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酒共青莲》沈初柒

1、第一章 我最讨厌青

　　云兮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青州下着雨。
　　少年站在岸边，未撑伞，来去行人在他身后穿梭，他清瘦的身影在细雨里渐渐朦胧。才幻化出精魂不久的小莲妖还看不清人形，只能从感知里察觉是个很温和的人。细雨纷纷扬扬落在花池和少年的身上，夏季的天并不算冷，雨水落在叶子上很舒服，小莲妖舒展着半开的花瓣，吸取雨水里的灵气。她从有神识开始就住在这水池里，靠着雨水雪花这些东西滋养自身。
　　忽然众人惊呼，小莲妖回过神，却发现岸边的少年不知为何落水，或许是身后人群拥挤或许是雨水淋久了身体不舒服。她试探着伸出精魂，想要将少年托出水面。
　　她生于寺庙里，每天听着晨钟暮鼓，诵经念文，沾染佛性，性格里天生带着些善。
　　她本就离岸边近，少年从水里扎出来抬起头，温润的气息落在她的花瓣上，云兮觉得痒，便伸手去挠，她愣住，手，手？落水的少年一手揽住她，他眉眼温和，只是被水打湿，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池水或是雨水,看起来不但可怜还很落魄。
　　没有人发现水池里少了一朵莲花，落水的少年仿佛是清醒过来一般，自己游上了岸。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朗，只是目光呆滞，浑身湿漉漉的坐在岸边，有过往少女停下，为他撑伞怯生生问道“公子还好吗？”
　　云奂抬眼，面上表情舒展开，弯唇一笑“无妨。”惹得少女脸上发红，将雨伞留给云奂。
　　衣服湿乎乎的黏在身上并不舒服，他盯着袖口，里面睡着他刚刚捡到的小莲妖。
　　寺庙里修炼成精的东西，他倒是第一次看见。而寺庙本身是镇压妖邪的地方，即使这朵莲花满身沾染佛性，也会被寺庙里供奉的佛慢慢吸收掉。云奂不忍心这朵伸手想要救他的莲花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因而以一缕神息助她化形。
　　莲妖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已经不在水里了。她坐着一张桌子上，少年在在桌子旁，屋外下着大雨，少年低头看着书，身上早换了一件衣服，一袭青衫下穿着白色单衣，长发微湿披散在肩上，从云兮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高挺的鼻子和一弯红唇，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少年抬头，这是云兮第一次清晰的看到周围的实物，视线内的少年有一张很温柔的脸，云兮还不懂人的长相是如何划分的，她只知道，面前的人给自己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很舒服，他说“我叫云奂，你跟着我姓云可好。”小莲妖坐在桌子上点头，她刚化形，还不太懂云奂说什么，一双大眼睛里懵懵懂懂沾染着水汽，煞是可爱。他桌子上还放着一本书，书上写着小莲妖不认识的字，白嫩嫩的手指恰好点在“兮”上，少年浅笑“那就叫云兮吧。”他一个人太久了，这会有人跟着，哪怕是只小妖怪，他都觉得是种意外之喜。因而心情大好，伸手抚摸着云兮的头发，幼童的发丝轻软，带着点寺庙里香火和水的气息。

