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淘汰》不甘的微尘

2、合法淘汰（上二）

　　实施计划
　　夜总会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房间斑斓的灯光下，一溜儿长相帅气又各有特点的男子站成一排，等待金主们的挑选。世界范围内男女平等的理念已是深入人心的共识，其中一个体现就是男色店的生意并不比女色店的差。
　　七八个女子有说有笑地从门外进来，她们中有妙龄女子，也有中年美妇，虽穿得都很性感，但举手投足间端庄的气质是掩饰不住的。
　　领头的中年美妇尖着嗓子道：“姐妹们，尽情耍，今天我请客。”一阵欢呼后，女人们都凑过去挑她们的男色，摸摸他们的胸，捏捏他们的胳膊，不满意时就叫韦杰换一批来。
　　韦杰做男招待已经一个月了，仍没有物色到合适的猎物。这次他同往常一样默默地观察，而她的出现就像有只兔子在韦杰心头撞了一下，就是她了。
　　她是后来的，五官精致，身材小巧，领头的中年美妇叫她婉容，将她拉到身边，两人一直窃窃私语，不时传来笑声。韦杰凭经验知道婉容很可能是新手，她很生涩，中年美妇拉着她去挑选男色。
　　男色们见是新手主顾，都谄媚地凑上前去献殷勤推销自己，一般来说新手主顾容易伺候得多。韦杰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脱掉男招待的制服，露出里面闪亮酷炫的舞衣，从西裤口袋掏出“电子花”，一根金属棒的末端投影出五颜六色的电子花朵，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韦杰身上，女士们开始大声起哄。而离婉容最近的两名男色挡在韦杰身前，将他往外推搡，其他男色也有上来阻止韦杰的意思，那一刻他们达成了共识，先把这个夺目的竞争对手赶出局。
　　韦杰被合力推倒在地，婉容优雅地跨步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电子花，又伸出手把韦杰拉起来。在众女士们的欢呼声中，她把他带走了。
　　那一夜，在情趣套房，她由生涩娇羞到渐入佳境，他百般温柔兼钢铁雄风，他很卖力，她很满意。
　　事后，她把玩着电子花，昏暗的房间里光影幻彩，令人炫目。韦杰暗暗有些遗憾，她虽生涩但已不是处女。
　　“你用它撩过多少女人？”她捏捏他的脸。
　　“只你一个。”他认真地看着她道。
　　她开心一笑，一只手把玩着这个小玩意儿，另一只手把玩着韦杰那个可小可大的“玩意儿”道：“这小玩意儿我第一次见。”
　　“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做这个？”
　　“我以前做机械方面的工作。”
　　“那你现在为什么做…呃，你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想换个环境，增加人生体验。”
　　“哈哈！有想法。还想不想继续增加人生体验？”她媚眼如丝。
　　他心神摇曳，又有了反应。这次换她翻身上位，他辗转承欢。
　　事后她加了他的联系方式。两个星期后她没有动静，三个星期后还是没有动静。
　　韦杰现在几乎天天健身，一个月去一次原木加工厂请陈明给他打药。
　　晚上两人又去山上打鸟。陈明问道：“进展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秃明哥，我拍了她的照片，有没有路子帮我查清楚她的背景，我愿意出钱。”
　　“有。但我建议你不要去查，如果她出身还不错，她查你你不一定知道，你查她她是一定会知道的。”
　　“好吧，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要灰心，如果她还联系你，你就一定有机会的。”
　　韦杰点点头。
　　“噗噗”两声，陈明快步上前捡起一只兔子欢呼：“哦豁，今晚的夜宵有新花样啦，哈哈。”
　　韦杰暗暗佩服，陈明的枪法不赖，两枪打中兔子两条后腿，并没要了它的命。
　　回去之后，杀兔子的活落到韦杰身上，韦杰一时无从下手，实验用的小白鼠倒是处死过不少，杀兔子是头一回。陈明也没什么经验，提议一枪崩了它，不过自己就否决了，太血腥。
　　陈明拿起一根棍子，照着头就给兔子来了一下，谁知兔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两人听得头皮发麻。明显力度不够。
　　“不如给它心脏注射空气吧!这样利落一些。”陈明提议道。
　　韦杰盯着被吓得半死的兔子，在心里问自己：一只兔子都搞不定吗？那这辈还能成什么事？
　　也不理会陈明的提议，走过去用膝盖抵住兔子的身体，抓住兔子的头拧过180°。兔子徒劳地挣扎，瞪大眼睛看着韦杰，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五六分钟就断了气。
　　一波三折
　　游戏之后，陈明先给韦杰静脉注射了“聪明药”，这种药物主要作用的是大脑；而□□注射需要另一种药，这种药主要作用的是精子。不过在注射□□药物之前，陈明打开摄像机，郑重地对韦杰说到：“我们虽是朋友，但我有义务告诉你，静脉注射的编号DN95566的药经过严格的临床实验，证明可以用于临床。而现在要给你注射的编号JZ10086的药，还未进行临床实验，使用可能存在极大的未知风险。你如果坚持要注射，这时你个人行为，与其他机构和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你还要注射吗？”
　　“好啦，明哥，每次注射个药物都要搞这么隆重。这确实我个人行为。帮帮我注射吧，明哥。”
　　注射玩之后，陈明道：“按你的要求，□□药物里额外添加了精子活性增强成分。哦，还有，这个给你。”
　　是一小盒药，韦杰上星期要陈明帮他做的，韦杰翻来覆去地看，跟真的药在外观上一模一样。
　　经过度日如年般的等待，终于等到她的来电。这次两人驾轻就熟，干柴烈火，情到深处，前一秒还媚眼如丝地她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记得你戴了套的。”
　　“我才发现套滑掉了。”
　　“快去给我买紧急避孕药。”她把他推下床。
　　买到后，韦杰走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将里面的药掉了包。
　　又过了两个星期，她又约他见面，只不过这次的地点不是宾馆，而是康明顿一个有名的咖啡馆。预感到什么的韦杰极力抑制内心的欣喜，拿菜单的手不住的微微颤抖，上面最便宜的饮品也要他以前做工程师时一天的薪水。婉容已经点好了，最贵的那种，要他以前一个月的薪水，韦杰一阵肉痛，心中默念“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闭上眼也点了同样的。
　　婉容看向窗外，她的脸上有点冷，有些严肃：“我怀孕了，两个星期前。”
　　韦杰的脸上差点就乐开了花，他忙假装低头喝水，终于把刚漾出来的那一点笑意憋了回去。韦杰抬头，努力保持平静又略显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容，孩子的去留我尊重你的意见。虽然我很想有个孩子。”
　　婉容往咖啡里加糖，低头搅拌，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和你的前女友生孩子，你们整整同居了5年？”
