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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第三章 时间是历史 ...

  •   时间是历史的长河里最不值钱却也最珍贵的东西。
      转眼间,句言在临世书院就已经呆了两年。两年来,每年元辰书院都会放上一个月的假期给学子返家过节,但这一个月的假期是包含在来回路途上的。因此,除了那些住在临世城或者附近的贵族子弟会选择回家外,外地的学子都会选择在书院里过元辰。
      培金城距离临世城虽然不是很远,但一个月的来回仍稍有不足。因此这两年来句言在元辰时没有选择回家
      临世城的元辰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里各种小贩商人叫售着各种新奇的东西,不知哪家的孩童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叫卖声,嬉闹声互相映衬,一片新岁新气象的模样。临世书院里自然也热闹非凡,只是不同于大街小巷的热闹,这些自诩文人雅士、未来栋梁的学子用各种自发组织的比赛来打发时间,书院还支持的出了些彩头。大多数没有回家的学子都或多或少参与到一两项比赛中来,人一集中,却是比平日里都在学习的书院热闹很多。
      句言虽然平日里风头较盛,但这种比赛他是不愿意参加的,更何况那些彩头他也没有多喜欢。但待在这种环境下难免会被人怂恿参加,为了避开这些人,句言每日都会拉上同样没有返家的靳云,到临世城各处闲逛,有时去茶馆饮茶伴属文,或者去大街小巷购置些物品,又或者直接去后山没有人的地方练剑议政。每日这样度过,倒也逍遥自在。
      元辰前一日,书院准备了些好的食物,所有学子待在房间里,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守岁。
      守岁是有些无趣的,所以大家便三三两两聊了起来,这时一般就很少聊到学问兵法了,更多的是一些家长里短。
      句言拿起前面的一块火壹糕吃了起来,这味道不如母亲做的好吃,但聊胜于无,可以略解思家之情。句言看着一旁静坐的靳云,主动聊了起来,“靳云,去年守岁时我就想问了,我记得你家是在寿余城,为何这两年春节也不见你回家?”
      寿余城距离临世城不远,正常五日便可到达。句言对靳云元辰可以返家却不回的事情很是不解。
      “家父善推算、信鬼神,我离家时父亲有嘱咐过因我八字与年岁起冲,未至十岁不可返家,因此这几年我就没有回家。”靳云说的依旧很轻松,似乎不可返家也不是什么难过的事情。
      “先是不可露才智,后又是不可返家,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说出来也免得我之后弗了保佑你的神灵。”靳云自己虽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神灵这种事情,不可不信,还是觉得了解清楚比较好。
      靳云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有些弯弯下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但瞬间消失,自己轻微的摇摇头“倒也没什么了,家父让我在注意的也就这些。”
      刚才靳云的表情很明显是有事情隐瞒,靳云甚至说谎时会有的轻微耸肩的习惯动作都被句言留意到了。只是靳云既然不愿意说,选择了隐瞒,句言那就也不好再追问了。
      守岁一直持续到深夜。虽然临世城冬季的白日不会过分寒冷,但晚上温度还是骤降的厉害。先生们在屋里置了几个火盆,虽然房间内温暖了很多,但也更易让人昏昏沉沉入睡。
      守岁结束的时候,句言是被靳云喊醒的。他白天闹腾的太厉害,毕竟还是孩童,后来竟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句言总觉得自己睡着的时候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但就是无法证实也无法得知。
      四个月后,临世城外一匹快马扬起了地上的飞土,从南边方向飞速向临世城内赶来。马上之人神情紧张,似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向城中的什么人汇报。
      句言正在听着先生讲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突然觉得心口发慌不安,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靳云随即便留意到句言的状况,但先生仍在讲课,不宜交头接耳。靳云关心的目光落在句言身上,似是在询问句言发生了什么。
      句言并无大碍,自然留意到了靳云的关心,他轻微的摇摇头,并还以靳云一个无碍的笑容,这才让靳云放下心来。但句言自己仍对这突如其来的心慌不安。
