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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小乌离开源家的时候,天空起了层薄雾,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等他来到平家主宅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他被人从车上抱下放到轮椅上,垂着头时无意间看到了地上稀稀落落的绿色。石缝里的青苔是雨水的尸体,是它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旧的苔藓被冲走了,就又有千千万万的雨丝前仆后继的投向人间。可人间哪里是什么适宜的地方。
      他被人推入广间,小乌丸从首位站起缓缓向他走来,紧接着一双冰凉而又纤细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真可怜啊」,
      他听见小乌丸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小乌发着低烧,脑子里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小乌丸是可怜他无法站起的双腿,还是可怜他满身的痕迹。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平家的小乌了。」
      算了吧,他想,无论是平家还是源家,还是这之后的意义,都已经无所谓了。人大概生来就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知道的越透彻便会愈加痛苦,还不如囫囵一口吞下来的容易些。

      他只不过是有点遗憾。
      只有一点点而已,他想,也许他这辈子都无法与膝丸再相见了吧。

      所有人都以为小乌在平家不会有好日子过,事实却并非如此。小乌丸待他很好,甚至可以称的上是有求必应。唯一称得上是不适应的,大概只有那时而出现的违和感。他有时会看到小乌丸站在庭院的梅树下远远的望向他,偶尔他也会靠在窗前,远远地向小乌丸挥挥手打声招呼,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依旧缠绵病榻,睡得浑浑噩噩。梦里是髭切的吻,膝丸的拥抱,冬日里的飞雪,和膝丸一起离开的小乌。他悠悠转醒,总要好一会儿才会想起,原来他已经离开源家很久了。

      也许是在平家的日子过于适宜,他的病情微微有了起色,却又滋生出了心理上的恶疾。他开始以畏惧疼痛为借口,沉溺于麻醉带给他的短暂安稳。
      起先不过是检查时短暂的麻痹。他偏着头,看着银色的针头没入皮肉,扎进他浅青色的血管里,接着乳白色的药剂被缓缓推进。他幻想药剂融入他血液的样子,大概就像是牛奶滴入红茶后一样绽放出一片一片轻薄的花,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他感觉自己逐渐坠入虚无而温暖的深海,在这里□□是爬满红锈的笨重铁块,意识却轻的像白鸽的羽毛。所有的苦难和梦境都成了他呼吸间层层叠叠的泡沫,轻到不可思议。他的大脑不再运作,深海里不需要什么意识,什么都不需要,回忆与希望在那里都停滞不前。他无法拒绝安眠带来的诱惑,而他的医师无法拒绝他。小乌丝毫不在意他昏睡过后会发生什么,即使那位医生偶尔看向他的目光和髭切别无二致。

      他隐秘的恶疾直到第二年夏天才终于暴露于世。他在下坠时被人强制从海中拽起,意识逐渐回归,洁白的羽毛消失不见。锁骨上传来柔软而又冰冷的触感,迫使他睁开了眼睛。那时正是夕阳时分,金乌沉沉陷落于西方,日晕残留的光透过窗和树叶间的缝隙撒入屋内,对于小乌来说那并不是什么温柔的光线,他只觉得眼睛被刺的生疼,也无法控制自己眼里生理性的泪水。他轻轻地眨了眨眼,那双手便立刻抹去了他脸颊上的眼泪。又过了片刻,小乌的五感渐渐回笼,他闻到了一股不可忽视的血腥味,却没有看到一丝血迹。他已经不再流泪了,小乌的视线顺着那双纤细的手上移,果不其然看到了小乌丸殊丽的脸。
      「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小乌丸问道,声音不辨喜怒。
      「对不起」,小乌说,「我只是,不想在做梦了,梦里,有很多……我睡不好。」麻醉剂的后劲还未完全消除,光是说话就要费小乌好大的力气,轻飘飘的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小乌丸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小乌又躺了一会儿,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床铺里。平家本是传统的日本大宅,小乌丸却按照他的习惯硬是生生的在和室里面摆了张床,西式的床铺和这房间的其他摆件比起来过于格格不入。有时小乌觉得他也和这张床一样充满了违和感。后来他想明白了,畸形的花离不开畸形的土,菟丝子离不开寄生树。髭切,膝丸,和他,他们生在源家,早就不知长成了长成了什么妖魔鬼怪。相互寄生从对方那里汲取养分,三个人兜兜转一辈子,谁也别想走出源家的大门。

      又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麻醉剂的效果完全褪去。他坐起身,发现这次自己的衣物依旧整整齐齐。

      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好像又回来了。

      小乌知道,他大概再也见不到那位会给他药剂的好心医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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