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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我们 在 合欢树 下分别(3) ...

  •   命运这东西就像是你小时候穿过得廉价塑料凉鞋,说不定就在你正在行走的过程中它就突然坏掉了然后给你的生活致命的一击,没有前兆,只有猝不及防的结果。
      在初中二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冯满超一下就被命运这西给绊倒了,他被莫名飞来的石头砸了好几次,砸的有些惶恐。
      母亲开的便利店在一天晚上着了火,那一天冯满超的母亲还在便利店后面的房间里睡觉,当火烧起来的时候冯满超的母亲惊慌失措的跑出便利店,她站在空旷的马路上大喊救命的时候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当周围的人赶过来将火扑灭的时候整个便利店里的东西已经被烧光。经过调查,引起火灾的原因不是什么贼人想要谋财害命纵火,也不是点燃的蜡烛引起的火灾,而是电源线线路老化引起的火灾。
      不久之后冯满超父亲养猪场里的几百头猪感染了不知名的可怕疾病竟然在几天之内就全部死掉了,这一切像龙卷风过境一样,在你还未理清头绪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狼藉,生活根本不留给你思考对策,处理问题的时间,冯满超的父亲看着那几百头猪的尸体长久的沉默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冯满超的父亲由于疲劳驾驶连同货车一同掉进了河里,货车被捞起的时候已经严重变形,冯满超的父亲失掉了一条手臂,浑身多处重伤,冯满超看到此情此景简直是五雷轰顶,他觉得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幸福原来可以如此快的被毁灭掉。
      父亲失掉手臂,支撑一个家庭的柱子倒下,那个家眼看着就摇摇欲坠,父亲并且开始饮酒,他仿佛要与以往的岁月进行分割,然而他不是带着冯满超及妻子向更好的方向奔去,而是拉着他们向下坠落,母亲则变得性情怪戾,精神异常,与父亲动辄争吵,一个原本美好的家庭眼看着将分崩离析,冯满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上课也没有心思用心听讲,不久学习成绩便一落千丈,总之生活的阴影让他痛苦。
      面对冯满超的痛苦,季平安又经常对冯满超进行开导,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冯满超说不管怎样都要坚强的活着,生活中总有我们需要追寻的东西,虽然要得到那些东西我们可能要付出很多,但唯有好好生活你才能向美好靠近,这也是我们活着的意义所在,他还列举了古今中外许多能够承受生活暴击的各种人的故事,他像一位母亲一样絮絮叨叨,正如冯满超当初对待自己一样。在季平安的安慰下冯满超的内心虽然变得明亮了一些,但家里由于给父亲看病已经债台高筑,母亲也任由着整个家庭分崩离析.在初三上半学期的时候冯满超毅然离开了学校,他觉得该由自己像个男子汉一样的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了,他不能眼看着一个好好的家被彻底毁灭。
      在离开学校的前一日冯满超用轮椅将季平安推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处河堤,他要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告别。
      那时已近年关,周围的空气中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氛,不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已经放起了鞭炮,随着鞭炮的爆炸声孩子们稚嫩的笑声的在空气中回荡,外出的人们纷纷归家,河面还结着冰,有几只水鸟在上面孤独的盘旋,河边的水草还是一片死寂,他们在蓄积力量准备在春天的时候惊艳这个世界,两个少年的心里都有些微的苦涩,他们知道离别不可避免的会来到。
      冯满超拿出了一瓶白酒,那是一瓶五十多度的粮食酿造的酒,他还拿出了一盒烟,他决定在离别的前夕让自己和季平安放肆一回,他仿佛要同过往的青春做一个最彻底的告别,做一个切割,然后义无反顾的走向远方。
      “满超,你能不能不要走,虽然我已经明了你目前的处境,但是我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你的,虽然会比较艰难,我相信我们会挺过去的”,这是季平安打破沉默说的第一句话。
      “平安,你就不要劝我了,之前我已经给你答案了,我是非走不可,否则我的整个家就不复存在了,父亲依旧用酒精麻醉自己,并且愈陷愈深,他已经不我过去那个勤劳而勇敢的父亲了,母亲现在只剩了抱怨,抱怨命运的不公,她也没有了重新开始的信念,我若再不挑起这个家的重担,别人也会看轻我的,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冯满超说的很坚决
      “满超,你看我当初失去双腿的时候不也要死要活,觉得整个人生只剩下了毁灭,但是在你的帮助下,我现在不是依然存活于这人世间么,我相信你也会好起来的,只不过暂时碰到了一些困难,但终究都会过去的,我们总是能够战胜自己的。想当初我们结为异性兄弟不就是要共患难么,我真的无法想象你会离开我独自去异乡打拼,外面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可要残酷的多”,季平安接着说。