      这时,一个书院的小厮匆忙跑来,在先生耳旁说着些什么。先生听着小厮汇报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句言身上,这让原本就不安的句言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但下一刻句言就在心里不断的否定自己的联想。
      一定不会的。
      小厮汇报完毕,先生点了点头,“即清,外面有人寻你,你前去见一下罢。”先生语调虽然平稳,但仔细听来依旧可以听出略有起伏。句言立刻起身,和先生鞠了一躬,随着那小厮离开。靳云看出句言离开时的脚步有些慌乱,应该是有事发生。但他不宜一同跟去,只好继续听先生教诲,但心早已不在这里。
      句言来到书院门前,一眼便认出在门口等待的人是父亲的侍卫。他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还未询问,侍卫便已开口:“二少爷,夫人病重,老爷请少爷速回。”
      句言听了这句话一时间觉得两眼发懵,顿时失去了力气。就在他差点没站稳倒地的时候,被眼疾手快的侍卫给一把扶住。“请二少爷保重身体,我们还需速速赶回培金。”句言点点头,扶着侍卫的手臂站直,眼神一改慌乱,充满坚定。“我们这就出发。”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句言和书院院长说明情况,得到允许后就和侍卫立刻向培金城赶回,一刻都未耽误。但同时为了怕靳云担心,留了张字条给他。
      靳云在先生讲完古籍后,立刻前去寻找句言,但他早已不见了身影。靳云只在自己房间中发现句言的那张字条,上面用着潦草的字迹写着“家中急事,需速归,勿担忧,有事信谈。言留。”
      靳云看出字中的急迫,这和句言一贯英气的字体很是不同,立刻明白句言在匆忙中留下字条,让自己不要担心。
      靳云双眼有些发红,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地方,右手紧紧的握住字条,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卫租了辆马车,原本是侍卫驾车、句言在车中坐着,但为了赶路,句言在侍卫休息时亲自驾车,最后两人轮流行车、日夜兼程,除了必要补给采购,其他时间全在赶路。平日里从临世到培金需要二十来日,最后竟只用了十二日就赶到培金,这让侍卫对这个二公子佩服不已。
      句言到家门时,从马车一跃而下。此时家门并未吊挂丧布,说明并未有人去世,这让句言内心一喜:也许这一个月来母亲的病情已经好转。
      只是这种期盼的喜悦在看到家中仕婢和自己请安时紧张难过的神情就一扫而光了。句言立即飞奔到母亲的院子中,一下冲进母亲的房间。
      句道秀正在房间中陪着躺在床上的殷尚贞,并不知道句言已经到家,他看到句言时的表情先是喜悦,然后又慢慢神情暗淡,不知该如何向次子开口。
      “是即清回来了么?”殷尚贞躺在床上,听见莽撞的推门声,便知道是句言来了,整个家中敢这么做的也只有她那从小宠坏的次子了。她努力的想起身,却被句道秀制止。
      “是即清回来了。”句道秀语气中有些无奈,“你就不要起身了,我让即清过来。”说着,句道秀示意句言过来。
      句言迈着稍显沉重的步伐来到床边,这时他第一次觉得在母亲的房间里行走时这么沉重,每一步都像有千斤巨石压在腿上一样艰难。
      句道秀起身,对这句言缓缓的说道“你陪陪你母亲罢,我先去处理些别的事情。”句言这才发现一直精神抖擞的父亲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沧桑,言语中也多了几分嘶哑和疲倦。这时两年前的句言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东西。
      句言点了点头,坐到母亲身边,句道秀慢慢离开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即清,你过来让母亲看看。”殷尚贞努力的想坐起来,但重病的折磨已经让她没有了丝毫力气,她只是用着疲倦的声音说着。
      句言连忙坐到母亲身旁,紧紧的握住母亲的手。殷尚贞虽然被重病折磨的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依旧可以看出昔日美丽的容貌,只是这份美丽多了几分暗淡,多了几分疲倦。
      “高了,瘦了,也英俊了不少。”殷尚贞努力的在嘴角挂起一丝微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母亲也瘦了不少。”句言坐在床旁,依旧握着母亲的手,仿佛一旦放下就再也握不住了。
      殷尚贞轻轻的摇摇头,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容,似乎是想让句言安心一些。“都让你父亲不要叫你回来了,即清路上累坏了吧,快去休息吧。”
      “我不累,我在这里陪着母亲。”句言快速的摇摇头。殷尚贞看着句言,这两年自己身体确实不怎么好,之前去书院探望句言都是句道秀去的,殷尚贞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句言了。
