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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鸟 ...

  •   季桓也是觉得腹中有些饿了,他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丰盛,停在了瓷色盘案盛装下的清汤上。他撩起白袖,用汤勺盛了半碗,汤面似是透明般晶莹,又浓稠的好像融进了那素碗里面的雪色。早在楼厮摆菜时他便观察了这五道菜,而此时香醇的热气已散去过半,方才浓乱的好若争斗一般的菜香现在也只缩在自己的盘案里。他能浓郁的闻见从汤碗里散溢而出的素淡,和许多不知名香料的底香。汤温已半凉,他直接端起碗,清汤入喉,没有想象之中的寡淡,却是一股姝花般的甘甜,半碗入腹,暖意涌入胸怀,他也不再拘束,动筷开始享用起来。
      待到半刻钟小生再来时,季桓已经吃好了,他背起随身的配囊,向楚淳告别。
      “清笋和店家的五香来很是美味,素汤的口感也甚是香醇,今日有幸得以品尝,当也不负这后雨迎春。”季桓欠身道谢。
      楚淳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季公子这样称赞,小店可是惭愧了。”谦叙过后,楚淳问:“季公子儒雅非凡,可否透露家呈何处?应该不是这江夏之人吧。倒不是楚某自夸,这江夏,一年四季,雨水繁多,处处为河,使得我们这江夏人自然的有一些水的气质,季公子气质清雅,却没有我们江夏人的水气,这十里街巷任何一人本地人都能看出季公子的不同。”楚淳还有一些却是话没说,季桓身上着实没有这江夏的雨水气息,那气质像井水,幽深而深邃,让他琢磨不透。
      “云游画师,四海为家。”季桓轻声回答。
      楚淳突然就明白了,那看不懂的气质就像一片云,随风而动,随遇而安,就像他画笔下的墨,里面藏着山,藏着水,却独独少了根。他笑了几声,感叹道:“好一个四海为家,人生有几何得以季公子般洒脱。”
      “心有山水,自然洒脱。”季桓谦声告辞。

      离开禹清楼后,已然申时,阳光不再像晌午般热烈,长街弄巷却是愈发热闹起来。细索嘈杂下季桓已经走过几条街,来到了一条略冷清的街巷,只有伶仃一些公子成双徘徊于此。这条街市多为花鸟买卖,除开富贵人家的子弟,普通百姓却是少有来此买这些趣物。他越过几个少有人驻足的小摊,停留在一处在角落卖盆栽的小贩摊位前,目光停留在摆在盆栽中那个单独的鸟笼,里面是一只鸟——那鸟通体雪白,却无杂羽,待在笼子里安静的出奇。
      那小贩一瞧来人面貌,忙站起身来:“季公子,你来了。”他见季桓目光迟滞于鸟上,便摇头叹道:“季公子既然来了,就赶快把这朱鸟领走吧。”转而又悄声说:“要说这鸟啊,我也是尽力去替你安存了,世人都知朱鸟难养活,我今时也是了解到了多难,别看它此时安稳,那是我硬给它喂了槡果,这才安稳了几个时辰。”
      季桓静静的看着那只朱鸟,那鸟却像是感受不到这周围的嘈杂,只是呆愣的站在笼子中间,像是一尊雪白的木雕。小贩在旁边叹道:“自昨日寄存于我这里到现在,我也是不敢让它离了我身边,唯恐它死了,只是这朱鸟毛色奇异,也是吸引了不少贵人公子来围观的,还好知道这只是一只朱鸟后,都悻悻离去了。可是朱鸟是养不活的,药效一过,这鸟恢复了精神,若是不放生,在笼子里怕是是活不过一晚的。”
      季桓看着朱鸟灰暗的眼睛,轻声说:“槡果的药效还有多久?”
      “三个半时辰。”小贩说。
      “足够了。”季桓收回干涩的目光,解下腰间的银袋,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小贩的摊落上:“辛苦您了。”
      “这……不可啊!”小贩看到银子情绪却是急了“季公子和林阁下帮助了我那么多,这银子我再收,过不去良心这一关啊!”小贩扯住季桓素白的袖子,把银子放回了他的手上:“季公子若想我今后的心里能安生,就快快收回吧。”说罢,看着还矗在笼子里的白鸟,还欲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却化为一声叹惋。
      天空黄昏渡色,晕红了半边流云,烈日的热情逐渐退散,连带着阳光也清幽起来。悠然静风下季桓将银两收回钱袋,轻轻拎起鸟笼,向小贩告辞。