　　“那时觉得养不起，想先攒钱搬进康明顿再说。”韦杰眉头微皱。
　　“那你们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分的手？”
　　“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呢？”
　　韦杰陷入了沉默，有点奇怪，以前没跟她说过前女友的事，她竟然知道这么多。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她用你给她的二十万整了容，现在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董事长当小情人呢。话说回来，我觉得你这人倒是挺不错，也不说你前女友坏话。”婉容有些得意，有些满意。
　　“你连我们的转账记录也能查到？”韦杰震惊中带着些愤怒，他开始相信陈明的话。
　　婉容稍觉尴尬，低头啜了一口咖啡，换上微笑脸抬头道：“你既然是我肚里孩子的爸爸，我当然要调查清楚。你父母是明斯基的普通工人，你从小到大成绩都是A，从明斯基社区大学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之后在明斯基一家太空设备制造公司当工程师。你各方面我都挺满意！”
　　韦杰无言，脊背微微发凉，他不知道面前的婉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她的家人有什么能耐，能把他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韦杰开始担心，他们能查到他在乌海帮卖聪明药的事，他开始害怕他的计划可能会被识破。
　　“她走了，你恨她吗？”
　　“当然不恨，我知道这根本不能怪她。我希望她能得到她想要的，我祝她幸福。”韦杰一口气说完。
　　婉容笑了。
　　韦杰心中一喜，难道要成功了？不过仍要装作因为隐私被冒犯而脸上不太好看的样子。
　　“但是——”她低头啜尽了饮料，又点了一杯。
　　韦杰顾不得肉痛，“但是”这两个字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双眼紧盯着她道：“但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不忍和抱歉的神情，仍低着头道：“但是因为你出身在明斯基，你要是出身在康明顿，我们早就可以……”
　　心像刚从高处坠落，又蒙又痛，多呆一秒都是羞辱，韦杰起身就走。
　　婉容先结账，之后边喊边追上来，一把将他拉转过身，接着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韦杰的心又从谷底开始升起，这次他的高兴掩饰不住地表现在脸上。可她接下来的话又把他的心往地上摔：“这个宝宝来得不是时候，我会打掉。我会给你转一笔钱，我们先去创业……”
　　韦杰急忙打断她：“这个宝宝是个天才，不能打掉他。”
　　“天才？亲爱的，他还没出生呢！你怎么知道？”
　　“他的基因…呃，因为我很聪明，我的身体也很好，他会遗传我和你的全部优点，你要相信我。”韦杰抓着婉容的肩膀。
　　婉容犹疑片刻后摇了摇头，她当韦杰刚才那些话是为了保住他的孩子而口不择言之语。韦杰急得脸色通红，迅速掏出手机打开，显示的是他在专业机构做的智商测试单，满分200分的智商测试中他的智商分数是141。同时韦杰脱掉上衣，展示他鲜明的八块腹肌和膨胀的肱二头肌。
　　见韦杰这么坚持，婉容低头思考良久,最后抱住韦杰道：“孩子的事，我得回去征求家人的意见......待会儿我就会给你转300万，为了我俩的将来，你也要好好规划一下事业啊......”
　　两人各怀心事地分别了,很快手机传来电子账户入账的声音，韦杰赶紧点开来看：进账300万。韦杰瞬间觉得脚踩在了云上，轻飘飘的......

　　如何抉择
　　韦杰请基德和陈明到家里吃饭。酒过三巡，韦杰就有了醉意，咧嘴笑对二人道：“两位兄弟，多亏你们的帮忙，我已经成功了大半，哈哈......”
　　基德和陈明笑哈哈地举杯恭喜。
　　“300万，兄弟们，你们说我该做什么投资？”韦杰大着舌头问道。
　　韦杰和陈明都不是外人，借着醉意，基德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他难得地摇头晃脑道：“如果我有300万....我会买一栋海景别墅...多的钱到处去看看...喂马劈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旁的陈明嘿嘿笑道：“我说老德啊，你喝多了点吧，你这是享受生活，哪是投资啊？”
　　基德摆摆手道：“我这是投资...投资幸福。”
　　韦杰低头一笑，给基德倒酒，做帮派这一行压力太大，对早已背负案底的基德来说，光明正大地四处逍遥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当代帮派只能隐伏在文明和法律装作看不见的角落讨生活，尽管他们的业务可能很赚钱，但他们永远不可能有什么体面的社会地位。
　　韦杰转向陈明，陈明抿了口酒，慢悠悠道：“兄弟，我唯一感兴趣地只有科研——纯粹的科研。投资的事我哪怕有一点点兴趣，我现在都不可能在这。”
　　陈明的背景太神秘，韦杰颇感兴趣追问道：“秃明哥，如果你做投资，那你会在哪？”
　　陈明还没开口，基德插嘴道：“阿杰，咱明哥的背景厉害着呐，他的家族——”
　　“快喝你的吧！”陈明假装发怒地把基德手上的酒往基德嘴边送，基德自知失言，及时闭住嘴。
　　三人又说笑一阵，韦杰突然严肃道：“二位，聪明药的前景如何我们都很清楚，不如我们申请聪明药的专利开药厂吧？”
　　韦杰说完，本来热闹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陈明沉默，基德脸色都变了。
　　刚才的话是试探着教唆基德和陈明叛出乌海帮，不过恐怕不能成功，韦杰忙打哈哈道：“刚才我说的都是玩笑话，就当我没说哈，兄弟们不要当真。”
　　还是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基德闷了一口酒后正色道：“阿杰，如果单只有乌海帮，那很好对付，我们大可以先申请了聪明药的专利然后实现财务自由，乌海帮拿我们不会有太多的办法。可聪明药的产权并不属于乌海帮，乌海帮后面站了不只一个庞然大物，我们是招惹不起的。”
　　“乌海帮的后面到底有哪些人呢？”韦杰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到。
　　基德拍拍他的肩膀到：“每个□□后面都至少站着一个集团或财团，你有机会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接着三人喝了会闷酒，气氛已经不在了，韦杰正想怎么结束这场饭局，婉容的电话恰如其时地打过来，是欣喜的声音：“阿杰，爸爸同意我们生下这个宝宝。”
　　“啊？！...哈！...好！...好！”
　　“还有，爸爸要见你。”

　　在宽广的赵氏宫殿，可坐二十人的长餐桌上，只有婉容爸爸和韦杰两人分坐两端。赵婉容的爸爸是现赵氏集团的掌门人赵文正，他看起来像只有三十多岁，身材高大，体型健硕，脸方口阔，身着华美的睡袍坐在餐桌前享用精美的食物。
　　赵文正招呼道：“年轻人，随意一点，把这当成自己家。”他声如洪钟，空旷的宫殿回荡着他浑厚的声音。