      “平安,你就不要再劝我了,反正我心意已决,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就祝我好运吧”,冯满超说完将白酒的瓶盖打开首先喝了一大口,高度数的白酒呛得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然后他又将酒瓶递给了季平安,季平安看着冯满超眼圈泛红,他没有犹豫的也喝了一大口。
      冯满超和季平安在干冷的河堤上一边喝酒一边抽烟,烟雾笼罩着两个少年的脸,两张年轻的脸上透出些许沧桑,这是岁月给他们的馈赠。
      第二天冯满超就离开了他生活了多年的小镇,他要先坐汽车到县城,然后坐火车到北京,他开始了在别处的生活。季平安没有当着冯满超的面与他道别,他在远处看着载着冯满超的面包车一点点远去,直至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他的眼泪无法抑制的流了下来,他感觉自己与冯满超在此之前的数年仿佛慢慢融合成了一个人,在冯满超离去的那一刻他们又被生活硬生生的劈开成两半。
      我们总要分离,岁月让我们相逢,亦会在某个时刻让我们流着泪说再见,生活的平衡性正是在这里。惟愿岁月静好,还能让我们有重逢的时光,那时我们大醉一场,干了岁月这碗老酒。

      三月的北京还是冰冷的,它刮风,下雪,下冷雨,冯满超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觉得自己是一条孤寂的鱼,没有同伴,没有方向,没有温暖,他呆呆的看着那些高楼,觉得它们和自己一样孤独。
      没有人能够给冯满超一份工作,他看起来明显还是一个孩子,脸上写满了稚嫩,身形瘦弱,没有人敢雇佣一个童工,每个老板心里都有一个计算器,它们反复权衡着利益与风险之间的差别,不管怎样它们都不打算做赔本的买卖。冯满超的脸上有意无意的总是挂着冷淡的笑,让人觉得他是狂野之中的一棵树,无法与其他人亲近,他没有藤蔓的特质,让人觉得他生来就应该是孤独的,他很难找到同类。
      身无分文的时候冯满超睡过地下通道,他看着那些从他身旁匆匆经过的人们,他们大都穿着好看的衣服,有花朵一般的面容,但他们不看他,偶尔看一眼也是躲避与蔑视的眼神,他睡过公园的长椅,寒冷时,他用力裹紧自己单薄的衣衫好让自己不被冻死在这拥挤而无情的城市。不管怎样,他都不愿意低头,他没有给父母打过一个电话,他的倔强让他无法去乞求另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历经一月有余,冯满超从市内兜兜转转来到郊区,他对一处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说我不要工资,我干活后你只要给我饭吃就好了,包工头用冷冽的眼神注视了他好一段时间才慢悠悠的说:“你这么瘦,能干的动活么”,包工头那轻慢的眼神盯得他浑身难受,然而他只有隐忍,他回答说:“我会努力干活的,你先观察几天,如果你觉得实在不行,我就走”,包工头又盯了他好久,又慢悠悠的说:“好吧”,冯满超才开始了他离开学校之后的第一份工作。
      冯满超每天跟着一位四川男子搬运砖头、沙子,他像机械一样的运转,他的手上很快就起了水泡,然而他不能停下,稍有懈怠,包工头便会开始谩骂,那位四川男子看着冯满超可怜,想要为他辩解几举,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话讲出来,他害怕包工头会将自己同冯满超一块驱离工地。冯满超眼里含着泪水继续搬运砖头、砂石,他的心里满是屈辱感,然而他无可奈何,生活就是这样残酷,容不得你有悲悯的时间,你没有力量的时候,你没办法同他抗争,否则你只有重塑自身。
      冯满超喊四川男子为师傅,师傅矮而黑,像来自地下的精壮煤块,他的眼神平和,生活的压迫使得他放弃了抗争。师傅说自己家在绵阳的一个小镇,他的三个子女都在上学,一个上高二,一个上初三,一个上初一,他们每周都需要生活费,自己一刻都不敢懈怠,稍有懈怠,生活的齿轮就会将自己压成血肉模糊的一块,妻子在另一个工地为工友们做饭,他们两人一刻也不敢停。冯满超听着师傅的话语,他心里很难过,他觉得有一把锯子正在锯着他的心,他想流泪,但他用力忍住了。师傅只有说起几个孩子的时候是高兴的,他说自己再苦再累都能忍受,只要三个孩子好好学习,身体健康,他就有力气干更多的活。其他时间他大体都沉默着,任何话题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同一块烈日暴晒下的砖头。
      工地的生活单调而枯燥,工友们除了沉默的干活,也只是在休息时间说说家长里短的话题,除此之外也说些带颜色的段子,这是他们打发无聊时光的惯用手段,大多数时间冯满超也插不上什么话,他就躺在暗处看天上的星星,看月亮,看云彩,那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季平安,他想象着季平安在那一刻一定在用功的读书,想到这里,他的心里稍微有了些安慰。有时他也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但他不想回头,他不想收回自己刚刚跨出的脚步,他的骨子里仿佛生来没有妥协的基因。他没有给季平安写信,虽然很想写,但他忍住没有写,他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他害怕这些,他觉得孤独只能自己忍受。