      殷尚贞知道自己所剩时日不多,还是希望句言多陪在她身边的。她稍稍抽出被句言紧握的手,反过来覆在句言的双手上,轻轻的拍了拍,“即清,和母亲说说你在书院的事情吧。”
      句言看了看母亲,点点头。
      句言和殷尚贞缓缓讲着书院的事情,从先生说到靳云,从古文道理说到诗词歌赋,这两年来开心的、难过的句言每一件都想说给母亲听,丝毫不愿错过。
      殷尚贞握着句言的手,默默地听着他说着一件又一件事情,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就像冬天刚过去的第一缕微风,打破绝望。
      可能是许久不见的孩子与母亲交谈给母亲带来了生的希望,殷尚贞的样子逐渐从憔悴变得从容,在句言说到什么的时候,殷尚贞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轻声的打断句言,温柔地说了一句,“院子里的栀子每年就开那一朵,倒也精贵,即清摘了去送人吧。”
      句言一愣,竟忘记刚刚说了什么,再想起来时,脸上已然红透。
      殷尚贞稍稍摇头,用着宠溺的口吻小声嗔怪道“傻孩子。”
      句言继续红着脸,说着书院的事情。
      殷尚贞看着句言,有些欣慰。那个在怀里嗷嗷待哺的、蹒跚学步的、和自己撒娇的、不洗手就拿着火壹糕吃的、把栀子送给自己的、说永远喜欢自己的孩子,已经知书达理、长成少年模样。
      虽然看不见他长大成人的过程、看不见他和喜爱的人在一起,看不见他身披戎甲或位居朝堂……
      但已经足够了。
      已经可以通过他眉眼间看出未来定是个英气潇洒的偏偏才子,能想象得到他未来和喜爱的人在一起的样子,能预见的到未来定不会默默无闻……
      殷尚贞如是想着:蒲菖花,富贵者见之,即清将来定会大富大贵罢。
      想着想着,便听不清耳旁句言说的话语,努力的看向句言,却也已经看不清句言的模样。殷尚贞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最后想,其实没有大富大贵也无所谓,即清可以一生一世平安健康也就足够了。
      句言第一时间就发现母温暖的手没了力气,不再紧紧地握着自己;眼睛失去了神采,不再温柔的看着自己。
      只是母亲脸上依旧有着微笑,温柔慈祥,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句言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继续和母亲说着学校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一件一件认真地说着。
      他想,母亲只是睡去了。
      但他的语调越来越慢,眼睛也越来越模糊,他抽出一只手摸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是的,母亲只是睡去了。
      母亲还是可以听见的。
      句弈是半个时辰后才发现的屋里的情况的。他原本是去看一看母亲的情况,没想到打开门就见到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母亲,还有在床边喃喃低语的弟弟。
      他一步冲上前,从弟弟手中夺来母亲的手臂,摸了摸脉搏。母亲已然离世。句弈毕竟年长了句言五岁,这几年又未离开家中,对母亲的病情自然有所明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让屋外的家佣去叫大夫,同时用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句言从母亲身边拉开。
      他用力抱着句言,想把自己的力量传达给他,同时不断的重复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只是句言已经失神,双手冰凉,口中依旧不停呢喃着什么。
      句道秀、妾室、大夫、还有一些家佣迅速赶来,见到屋里抱着句言的句弈,躺在床上不动的殷尚贞。所有人一时有些无措。大夫见惯这这些生死场面,比较淡然,第一时间去看了殷尚贞的情况,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望着句道秀摇摇头。
      句道秀一时哑然,他强撑着精神,又让大夫去看句言的情况。
      大夫从句弈怀中拉出句言,仔细看了看,句言只是承受不住打击一时失神,需要好好休息调养。大夫在他几处穴位上扎了几针,句言便昏昏然睡去。
      这时句道秀见次子没有大碍,也终于无法撑住,突然昏倒过去,被一旁的妾室接住,没有摔在地上。大夫又赶忙过来观察句道秀的情况。
      “悲痛攻心,并无大碍,休息一下就好。”大夫看了看句道秀的情况,没有太大的问题,众人这才放心。
      句弈担心众人待在这里会触景生情,安排了家仆把各个人送回房间,自己留下处理着母亲的身后事。