　　韦杰拘谨地点头，开始动手用金银餐具从餐桌传送带上取用食物。赵文正指着传送到韦杰跟前的一小罐鱼子酱道：“那是一罐30万世界币的白鳇鱼子酱，尝尝看！”
　　韦杰刚要取用的手停在了半空，赵文正又指着那瓶摆在韦杰跟前的红酒道：“1788年的白兰地，一瓶15万世界币。别愣着，多吃点，年轻人。”
　　韦杰小心翼翼地尝了几口鱼子酱，抿了几口白兰地，白鳇鱼子酱的味道确实比一般的鱼子酱好很多，有一股特别的鲜美味道，400年的白兰地味道也相当醇厚。本来吃这么精贵的食物应该感到愉悦，但一想到鱼子酱和酒的钱加起来够康明顿普通房子的首付了，韦杰取食的手和嘴都在轻微的颤抖,再不敢多吃。
　　赵文正边吃边不易觉察地观察韦杰，见韦杰愈发拘束和紧张，他知道发问的时机成熟了：“年轻人，你去年8月到今年1月去了哪里？”
　　“在乌海帮做事。”韦杰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怎么回事，当赵文正开始讯问他，他的拘谨和紧张反而消失了大半，因为这时候只需要老实回答问题。
　　“做什么事？”
　　“卖聪明药。”
　　“你自己用过吗？”
　　“用过。”韦杰说完后背就开始冒冷汗。
　　“你和婉容是怎么认识的？”
　　“在夜总会。”韦杰的额头也开始渗出冷汗。
　　赵文正顿了一顿，吃了口鱼子酱后道：“哈哈，恋爱中的女人通常都不够聪明，对吧？”
　　韦杰不敢接话，饭也不敢吃了，盯着眼前的陶瓷花瓶一动也不敢动，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时赵文正的语气却缓和了下来道：“婉容肚里的孩子以后可能是个天才，他的基因比我们家族里任何一人的都要完美，尤其是智商。你成功了，年轻人，来，干一杯。”
　　赵文正举杯，韦杰僵硬地同举杯。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韦杰边慢慢吃东西边偷看赵文正，赵文正正自顾着切牛排，韦杰却觉得他时刻注意着自己，令人不敢造次。
　　“年轻人，你很聪明，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赵氏集团的一个下属公司当总经理 ，做这份工作可保你和婉容一辈子安稳。”说完赵文正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等待韦杰回答。
　　韦杰看着赵文正，缓慢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我欣赏你！我追加3000万给你，你拿去创业。
　　韦杰欣喜地点头。
　　“你现在有什么初步的创业想法？”
　　韦杰摇头:“这个得经过调查和规划后再答复您。”
　　赵文正道：“我在乌海帮有内线。据我了解，聪明药很有可能合法上市，那将是很大的生意，为什么不考虑做聪明药的生意。”
　　韦杰忙摇头摆手道：“我也想过，但这药的专利不属于乌海帮，乌海帮背后可能有......”
　　“我们赵氏集团根本不惧谁，你跟陈明很熟，你只要把他挖过来......”
　　韦杰还想急着辩驳，但那瞬间似乎想通冷静下来，斟酌着用词道：“第一，陈明绝不会倒戈。第二，如果我染指聪明药，那时我相当于背叛了所有人，我不会这么做。”
　　赵文正点头，颇为满意：“婉容说你人品不错。”接着低头用膳不再言语。
　　饭毕，起身离席时，赵文正道：“我们会帮你找到事业的方向，你回去等联系，还有，好好陪陪婉容。”

　　赵氏子弟夏令营

　　赵文正见过韦杰之后，韦杰和婉容开始同居。婉容怀了韦杰的孩子，初为人父总是有初为人父的喜悦，韦杰幻想着能和婉容以及他们的孩子过上安稳幸福的家庭生活。
　　然而韦杰和婉容的感情发展很快超出了韦杰原先的期待，因为当他们开始真正共同生活的时候，他们痛苦地发现，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婉容知识丰富，见识广博，从政治、经济、人文社科到自然科学都略知一二，对奇闻异事、旅行美食、流行时尚则有相当的见识，而韦杰除了对自己的专业还算了解，其他方面则像个白痴。
　　相处不过两个星期，韦杰能感受到婉容对自己的热情和爱意在迅速减退，韦杰对此感到尴尬和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有尽力照顾怀孕的她，可她的保姆们照顾得要比韦杰好。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韦杰找到了他在赵家的定位，名义上是婉容的丈夫、孩子的爸爸，实际上韦杰沦为了婉容的贴身秘书，这使得韦杰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韦杰被要求参加赵氏家族子弟的夏令营，和一群未成年孩子们一起。夏令营为期两个月，这期间韦杰一直感受到强烈的挫败感。
　　夏令营其实是高级兴趣特长培训班。夏令营启动前，所有参与者都要做一系列冗长的天赋测试，之后参与者根据测试结果和个人兴趣选择培训课程。在这里音乐、绘画、舞蹈等艺术课程由国际知名大师授课，体育教练、陪练则由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担当。
　　赵氏子弟各方面的天赋指数都不低，几乎每人都有两项以上天赋指数达到天才级别的特长方向。而韦杰绝大部分方面都资质平平，唯一拿得出手的天赋是智商。智商天赋高的一般会被推荐进顶级实验室跟随大科学家做科研，韦杰在实验室待了两个星期，了解到科研出成果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而且如果是做基础科研，几乎不会有应用方面的产出，于是韦杰离开了，韦杰只想挣钱，挣快钱。
　　“韦先生，您拥有天才的智商，不利用和发展这个天赋实在是可惜了。”说话的年轻男子眉清目秀，全身皮肤呈古铜色，人很精神。
　　韦杰盯着他的胸牌苦笑道：“王分析师，相较于这里其他的智力天才，我智力的开发已经晚很多。最简单的例子，这里一些十四五岁的孩子，早就能够熟练地运用量子力学、相对论和弦论的知识研究前沿物理问题，我这个年纪从头学起，还有意义吗？”
　　天赋分析师王林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天才之间的智力天赋相差无几，早入行的优势几乎是决定性的，韦杰以近30岁的年龄入科研这一行确实毫无竞争力。
　　“好在我们深度挖掘出韦先生的新天赋，您的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在太空环境下，您的骨质流失率和肌肉损失率不高，心理承受力强、不易患深空抑郁症。”王林略带兴奋地说道。
　　“呃...王分析师，这算哪门子天赋？”韦杰疑惑。
　　“一般人在失重的太空逗留一周其平均肌肉损失量高达5%，逗留一个月的平均骨质流失量在1%到2%之间，在太空环境从事体力劳动超过六个月患深空抑郁症的概率达到90%以上。韦先生，您拥有低骨质和肌肉损失率、强大的心理承受力，您有在太空生活的天赋，我们称这个天赋叫太空耐受。”
　　韦杰发愣，不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天赋”有什么用。
　　“韦先生，这个天赋检测是我们新加进去的，为的就是为我们赵氏集团即将大展拳脚的星际采矿事业发掘人才，星际采矿是未来黄金产业......”