　　而现在，青州也下着雨，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学会在下雨时撑伞，一手牵着她走在青石砖铺成的道路上，云兮依旧是幼童的模样，乖巧的跟着他。云奂突然加快脚步，云兮跟不上，转而被少年抱入怀中。云兮惊呼一声死死抱着云奂的脖子“哥哥？”她疑惑的询问。
　　“我们要换个地方住了。”云奂解释了下，他和云兮都是不老不死之躯，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被人怀疑。他还好，少年外形在一个地方住上几年也不会被察觉不对劲，可云兮是小孩子的外表，人类孩童长的太快，云兮又粉粉嫩嫩，面容精致，听话乖巧，只要带出去一次，周围那些人就能记得这个小丫头，云奂着实无奈，只能带着小姑娘隔三差五的搬家。
　　这是他们在人间的第七十年，搬的第十九次家。
　　云兮歪着头，一脸认真“我会快点长大的。”
　　云奂笑“好。”可长大本身就是一种修行过程，哪有这么简单的。云奂从诞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依然是少年体型，云兮倒是长的快一些，刚捡到的时候，还是三岁幼儿形态，现在已经是七岁的样子了。云奂归结为六道的生长都不一样吧，他生于混沌，长于青帝治下，后来开始还功德，也是在人间走动，极少遇到其他四道的生物，更不会对他们的生长有兴趣。
　　那天雨下了很久，快天黑的时候，雨势变大，云奂终于抱着早已沉睡的她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门上挂着牌匾，写着沈府。大门两侧挂着两盏猩红的灯笼，在雨夜里仿佛一双血色的眼睛窥看着世间。云奂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云兮，到了。”云奂轻声叫醒怀中女童。收了伞，站在檐下。他伸手画符，告诉宅中主人，自己到了。没过多久，朱红的大门便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位长者。
　　来开门的是沈府管家，细细打量着云奂。少年身量高挑纤细，鸦羽般的长发被发簪高高束起，他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只翠色玉笛。或许是身量纤细的缘故，少年的五官看起来也很精致，纤长的细眉之下是一双如水墨勾染的漆黑眼瞳，眼角微微上挑，肌肤白皙胜雪，似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衬着一弯薄唇越发鲜红，云奂红唇轻抿，似笑非笑“有劳了。”云兮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她迷糊的和管家对上，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兄妹二人皮肤都很白，云兮的皮肤就好像是娇嫩的花瓣一样，细腻的皮肤下能清楚的看到淡淡的青色经脉。见管家一直盯着自己，云兮伸手抱着云奂脖子把自己埋进了肩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管家。
　　穿过长长的走廊，管家带着云奂和云兮来到西面的厢房，早有仆人在里面等着。
　　“深夜到访，有劳管家费心了。”
　　那时云奂还说了什么，云兮并不记得了，她只知道，遇见云奂的时候，青州下着雨，云奂离开的时候，青州也是下着雨，细细密密的雨声里，云奂端给她一壶热茶，“云兮，我要离开一阵子。你可能要自己呆着这里了。”就像平日里教自己读书写字一般，语气轻缓并无二致。
　　云兮只是楞了一会就向前扑过去，抱着云奂，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丢下我吗？”她活了快百年，七窍未开，整个人还是懵懵懂懂的，言行举止都与孩童无异，此时不舍得云奂不过是凭着多年相处的亲近之情。云奂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自己也是活了快一千年才生出情感。
　　“云兮，放开。”他的语气似乎更多是无奈。云兮紧紧抱着他，就是不放手。
　　云奂蹲下身，平视云兮，他一手搭在云兮背上，轻轻给她顺气，几十年过去了，云兮还是一哭就呛着“人界有个词叫父债子偿，养大我的人，他欠下了非常多的债务，也就是我一直在还的功德。”他努力在脑海里找着云兮能听懂的词说“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大概用了两百多年，才还了一成多一点”还了这么多年的功德，他的性子早就被磨平了，此刻能耐心的哄着云兮，真是以前一点都不敢想的事。
　　“我和你一起还。”云兮眼里的泪又开始酝酿，云奂开始头大，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地狱道，青帝逝去后，因为他继承的青帝神印要比其他人多一些，被天道默认为新任青帝，但是他的实力只能说是比仙好一点，和神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好。”云奂点点头，微凉的指尖擦去云兮眼角的泪，继续说“我要离开的缘故便是那位养大我的人，他还有其他的继承人。你看我带着你辛苦还债，这时候突然有人冒出来要抢走我们的功德，是不是很令人憋气。”
　　云兮点点头，她也听过青帝的事情。青帝掌管草木与春时节，她本体为莲，本质上也是草木。
　　“所有我要离开一阵，哪有我在前头铺路，后来人居功的道理，你说是吧。”云奂眼带笑意，看起来只是在和妹妹抱怨自己的功劳被抢的不满，可是云兮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天道的神、仙自有继承，而像青帝这样天地间化形而出的神，继承人不是子嗣就是有青帝神印的仙。神印，就像是一种标识，谁拥有的神印更多，谁就能继承更多的青帝本源。像云奂这样，替上任青帝偿还人间的香火钱，也算是间接的获取神印的认可。
　　“这家请我来，是为了这家后院的那个孩子。他体质很特别，身上有着鬼魅能闻到的气味，似乎是很容易招惹这些脏东西，而你从小沾染佛性，又是青莲，大概是可以压制这些东西的，你在这里帮我还这件功德好不好。”说到最后，云奂语气渐轻，用着商量的口吻和云兮说。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不信佛，但是总觉得还是有些道理的，就像，凡人给诸神上供，神就要一一偿还，这也是一个因果吧。”
　　“……”云兮歪着头不说话，一双大眼睛直直看着云奂，委屈的咬着嘴唇。她能感觉到云奂明显的松了口气，跟着云奂十七年，自己什么秉性云奂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云奂对自己差不多是有求必应，但是在一些事情上，云兮还是知道是不是可以做的。云奂不希望自己跟着去，或者说，云奂不清楚自己去的地方能不能带着云兮一起。
　　云奂的一起，是一起活着。云兮深知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吉祥物，虽然是个说出去吓人的妖怪，可是连保命的本事都没有，这些年要不是云奂一直带着自己，大概早就被其他妖怪吞噬了，因此云兮特别听云奂的话。
　　她听见自己说“好。”妖精能活很久的，她只要护着沈家的小少爷，就能去找云奂，没关系，人类的寿命再长也长不过妖魔，在他们漫长的时光里不过是朝夕一瞬。
　　于是云兮的点头换来云奂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们在人间行走近七十年，云兮还没有见过比云奂更好看的人。云奂说自己的本体是混沌间的一缕风，可能化形的那天刚好是春天，于是就长着一张天生让人产生好感的脸。他眉眼略弯的时候，里面藏着初春的风和铺面而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