      众人离去后,句弈才又托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到母亲床前,似乎每一步都担负着无法想象得重量,每一步都是从生到死的距离。但现在也确实只有他能撑起来,去处理余下的事情。
      句弈紧握着母亲已经发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不断的打转,他想控制住,但越是努力控制,眼泪越是不争气的落下。句弈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来:“母亲真是偏心啊,等到即清回来就离去,也不考虑我和弟弟妹妹的感受。”句弈仰起头,不知道是和离去的母亲说着还是和自己说着,“母亲你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让我是那小子的兄长,母亲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句弈的语气里坚定,落寞,又有一丝温柔。
      句道秀入夜后才醒来,殷尚贞的事情句弈已经处理了八八九九。句道秀了解之后,和一直在自己身旁照顾自己的妾室尹氏感叹到:“即贤这孩子,天性善和,只是心性内敛,太多的事情都是他自己担着,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句道秀闭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殷尚贞一颦一笑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叹气,“尚贞平时就只宠着即清,她只道即贤善良敦厚,又是家中老大,便少了许多关心。若她知即贤心性如此,会不会也很难过啊。”
      句道秀虽然偏爱殷尚贞,但家中妻妾关系一直还算和睦。尹氏和殷尚贞的关系向来不错,句恢和句融两个孩子也常常向句弈、句言讨教问题。
      尹氏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将汤药端来给正靠坐在床上的句道秀,“姐姐大概知道以后这句府定是即贤的,所以才对他多了几分严肃,少了几分偏爱。但姐姐对孩子向来宠爱,于是把对老大的那些补偿在了即清身上,倒也不是不无可能。”
      句道秀点点头,觉得尹氏说的确实有理。他喝了一口手中的汤药,这汤药苦涩难入口,但又想起殷尚贞,相比丧妻之痛,又不知少了多少倍,想到这里倒也不难以下咽了。
      “对了,即清怎么样了?”句道秀想起当时已经失神的句言,立刻向尹氏询问起来。
      “即清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身体依然是疲惫万分,精神上又收到姐姐离去的打击,便有些魔憕了。大夫给他服下了些安神定气的汤药,暂时已无大碍,只是暂时还未醒来,估计需要休息几天。”
      “也难为即清这孩子了。”句道秀看向窗外,和一旁的尹氏说到“我们去看看即清吧。”
      尹氏点头,为句道秀拿来衣服。
      句道秀和尹氏来到句言的房间时,句弈已经在床旁陪着句言了。句弈正打算和父亲请安,被句道秀拦下,他走向前看了看熟睡的句言,句言的脸上已经逐渐有了生气,只是一直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梦魇在一直缠绕着他。
      句言的手一直紧紧的抓着句弈的手,力量很大,似乎生怕手中的人离去一般。句道秀能隐约听到句言的小声呢喃的一些词语,“母亲”“不要走”等等,让句道秀也难过起来。
      他看了看守着句言的句弈,拍了拍他的肩膀,“弈儿辛苦了,你……”句道秀突然卡在了母亲一词,不知该往下说什么。是询问句弈的状况?他现在看起来是最坚强的一个;是再说一次殷尚贞的离去,让句弈不要难过?他现在处理了几乎所有的事情;又或者让他好好照顾句言?床旁的句弈已经比自己更早的陪在句言身边了。
      句弈心领神会,“父亲,我无碍。”他用了全身的力气给句道秀露出了一个笑容,“母亲的事情我已安排了一部分,父亲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还要劳烦父亲明日处理。”
      懂事的孩子向来比较早熟,也比较让人心疼。如果有机会,谁不想成为让父母最偏爱的那个呢?只是一旦懂事,便只能一直装作懂事下去,有时甚至不知道是演给父母看的,还是演给自己看的。
      句道秀点点头,有些无奈的说了句“弈儿照顾好自己。”便没有再嘱咐什么,与身旁的尹氏离开了句言的房间。
      句弈一只手被句言紧紧握着,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句言,轻声的说着“句言,没事了,我在这里。”
      似乎想让他从梦魇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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