　　很快韦杰就接到通知，第二天去亚洲宇航中心参加航天员训练。每到寒暑假，各大家族通过资助宇航中心，得以送他们家族的子弟参加航天员培训和训练。到达后韦杰仍旧和赵氏子弟们一起训练，他们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比韦杰早到两个星期，因此韦杰得在学习和训练中拼命追赶他们。
　　前面已经说过，跟这群未成年赵氏子弟在一起，让韦杰一直感受到强烈的挫败感。他们学习认真，知识全面，有些领域掌握的知识已堪称专业；训练刻苦，身体素质好，进步很快；业余时间吹拉弹唱、唱念做打样样精通。他们综合素质极高！
　　韦杰的年纪比他们大一轮，除生理上和心智上稍比这群赵氏子弟成熟些，其他方面几乎样样不如。韦杰尚且如此，明斯基十六七岁的小孩和这群赵氏子弟相比，相差几何？韦杰不敢想象，他们之间的差距就是明斯基社区和华尔西社区的差距。
　　韦杰因为年纪大在这群孩子们中就显得很突出，他们初时对韦杰作为他们的一员很好奇。出乎韦杰的意料，他们都极好相处，身上全无傲慢之气，即便知道韦杰出身于明斯基。相反，他们普遍对很少涉足的明斯基很感兴趣，，围着韦杰问东问西，有个想当作家的孩子还单独问了韦杰很久关于明斯基和韦杰个人的经历。
　　这次夏令营结束后，韦杰学到了很多关于太空和航天的前沿知识;从年轻的赵氏子弟们身上极大地开阔了韦杰的眼界。韦杰的宇航员训练也完成得很出色，他不但能完成基本的太空作业，甚至还学会了简单的飞船驾驶操作。事实证明韦杰适应失重环境的情况确实比绝大多数人要好，甚至包括一些在役的宇航员，看来天赋检测和分析已经做到了很精准的地步。
　　韦杰期待见识真正的太空采矿。
　　月球矿场
　　剧烈的颠簸后是平稳的加速上升，远看一个巨型运载火箭冉冉升天，它里面搭载了一艘星际客车。当代航天技术与百年前相比有了巨大的飞跃，目前太空旅游已是中产阶层们平常消费的旅游项目了。
　　这是韦杰第一次乘坐星际客车，不过他不是去太空旅游的，而是作为助理跟随赵文正老爷子前往赵氏集团的月球矿场，随行的还有赵老爷子最小的儿子赵润，以及月球各矿场新招的星际矿工们。
　　经过漫长的三天，星际客车平稳地降落在2号月海表面，飞船即将降落时韦杰就看到月海平原上排列着数个的巨型工厂，大量采矿车进进出出。每个月球矿石冶炼厂隶属于地球上不同的财团，他们把工厂建在相邻的位置主要是为了共用星际客车运输人员和物资，以节约月地之间的运输成本。
　　登陆后韦杰他们来到到处贴有虎头标志的那座工厂，它属于赵氏集团的猛虎太空矿业公司。脱下笨重的太空服进入工厂，早有一个和善的中年人在入口等候。
　　这是猛虎矿业的副总经理孙经理，他与总经理赵润两人每半年轮一次班管理赵氏集团的这个月矿冶炼工厂。赵文正与孙经理握了握手，孙经理随即与赵润交接了工作，便带着一些人员和物资准备乘星际客车回地球。
　　“阿润，你带阿杰到处看看，熟悉这里的情况。”
　　赵润有点不情愿的应声。赵润的爸爸赵文正看着年轻头上一点白发都没有，像四十岁的中年人，其实已经快七十岁了。而赵润是赵文正第十九个孩子，也是赵老爷子最小的孩子，今年才21岁。不像他爸高大强壮，赵润长得有些文弱，五官精致，可以想见他妈妈定是一个大美人。
　　赵润本来就不太愿意到处跑，他最喜欢待在工厂的办公室，通过监视器和对讲机管理他的员工们。对于韦杰这个便宜姐夫，赵润就更加没有耐心，加上刚结束星际旅行有些疲劳，赵润随便带韦杰看了冶炼厂内部的情况，就早早地跑回去睡觉去了。
　　韦杰自己到处观察了一圈，很快就搞明白了冶炼厂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仓库区，主要用于存放采矿车和采集来的富He-3月壤；另一个是冶炼区，里面繁多的机器和复杂的工艺能将He-3从月壤中冶炼出来。
　　韦杰思考了一会儿，返回总经理办公室找到赵老爷子，赵老爷子此时也在打哈欠。
　　“看得怎么样，阿杰？”
　　“只有个初步的了解。”
　　“不要紧，慢慢看，接下来半年你就待在这里跟着阿润好好学。”
　　“唔...好是好，不过——”
　　“不过什么，有话就说。”
　　“我想和最基层工人们一起工作看看。”
　　“可以！”赵文正来了精神，对韦杰满意地点头,对他去工作一线体验的想法很满意。而后道：“我们出去转转。”

　　赵老爷子拒绝了集团的工作人员给他开车，亲自开着一辆小型采矿车载韦杰出门。
　　月海辽阔，极远处是山脉，赵老爷子正朝那片山脉开去。由于没有空气，采矿车行走在砂砾上也听不到声音，过一段时间便会觉得安静得可怕，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对讲机那头老爷子的呼吸声。
　　仿佛开了很久，韦杰感到很困，刚打了个瞌睡，就被老爷子拍醒，他把车停了下来。离视野尽头山脉的距离似乎并没有拉近多少，韦杰看看了表，已经开了一个小时了，回过头看，身后的工厂都变成了一个个小点。韦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感到有些担忧的想法：万一被困在这里，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老爷子跳下车，向各个方向远眺。韦杰小心翼翼地问道：“董事长，我们的车子抛锚啦？”
　　“抛锚？”老爷子转过身盯着韦杰看了好一会儿，即便透过厚厚的太空头盔，韦杰仍被看得心里发毛：难道真的抛锚了？
　　哪知老爷子随即爆发出哈哈大笑，韦杰不明所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爷子现在不顾形象地大笑，这应该是极少见的。
　　终于笑完之后，老爷子揶揄道：“真抛锚了，我们就跑回去吧。”说完一蹦三尺高三尺远，还在空中摆各种姿势和做各种动作。太空服表面都安装了外骨骼，无论在地球上还是太空上都能让人蹦得更高，跳得更远，这样看来似乎跑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爷子像老顽童一样蹦跳一阵后，躺在地上，韦杰又紧张得问道：“董事长，你怎么啦”
　　“阿杰，看会星星吧。”
　　韦杰也小心地躺下，发现银河系里的星星们再不会调皮地眨眼，如果紧盯着看，会觉得群星们亮得刺眼。看了一会儿后，困意在宁静的掩护下再一次汹涌袭来，韦杰爬到采矿车底下准备睡觉，睡前一瞥发现老爷子早在车底下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韦杰睡醒爬出车底，老爷子早在那做各种蹦跳翻滚的动作，有些姿势异常滑稽，韦杰看了很想笑。老爷自得其乐的同时没有忘记韦杰，招呼他一起来。韦杰刚迈开腿想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褐色物体——一颗小流星瞬间砸落，紧接着传来巨大的震动，震得韦杰和采矿车不由自主地跳动；接着是扬尘，有十几米高。
