻非一日之寒，韩心美曾以为给予韩诗韵尽可能多的金钱补偿能使韩诗韵内心的疮口有所愈合，却不料加剧了她恣意妄为地与母亲冷战对抗。

　　门外再无动静。

　　韩诗韵放声大笑庆祝着又一次成功践踏了韩心美的自尊心，只是笑声传达至内心，分明是痉挛般的痛楚。

　　伴随着“嗞溜”一声，韩诗韵房间的落地窗被猛地推开，韩心美竟从邻居家的阳台起步，跨跃过骇人的高空，来至自家的阳台。

　　韩心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眼里噙着泪，低声下气地乞求道：“诗韵，以后别这样了，妈妈不小心会死的。”

　　韩诗韵“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头也不回，冷言冷语道：“死就死了。”

　　尔后径直走出房间外，哪怕一刻，她也厌恶于和韩心美共处一室。

　　她隐约听到背后的女人小声抽噎，哽咽地低吟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

　　韩心美的初恋，韩诗韵的父亲。

　　“你恨的，是你妈妈么？”韩诗韵对母亲的讨伐因为情绪激动而歇斯底里，苏柔于是笃定是韩心美让她深陷仇恨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