      开始干的很吃力,干完一天活之后冯满超觉得浑身酸痛,他对这种日子一度绝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忍耐力在提高,他的肌肉开始变得结实,烈日将他晒得黝黑,他觉得自己与师傅有些相像了,师傅与他倒是慢慢变得亲近起来,只是两人之间依旧寡言,不过相处起来倒也轻松,使冯满超感觉日子没有像先前那样难捱了。每个人都会度过自己人生中最孤独无援的日子,一旦挺过去了,你就会看到光与温暖。包工头看到冯满超干活很卖力,也开始给他发较少的工资,在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冯满超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无法抑制的失声痛哭起来。情感总要找到合适的宣泄渠道,眼泪总是比一个人更了解他自身。
      季平安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看着窗外,他看着梧桐树挺拔的枝干,他的内心却愈发孤独,他看着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同学,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冯满超,冯满超以前陪伴自己的那些日子无比鲜活的从心底蓬勃生长。他能想象到冯满超处境的艰难,他始终关注着与北京相关的所有东西,自从冯满超走后,他看北京的天气预报,他想知道冯满超的冷与暖,他看北京的新闻,他想穿透空间给冯满超带去问候,他亦理解冯满超不给他写信。他也没有给冯满超写信,几次拿起笔他又犹豫着放下了,他知道冯满超不需要怜悯与打扰。他们彼此默默对视,然后故意眼神交错,仿佛彼此不曾想念。
      冯满超的第二份工作是用无数的花装饰天安门广场。
      接近十月的时候即将迎来国庆,冯满超所在的园艺公司的核心任务就是用花装扮好天安门广场。
      冯满超的工作通常在夜晚进行,他们会将花摆出各种造型以迎接国庆的到来,工作结束之后通常已是凌晨时分,冯满超看着挂在天空的一弯冷月,以及几颗寂寥的星星,他依旧会感到孤独,孤独如同一根寸许长的刺深深的扎在他的心里,扎的他生疼,他看着车流与人流,他感受着自己的渺小与卑微。有些时候他会在地下通道坐着发呆,他看着无数的陌生面孔在心里难过着,他学会了抽劣质香烟,他享受烟雾缭绕的时刻,那时他甚至想到了放弃,然而他的脑海中立即会浮现出父亲与母亲的形象来,一个已经在酒精里昏沉沉的睡去,一个疯疯癫癫,他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再苦再难都要坚持下去,他也会无端的想起季平安,想念教室,想念其他同学,想念操场,想念学校,然而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他便流着泪继续抽烟,完全不在意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国庆到来的时候也意味着冯满超的工作暂时结束了,他看着被自己和同事装饰的如此美丽的天安门广场,他的心里也有自豪,但他的心里也有悲凉与失落,他还要为下一份工作发愁。公司里有一位小伙子是园艺师,他向他打听怎样才能成为园艺师,那位小伙子说园艺师需要考试,并且需要一定的学历基础,最好是大专以上学历,且还要有一定年限的园艺从业经历,冯满超一听眼神立即暗淡了,他没有一项能够符合报名条件。
      此后冯满超又陆陆续续的找了几分工作,每次都干不了太长时间,他骨子里的倔强使得他无法与人真正的亲近起来,他还受不了别人的训斥,巨大的孤独感压迫的他无法开心起来。冯满超经常独自坐在地下通道看那些流浪歌手唱歌,那些柔软的歌声总能让他想起自己生活多年的小镇,那个小镇比广阔无边的北京温暖的多,听着歌声,他恨不得立马能够回去,然而现实的处境很快就让他放弃了回去的想法。
      季平安在想念冯满超的时候就会在笔记本上写上一些话,那些话讳莫如深,只有他自己能够理解。
      弟弟
      你的眼睛里有驯鹿
      你肆意的穿过河流与山川
      弟弟
      你的头发里有风的故乡
      那里埋藏着自由的种子
      弟弟
      我们看冬天的雪带走一个季节
      弟弟
      我们的在春天的山谷流浪

      河流终归奔向远方
      太阳也要静静的在夜里沉睡
      我们在合欢树下分别
      那里有我的灵魂将你守望
      好让我看得见你欢笑的样子
      这是冯满超与季平安刚刚分别时季平安所写的,他回忆着他们过去的一点一滴,他希望冯满超在北京能够快乐,能够有所收获,他为冯满超祝福,因冯满超比季平安略小,结拜时他称冯满超为弟弟。
      弟弟,我知道你有一颗向远方的心,也知道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然而现实时折磨人的,他远非我们想象的那么平静如水,我能够想象出你在北京的艰难,然而我无法帮你,这让我如坐针毡,也令我羞愧,惟愿你在那陌生的城市能够工作顺利,一切能够如你所愿,还能够战胜孤独,我会为你祈祷,我想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够过上我们所想要的生活,不再为生活所压迫。
      这是在冯满超去北京两月之后季平安在笔记本上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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