　　因为没有空气，扬尘起得快落得也快，韦杰眼睁睁得看着老爷子被落下的月尘吞噬，接着自己也眼前一黑，被尘土盖倒了。好在尘土并不厚，韦杰挣扎着迅速爬出，大声呼唤老爷子，没有回应。
　　韦杰心里一紧，估摸着方位用双手猛挖尘土，一边切换到紧急频道联系工厂请求救援。突然感觉有人拍他的背，韦杰猛起身回头，发现赵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韦杰感觉对对讲机切回来，就听到赵老爷子呵呵地笑。
　　韦杰哭笑不得，要不是顾忌赵老爷子的身份，韦杰恐怕会忍不住给这个紧要关头还开玩笑，有点捉摸不透的糟老头子一脚。

　　融入矿场
　　两三天后，韦杰对矿场的工作已经基本有所了解，老爷子也搭最近的一般星际客车回去了。
　　送完老爷子，赵润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韦杰，你知道老爷子要干什么去吗？”
　　韦杰随口道：“当然是回地球，不然呢？”
　　赵润的笑容开始变得猥琐：“也对，也不对。”
　　这成功引起了韦杰的兴趣，韦杰静静地等他说完。
　　赵润见状愈加故作神秘和猥琐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来时，看到的那个金色的空间站吗？”
　　韦杰想了片刻，想起当星际客车飞到地月系统的拉格朗日L2点时，看到那里停着一个巨型空间站，它的外层涂料是金色的，被星际客车的光照到时金光一片，耀得刺眼。
　　“有印象，你们不是说那是月矿石储运中转站吗？它好像叫‘快活岛’来着。”韦杰略偏着头回答道。
　　“你可真是好骗，哪有储运中转站叫快活岛的。那里是最高级的温柔乡、销金窟，青楼、赌场、禁药、地下钱庄应有尽有，老爷子每次去那里起码要待一个月。”
　　“那些不都是法律禁止的吗？”
　　“‘快活岛’是几大财团秘密建的，世人哪有几个知道的。我在那里有内线，等老爷子走了，我带你去玩玩，不过你可要保密......”
　　韦杰听得愣神，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看来人类开发到哪里，富人们就能享受到哪里。
　　根据韦杰自己的要求，赵润将他安排到一个生产班组去当组长。意外的是，韦杰在这个班组里竟然见到了老同学大刘。
　　每天很早各个公司的星际旷工们就要出工，陆陆续续地开着采矿车去月海的远处采集月壤，因为近处的富氦-3月壤早被采完了。
　　韦杰和大刘两人各开一辆采矿车并排行驶在月海平原上，通过对讲机的私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刘，前段时间一直没你的消息，想不到你到这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三个月了。”
　　“你咋到这里来了。”
　　“工厂流水线赚不到钱啊，妈妈得了癌症，妹妹上大学又要学费，早欠了不少债。”
　　“怎么，这里赚钱很多吗？”
　　“3个月我已经赚了1万5千世界币。”
　　韦杰暂时陷入了沉思，看来确实赚得比较多，大刘在工厂流水线一年顶多赚1万世界币，而自己以前做工程师时一年也不过赚3万世界币。
　　大刘见韦杰不说话，找话说道：“阿杰，我听副组长说，你是董事长的亲戚？”
　　“额...算，也不算吧，我新女朋友跟董事长是亲戚关系。”
　　“哦。那可以啊，阿杰。”大刘又陷入了沉默，他还是这么不善言辞。
　　阿杰重新找话道：“大刘，说起那个副组长冷剑，怎么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冷剑中等身型，额头满是抬头纹，已有些许白发，虽才三十多岁，乍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那是当然啦，组长的位置本来是他的，谁知你空降了来。”
　　韦杰听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嗫嚅道：“我不会干很久的。”
　　“所以冷剑也没有太抵制你。”
　　采集月壤是一件异常机械无聊的事，用太空锹和太空镐将月壤铲进太空袋里，再将数个装满的太空袋运回工厂。在工厂的仓储区，副组长冷剑暂时干着组长的活，他和手下一名员工根据其他组员们采回来月壤的重量和成色，估计每名组员的采矿工分。
　　两三天之内韦杰和大刘就将各自从小到大的经历都聊了一遍，后来往上推祖上三代的事情也聊了一遍，感觉啥都聊完了，已经聊无可聊。韦杰才知道，太空真的很孤寂。
　　这天大刘顺脚拨开一个拳头大的小岩球，韦杰将滚动的岩球踩住，捡起来端详，因为能在平地滚动的岩球很少见。岩球青绿相间呈蛇纹石化，显然主体是橄榄石，仔细看青绿间还有些棕黄色，可能是成分是金云母。
　　韦杰很兴奋，在对讲机中狂喊大刘过来：大刘，快过来看看。给你看个好东西。
　　大刘不管韦杰催喊他，坚持铲完一方月壤，这时韦杰已经主动走了过来。
　　大刘转头去看，韦杰将石头摊在跟前激动道：大刘，你看这是什么。
　　大刘不紧不慢拿起岩球看了看，还给韦杰道：“石头。”
　　“是石头。是什么石头。”
　　“石头球”
　　韦杰的热情被大刘冷淡的态度浇灭了些道：“大刘，这是金伯利岩球啊。”
　　“哦”。大刘开始接着铲月壤。
　　韦杰有些不甘心道：“金伯利岩球出现的地方很可能产金刚石。”
　　“哦。”
　　“金刚石就是钻石啊。”
　　“嗯。”
　　“我们到附近找找，或者回基地借个探测仪来，说不定……”
　　大刘一铲又一铲地将月壤铲到采矿车里，边对韦杰道：“阿杰，你去吧。我得收集月壤，没有时间。”
　　韦杰有些泄气，但他没有放弃：“大刘，这是个机会啊，说不定能发现大钻石……”
　　韦杰又说了一大通，大刘耐心地听韦杰说完，终于问了一句：“就算我们发现了钻石，我们能得多少好处。”
　　“额，我查查。”韦杰调用法律查询软件，很快有了回答“据劳动法502条77款，劳动者为雇主勘探出矿藏，可获得矿藏开采利润的30%以上。”
　　“哦。”接着铲月壤。
　　阿杰望着他一铲又一铲，重复劳动的动作，开始失望，他试着最后问了句：“30%的利润，我们不试试吗”