      宁风斜阳下一辆马轿顺着城外的山路渐行渐远,季桓坐于其中,一旁放着鸟笼,笼中朱鸟依旧呆滞而宁静,素白鬓羽随着轿窗的风而低颤,却是它作为生命唯一的灵动。
      能苟延残喘到这春天,我很开心,季桓。
      那个人的声音萦绕在脑海,季桓望着窗外,山路两侧的木林染了开春的新绿,偶尔飞鸟略过,鼻间是雨后新泥湿润的气息,那蔓延的葱盈仿佛预兆着新的开始。他眼神寡淡柔和,清郁而看不出多余情绪,他轻轻闭上双眼,靠在背枕上,像是休息。驾车的马夫不急不缓的赶着车,悠长山路上留下一道道轮痕……
      深沉中仿佛忘记了时间,季桓是被马夫叫醒的,他看了窗外的天气,太阳已落半,天色已经开始昏暗起来,他转头看那马夫神色有些掩不住的慌乱,清声询问:“是出现什么状况了么?”
      那马夫回头望了一眼,把头靠近来低声说:“前面有一伙拦客捉住一个小姑娘。”见季桓有些讶然,便解释道:“拦客是我们这里的土话,其实就是盗贼。”说罢,便看着季桓 ,等着拿主意。
      季桓发觉手还放在鸟笼之上,他看了一眼鸟笼,鸟依旧安静站在笼子里,他把手收回来,然后柔声问:“过了多久了?”声音依旧素雅清郁,连带着马夫有些焦虑的心都平抚了许多,连回答:“应该近两个时辰了。”
      季桓轻轻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袖,刚下马车便听见了前方不远的拐道处传来的嘈乱的声音,季桓藏到拐角,看到三名粗衣大汉围在一个女孩身边,那女孩个子不高,离得稍远看不出年龄。穿着普通,衣服不是很名贵,却也不是普通人家穿的起的。身后的马夫小声说:“也是我这路十年有余了,看到这地上错乱的脚印,和前面的动静,我就提前停下了车,不然一过前面的拐角,准和那帮劫匪撞脸。”见季桓似在沉思,便接着说:“这帮拦客也算据此多年了,别看前面只有三人,旁侧林中至少还躲着十几人,一有意外,便会杀出,这五年我也是在这路上吃了不少的亏。”
      季桓看着前方,那里的女孩依然和那三名拦客僵持着,似在说着什么,他只看了几眼,便回头对马夫说:“这山间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公子可是想绕路吗?”马夫沉思一下,说道:“这山间大路只有这一条,若想绕路,只能从林中走,可是如此一来,马车就必须要扔在这里了。”然后有些为难的说道:“公子虽然给我的银子足矣重新买一辆马车了……可是不瞒公子,这匹马跟了我10年有余,从我做马夫拉客的时候,就一直陪着我,这车骄我可以不要,只是要让我把马也丢在这里,真的舍不得啊……”
      那只马安静的停在一旁吃草,不叫也不吵,季桓突然想到这一路来这只马一直默默赶路,也是这只马拉车娴熟,自己在车轿上才如宿旅床般安稳沉眠。他看着那马,回头轻轻向马夫欠身:“实在抱歉,是季某心情急切了。”
      “不敢当,是在下被感情左右了,怨不得季公子。”马夫连连摆手,然后又担忧道:“只是这眼看天色渐暗,要不然我们先原路返回,待明日一早我定将公子送到北林。”
      “不必了。”季桓望向那辆车轿,仿佛透过轿帘看到了里面那只沉寂的朱鸟,他突然想到那个人临别前的脸,没有被病痛折磨后的干涸,只有挣扎之后的释然。他闭上双眼,半晌重新睁开,瞳色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深邃。他转身轻声对马夫说:“还请先生带着那只鸟,躲在来时更远的拐角,这里若发生什么变故,就请先生在一个半时辰后直接就近将那只朱鸟放归丛林。”
      马夫大惊失色:“使不得啊,那群拦客在此山五年了,背后可是精明的很,不是三言两语能蒙混过去的。”马夫说的有些着急,呛了嗓子,低咳了几声又继续说:“我看公子身体娇弱,也不像会武之人,千万可不要想不开啊。”
      “季公子待人亲切温和,还叫我先生,谈吐有礼是我这十年仅见,这天下再找不到几个像公子一样好的人啊,公子您的命,可是要比那些拦客加在一起还要重百倍啊!”马夫着急劝说,声音也大了几分,季桓握住马夫的胳膊,右手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马夫这才想到拦客离得不远,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也忘了自己手上全是牵绳的脏泥,用满是泥土的手扯住季桓握住自己手臂的袖子,眼神里写着制止。
      季桓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看着马夫的眼睛,眼中仿佛有一潭井水抚慰着马夫的担忧。马夫还想再劝,季桓却先柔声说:“正如先生所言,这些截路的拦匪能在此地安然五年,也应当不是什么莽夫之辈,那女孩能与拦匪周旋如此之久,说明那些匪徒也必然不是盲目只管钱财之人。”
      “我只是去游说片刻,若不妥,散些钱银也可归来,此去也并没有先生所担忧那般危险。”季桓轻轻收回手臂,向马夫含礼:“朱鸟,就拜托先生了。”
      他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轻柔,里面却仿佛藏着晚风的顽固,马夫见劝说不动,只能叹气应允道:“那公子多加小心,朱鸟我定会会按照公子所言,保护安好的。”
      待马夫驱赶着马拉着车向来时的路躲避时,季桓稍稍整理了衣袖,就迈步前行,刚一出拐角,便被躲在树后的拦客发现了,那拦客横阻在季桓身后,向那三名同伴喊:“这里又闯进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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