　　这时候大刘俯身寻找一些细小的石头子放进月壤里，这样可以打擦边球增加一点月壤的重量，多算一点工分。收集到一些小石子后，大刘直起身子问韦杰：“有金伯利岩球的地方就一定有钻石吗？”
　　“当然不是，但可能性不小，地球上金伯利岩体发现钻石的20%—30%的概率……”
　　“月球上发现金伯利岩体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金刚石吗？”
　　“月球跟地球的情况可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韦杰越说声音越小，被大刘问得明显没什么底气。
　　“如果没发现呢！”
　　“没发现——”韦杰把后面“——也不损失什么”生生地噎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当天韦杰就借来勘探仪器，勘探一天后发现一个重达500千克的大钻石。大刘说韦杰运气真好，说韦杰一直都既优秀又有运气，韦杰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那天他跟韦杰一起去勘探钻石矿藏，他们将平分矿藏的发现权，那时依靠发现这颗巨钻石的收入，大刘全家都能立即搬进康明顿，而且是全款买房。
　　羡慕归羡慕，大刘仍旧每天一铲子一铲子收集月壤，像个机器。大刘们不知道各大集团都在研制月壤采集机器人，但韦杰知道顶多三五年后，技术成熟的月壤采集机器人就会大量投入使用，届时大刘们将不会有什么机会从事星际事业了。
　　多日没响的对讲机公频传来声音，快到月末了，是冷剑几乎吼叫着催大家冲采矿量的动员，他还特别点名了采矿工分落后的几人，要他们尽快冲量，否则后果自负。
　　冷剑说完后,一时间没了声音，有人小声说了一个频道号，大家纷纷切进去，里面一片嘈杂骂娘的声音。
　　“兄弟们，你们他娘的工分有多少了”声音嘶哑，是班组三个月员工老郭。
　　“我才完成了4.8t，完不成6t会咋样啊？”声音略显稚嫩，是本月新来的小胡。
　　“被解雇呗，合同上不是写得明摆着吗？你们说，这狗日的冷剑，最近克扣我们工分是不是太狠啦，我这个月累死累活咋才5.5t？”公鸭嗓是三个月员工老万。
　　“很有可能，回去之后我们一起去跟冷剑他娘的说道说道......”
　　“你能怎么样他？冷剑他是老资格了......”
　　“算了吧，别的组克扣得更狠......”
　　......
　　每名星际矿工每个月的采矿量必须达到6吨（t），如果达不到就会在月底被立即解雇，送返地球，这个韦杰是知道的。但韦杰不知道冷剑克扣工分是什么意思，赶忙与大刘约了个私频询问。
　　“冷剑这样的采矿班组组长，有鉴定组员所采矿石成色的职责和权力。虽然有氦-3检测仪粗略估计月壤氦-3的富集程度，但月壤的成色根本上还是由冷剑根据经验评估的。”
　　韦杰仔细回想，确实是那么回事，虽然每个人采集月壤的重量都由机器准确称出，然而机器还做不到准确测定收集来的月壤氦-3的富集程度，月壤的成色基本上由各班组组长凭经验估计和记录，这对矿工们工分的计算几乎起决定性影响。
　　“公司根据每个组提供月壤中冶炼出的氦-3的量返回报酬，而组长们根据每个组员的工分返回给报酬，有多就是他和他手下的。”
　　韦杰算是明白了：“那冷剑给你们的工分评少一点，他自己就可以多得一点了？”
　　大刘又陷入了沉默，韦杰明白这是默认。

　　经营之道
　　月底还是来了，本月新来的小胡等六人工分不达标，按公司规定要被辞退。大家集合在仓储区，冷剑在仓储区仓储区孙主任的监督下，大声喊小胡等六人出来，要他们在离职协议上签字。签完字后他们被告知抓紧时间收拾行李，乘坐明天的星际客车回地球。
　　回到班组休息室，小胡哭出了声，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奈何父亲刚去逝，家里还欠了高利贷，为尽快把钱还上，不得以尝试着做星际矿工，其实他的身体比大家都羸弱些。
　　将要被辞退的其他五个人同样苦着脸，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共同点是都很需要钱，不然谁会冒险来月球采矿，是的，他们冒的风险不小。由于缺少大气层的保护，落到月球的大小陨石对矿工们来说都很危险，每年被陨石砸死的星际矿工不在少数。而对于老矿工来说，长时间待在太空则容易患深空抑郁症。太空目前还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韦杰看不下去，走过去与冷剑交涉：“不辞退他们行吗？”
　　“这时公司的规定”，冷剑不去看他，转头与仓储区孙主任说话。
　　而仓储区孙主任主动凑过来对韦杰笑脸相迎，说了几句客套话。然而韦杰的眼睛一直盯着冷剑，声调明显提高：“我把我的工分分给他们，这总行了吧！”
　　每个标准的采矿班组有10人，韦杰是空降来班组的第十一人，他把自己的工分分给其他组员，好像确实没毛病。冷剑眼睛瞪得老大，脸气得僵硬，说不出话。仓储区孙主任一挥手，冷剑的小弟颠颠地跑过来，远程操作电子工分系统将韦杰的工分填补不达标六人的缺口。算了一会儿发现，还是不够，至少还要辞退一人。
　　冷剑的小弟阴阳怪气的问韦杰：“韦组长，您是组长，您说辞退谁啊？”
　　“我谁都不辞退。”韦杰朝他大喊。
　　冷剑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抓住韦杰的衣领一把将韦杰拉过来，脸对着脸咆哮：“这是制度，你懂吗？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小少爷？不懂你就给我坐到你的办公室去。”
　　韦杰奋力挣开，大喊道：“我是组长还是你是组长？”冷剑听了愈加愤怒，还想扑过来。大家赶忙过来拉住，仓储区孙主任挡在在两人中间调和道：“好的，韦经理，哦，不，韦组长，你们这组就暂时不辞退人吧。不辞退哈。”
　　之后仓储区孙主任把冷剑拉到一边说着什么，冷剑不时朝韦杰看两眼，眼色仍显不善，不过已经平静下来很多，而小胡他们则围过来对韦杰表示感谢。
　　一晃来这已经三个月了，这天赵润把他和冷剑叫过去，一进他办公室赵润就开始对着冷剑咆哮：“冷剑，你们这个组上季度是模范组，人均采矿完成量全公司第一，这个季度竟然有一半人不达标，全组完成量公司倒数第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个组长是干什么吃的......”
　　“冷剑啊冷剑，你也是老员工啦，公司养闲人吗？你对公司的运作模式应该是清楚的，该辞退的人一定要辞退，换上能干的才有产出......”
　　“......勿谓言之不预也，冷剑，我警告你们这组，如果下季度完成量要是再垫底，你们这个班组全部开除，到时候就别怪公司对你们组的老员工也不讲情面.....”
　　冷剑全程低着头挨训，韦杰几次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都被赵润制止了。挨完训之后，冷剑自顾往外走，临走时斜了韦杰一眼，斜得韦杰脸上火辣辣的，心生愧疚。
　　韦杰跟着赵润走到里间：“阿润，这些员工家里都有困难......”
　　赵润立即瞪着眼睛打断他道：“不困难谁来这做工？天天要小心陨石，小心底下的人偷懒，吃不好睡不好，连个娘们也没有，你以为谁容易？”
　　赵润说的似乎挺有道理，不过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韦杰继续道：“公司就不能再通融一下吗？”
　　“韦杰，你们那个组已经一个季度没有裁人，公司已经很给你面子啦。可公司不是做慈善的地方，辞退不能干的，留下能干的，公司才能有利润。这片矿场几个公司的裁人标准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们降低标准，我们以后还竞争得过他们吗......你自己想一想，假如最后我们赵氏集团破产了，沦落到去其他公司当矿工，那时候他们会为我们降低裁人的标准吗？”
　　韦杰无言以对，赵润虽比自己小好几岁，平时也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可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经营之道，韦杰无力辩驳。
　　“韦杰，做事业你还是初学者。”这是赵润离开办公室前说给韦杰的最后一句话，这两天一直回响在韦杰的耳边。
　　之后韦杰就被调去氦-3冶炼区一线体验工作，而冷剑正式升为班组组长，小胡他们立即就被辞退了，载着补充减员的新员工的星际客车已经在来的路上。
　　尽管危险，但由于高薪，地球上出生在明斯基这样贫民社区想要做星际矿工的人，前仆后继而来，他们还要被筛选，等待申请排队。而每个矿业公司为了利润最大化，为员工定下严苛的任务指标，筛选下来最能干、最不容易生病的员工，其他人则会被无情的辞退并送回地球。

　　期盼回地球
　　快干满六个月了，还有几天韦杰就要回地球。最近愈来愈感觉心头和脑中压了块大石头，让人感觉压抑苦闷，浑身乏力。每当工作结束，他便搭大刘的采矿车，随便开到月海的某个地方，两人并排静静地躺着，凝视天上那个蓝色大磨盘——地球，其他什么也不想干，然而这么做只能稍稍减轻心头的沉重感。偶尔与家人视频通信、玩游戏、看电影，所有这些都不能消除这种压抑感，韦杰明白，深空抑郁症已经找上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韦杰对大刘道：“大刘，你在这早超过六个月了，不回去吗？”
　　“我想再干一段时间。”
　　“我们已经患上深空抑郁症了，再在太空干下去很危险，过几天跟我一起回去吧。”
　　“再干一段时间吧。”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韦杰又问：“大刘，告诉我，你是出于什么考虑”
　　“两个月前我就已经被公司的太空医生诊断出患有轻微的太空抑郁症，你也清楚，所有公司都不会返聘患过抑郁症的人......”
　　“那也应该回去修养啊，太空采矿基本上是一辈子只能做一次的工作。”韦杰急不可耐地打断大刘。
　　“阿杰，听我说完”，大刘低沉的声音很坚定，“所有公司都不会返聘患过抑郁症的人，一旦回去了我就回不来了。因为我们老员工效率高，干满六个月留下来继续干的老矿工，公司会给他们按原来1.5倍的薪水基数算报酬，所以我打算干到我干不动为止,那时候......”
　　“大刘，你要明白，你可是拿命挣钱，深空抑郁症如果不及时治疗，患者的意外死亡率几乎时百分之百啊，大刘，你清醒一点，大刘......”
　　大刘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话，已经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全然听不见韦杰喊他，直到韦杰摇晃他的身体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
　　“大刘，你真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韦杰认真地说道。然而大刘没听他的话转身有气无力地走了。
　　深空抑郁症让韦杰全身乏力，根本不想工作，韦杰想安安静静地熬过这几天，快点回地球。回地球的前一天，韦杰去跟大刘告别，不过发现大刘已经不在原来的班组，连冷剑也不在。新组长是冷剑的小弟，告诉韦杰说大刘和冷剑都因为严重的抑郁症无法再待在采矿组，被调到其他部门去了。
　　韦杰找到公司行政办公室的张小云主任询问，原来大刘被调去矿产勘探部门，而冷剑被调去氦-3冶炼区。韦杰起了疑心。
　　“张主任，我可能不太专业，不过我想请教一下，一个得了严重抑郁症的人，如何能从事危险的勘探工作？据我所知，每年在勘探过程中死于掉进裂谷、深渊，甚至从山顶摔下去的人不在少数，你们让一个患严重抑郁症的人去勘探，你们有没有想过后果。”
　　“韦经理，这是根据公司人力资源专家的建议，经赵总批准做的科学决策，我只是奉命行事。”
　　“哪个是人力资源专家，我要当面请教他。”
　　“恐怕他在地球。”
　　......
　　正当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一个身着勘探服的人走进来向行政张主任报告：“张主任，刘星明发生了意外，准备后续吧？”
　　韦杰转过身瞪着那个勘探部门的人：“大刘在哪？”
　　“遗体在外面办公室放着。”
　　韦杰像疯了一样跑去，而身后行政张主任和勘探部门的人都面无表情，仿佛是他们需要完成的一项例行工作一般，实际上后来韦杰发现，这确实是他们的一项例行工作。
　　再见大刘时，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是一具冰冻的干尸。韦杰呆呆地摸着大刘的遗体，久久无言。翻看他太空作业记录仪留下的影像，只见他随勘探队爬上高山后，望着底下一望无际的月海，突然跟着了魔似地不断念念有词，随后边解开他的太空服，边从山顶跳下去。孤寂的太空让大刘患上了抑郁，诱惑他跳下去，最后还要抽走他身体里的空气和水，只留下一具干冷的尸体。
　　韦杰突然想到，冷剑在氦-3冶炼区会不会也有危险？韦杰在冶炼区待过，清楚氦-3冶炼危险的作业环节在哪里。
　　当韦杰老远就闻到一股氦-3储存剂的味道，打开氦-3储存室的门，冷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韦杰奋力将他拉出，好在还有脉搏，韦杰挤压冷剑的肺部，好让他能呼吸上新鲜空气。
　　吸入过量氦-3的冷剑差点窒息而死，而公司的做法让韦杰感到窒息。韦杰冲进赵润办公室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道：“你这是在谋杀，你知道么？你个杀人犯......”
　　赵润被掐得喘不过气来，韦杰的手上还在用力，赶来的行政张主任等人费力解救，赵润终于解脱出来。赵润整了整衣服，竟然没有生气，让其他人出去，亲自动手给韦杰倒了杯茶。
　　韦杰直直地站立着没有接茶，发红的眼睛仍死死地瞪着赵润。赵润微微一笑，像是什么事都不在意，什么事都在意料之中一样，开口道：“姐夫，想做事业，就要学会长大。”
　　韦杰更加怒目而视，赵润继续说道：“成人世界的事，都是交易。我给你算一笔账，工分能达标的老员工，一个月给公司创造的利润至少是二十万，即便这个员工在工作中意外死亡，我们只需赔给他的家属二十万。公司就是要尽量留下老员工，让他们多干。”
　　“可你个狗日的，也不能把已经患严重抑郁症的员工，都送到危险的岗位上去啊，你这是谋杀。”
　　“这是因工死亡，是意外。所有太空矿业公司都这么干，这是行业潜规则。”
　　“潜规则？狗屁的潜规则，杀人的潜规则。”韦杰眼中要喷出火来。
　　赵润收敛笑容，脸上难得露出一本正经地表情：“做事业要会算账，如果放他们回地球，公司要承担他们一辈子治疗抑郁症的费用，深空抑郁症的治愈率只有75%，而即便治愈，复发一次以上的概率高达百分之80%。为了给他们治病，他们为公司创造的利润我们全都要还回去，很可能还要倒贴钱，你自己想想吧。”
　　“所以你们选择杀了他们，然后用20万死亡赔偿金打发他们的家属？”韦杰咬牙切齿地问道。
　　赵润摇头笑笑，没有说话，这激怒了韦杰，韦杰上前一步给了他一拳，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又冲了进来将两人拉开，这时赵润鼻子被打破，满脸是血。
　　赵润在公司其他人的簇拥下去往医务室处理伤口，行政办公室主任行政张主任拉住韦杰道：“韦副经理，来，您先到我办公室坐坐。”边说话边拉着韦杰往外走，四十出头的行政张主任虽然头发花白，然而仔细看会发现，他整天穿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下面，是结结实实的肌肉。韦杰被他硬拉进了他位于赵润隔壁的办公室，而后他随手把门锁上。
　　韦杰自顾坐下生气，单拳猛力捶打钛合金的桌面，嘴唇因为气极而发抖。行政张主任视若无睹地慢悠悠倒茶，待韦杰稍微平复些，将温度正好的茶端给韦杰。愤怒过后使人口渴，韦杰接过茶一饮而尽，茶香瞬时充满口鼻唇舌，怡人清香竟让韦杰感到浑身舒泰，郁积在心头的狂怒竟然有慢慢被消解之势。
　　韦杰有些茫然地看着行政张主任，行政张主任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职业微笑：“韦副经理，茶里面加了少量镇静剂，无副作用。您好好歇着吧，不用想太多。”
　　韦杰听了一把抓住行政张主任的衣领，然而接下来又变得茫然，行政张主任给茶里下了药，不是应该打行政张主任么？但没有愤怒，哪来打人的动力。韦杰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愤怒起来，几番努力后发现是徒劳，当代药物效果太精准了，已经精准到了可以控制人的情绪。
　　看着行政张主任脸上挂着的虚伪的职业性微笑，韦杰又不想就这么放了他，所以韦杰抓着行政张主任的衣领僵持在那里。僵持一会儿后，行政张主任叹了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而诚恳地对韦杰道：“韦副经理，坐下聊聊？”
　　韦杰第一次见行政张主任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愣了一下，抓行政张主任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开来。两人坐定后，行政张主任看着韦杰道：“对于刘星明和冷剑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韦杰仔细地看行政张主任的眼睛，很真诚，韦杰不得不信他。行政张主任接着道：“我比你年纪大，可不可以叫你小韦。”
　　韦杰点点头。
　　“小韦，你知道‘无价值人理论’吗？”
　　韦杰摇头。
　　“这个理论禁止出现在正式文件、教科书和新闻媒体里，却是当代社会精英们默认存在的社会规律。这个理论正统的表述我不记得了，但我可以用浅显的例子来说明。”
　　韦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假如当今世界总人口数是100人，当代社会的生产力已经可以做到1个人从事农业劳动，就能生产出养活全部100人的粮食，那么这1个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为社会创造出了生存基础价值。另有19人从事政治、经济、科学、艺术、文化、体育等领域，他们为其他人创造出了生存附加值。而最后剩下的天赋、文化程度、技能水平最低的80人，对社会、对他人几乎贡献不出任何价值，他们被称为无价值人。”
　　行政张主任说完平静地看着韦杰，韦杰则茫然地望着行政张主任，他一时想不明白行政张主任到底想用这个理论说明什么。
　　行政张主任见韦杰仍不明白，再度重复了一遍：“所以小韦，你要明白，当今世界只存在两种人——20%的社会精英和80%的无价值人。”
　　看来韦杰那天是要茫然到底了。行政张主任起身离开，离开前告诫他好好想想“无价值人理论”，因为这是社会精英们默认的社会规律，是他们管理世界依据的潜规则，想不通了再去找他。
　　韦杰不是脑子很笨的人，“无价值人理论”也并不难懂，行政张主任起身离开的时候，韦杰已经想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狗屎理论。只是韦杰不愿意接受这个社会现实。
　　韦杰后来找行政张主任就这个理论进行过几次深入的探讨，想明白在社会精英们看来，包括明斯基人在内的所有保障社区人都属于“无价值人”。保障社区人吃穿不愁，教育、住房、医疗也有基本的保障，当局为了让他们有事做，往往安排他们做各种简单的清洁、维护工作，尽管各式机器人做这样的工作效率比他们高千百倍。
　　但他们的原罪就是对社会几乎毫无贡献，导致他们活着的时候社会“不经意”地忽视了他们的权力。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连被资本压榨劳动价值的机会都没有，少数有机会被压榨的幸运儿，被压榨至死后，打发他们的一条命只需20万世界币——仅仅只是杨主任三个月的薪水，赵润一天的收入，赵氏集团一秒钟获得利润的五分之一。可悲的是，他们的家属很乐意接受赵氏集团定的这个“价”，因为别的地方很可能还达不到这个价。
　　这就是韦杰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接受的社会现实，但大刘之死在当时就启示他：决不能做无价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