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旧梦》清半夏

14、若为良人

　　行大殓，朝拜。一道道章程无聊地进行完了。我也终于解放了。

　　仿佛一瞬间的事情，紫禁城一片的苍白一下子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艳丽妖娆。

　　别无他疑，新皇登基了。更是毋庸置疑，新皇是佟妃所出三阿哥玄烨。

　　早上醒来时，孝庄特意嘱人送来了新衣服，新首饰。传来口谕要我打扮的鲜亮喜庆点儿。我笑，这又不是去相亲，干什么啊。

　　跟着我一同进宫的洛碧在我身后兴奋地抓着那些首饰说：“小姐，哦不，格格，你看，这些首饰都是纯金纯银的，太值钱了这个。你看看，做工还那么精细。唉，此物只应天上有啊。”

　　我看怪物似地瞥了他一眼：“不是吧你，洛碧，你跟着你家小姐这些东西不都见多了。瞧瞧你这反应，清楚的知道你是我的人。不清楚的，还以为你是个村姑呢！”

　　洛碧吐吐舌头，“我这不是头回进宫呢么。格格来，我帮您梳头。”

　　我点点头，由着洛碧侍弄我的头发。自己在一旁细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清眸流盼，朱唇榴齿，的砾灿练，虽还没发育成熟，但清润袅娜的线条倒是有另一番美。

　　孝庄送来的衣服是件逶迤拖地的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洛碧将我的头发梳了个低髻，插上云鬓花颜金步摇，泛着淡淡的灰色，蝴蝶随着我的走动一颤一颤，栩栩如生。待我自恋地冲着镜子抛了个媚眼时，孝庄又派人来催了，说是新皇帝和两宫皇太后都来了。

　　我匆匆地过去，迈过门槛时因为裙子长绊住了，我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栽向地面，心想：完蛋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了～

　　这时，早侍候在门口的宫女一把扶住了我。我抬头，头发扎的本来就松，一下子便散落了一大半，后来用洛碧的话说这就叫凌乱之美。屋内众人都愣神了几秒，慌乱之中也没注意是谁。我整理整理衣摆，弄了弄头发。深吸口气，大步上前行礼。

　　听得一个孩童的声音：“格格请起吧。来人，赐座。”

　　我这才是发现康熙就在孝庄的身边。康熙乍一看真是不像和我同龄的人。虽然古人有些早熟，我自己都是个早熟的儿童，但康熙却真是沉稳老练像是个大人一样。我不自觉地就把康熙，福全，还有纳兰容若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康熙长的像顺治，有几分儒雅，几分温柔，几分英武，而且继承了佟妃的优点长的蛮精致，但又不阴柔，线条十分明朗。他身高同福全差不多，大致略矮一些。而说话的声音，却同纳兰容若一样，带着轻微的鼻音。

　　完了完了，我这个花痴，见到好看的就没有免疫力了。

　　我发愣回神的瞬间，才注意到康熙眼中的那抹惊艳赞叹。我暗笑，小屁孩儿一个，净还懂得这些。

　　一席话间，我没有插上一句，都是孝庄在问这问那。我像是个隐形人一般，突然孝庄喊了我。我起身，一福，道：“是，太皇太后。”

　　孝庄哈哈大笑，示意我近前来：“傻丫头，太皇太后是外人喊的，今儿个我准你了，以后就喊我老祖宗。”

　　我点点头：“老祖宗。”

　　母后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凑上前来，啧啧地向孝庄说：“这丫头长得还真不错。您可没看走眼。是索尼家的孩子吧？”

　　孝庄点头。我注意到佟妃一直坐在那儿也不凑上前来说话，面色有些苍白。我想：或许不是嫡母才没有地位吧。看她现在的身体状态，难怪康熙二年就死了。

　　　　博尔济吉特氏巴结似的为孝庄递上茶盏：“老祖宗，我记得明珠家也有个姑娘挺俊，家世也不错，不如过两天把那个丫头也接进宫来吧。”

　　我一愣，后来的惠妃么？

　　孝庄一摆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这个小祖宗都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你没进宫的时候她就跟着承乾宫的住，可是要把宫里头搅翻天了。再来个，我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了。”

　　博尔济吉特氏尴尬地一笑：“这样啊，我说怎么眼生。”

　　“你可是眼生，你姑姑可不眼生。她出宫那阵儿．．．”孝庄突然发觉说的多了，便立刻住了口。

　　屋内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还是苏麻拉姑凑前，低声说道：“老祖宗，咱们大人在这儿说话，可是疏忽了这儿还有两个小孩儿呢！”

　　孝庄一拍大腿，拉过我和康熙，说：“瞧瞧，老祖宗都忘记你们的事儿了。玄烨，梓青已是很多年没进宫了，你呀，可是咱们宫里的主子，就带这客去逛逛。”

　　玄烨点头，一把拉着我：“孙儿知了。”

　　我这么被人拉着，不知是走还是不走。玄烨拽了拽我，“走啊。”说着，便大摇大摆地牵着我走了。身后还跟着一大队人。

　　我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阵势，感叹地对康熙说：“皇上，做皇帝可真好。”

　　康熙不解地说：“有什么好。让你在大殿上坐上老半天试试。”

　　我“扑哧”笑出了声：“倒也是啊。”
　　我又想起了什么来，拽住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康熙孩子气（玄烨：人家本来就是孩子么）地说：“不告诉你。”他顿了顿，“你还是别喊我皇上了，在大殿上听人喊皇上就够烦了。你喊我玄烨吧。”

　　我吓得把脖子往衣服里缩，直摇头：“我不干。喊皇帝名讳是要掉脑袋的。”

　　康熙没有回头：“让你喊你就喊。”

　　我一副小媳妇样儿，点点头：“哦。”

　　这时康熙，哦不，玄烨回了头灿烂地冲着我笑了。接着，我感到手上的力道又加深了一分，想攥，老娘就让你攥着吧，反正我又不会少肉。

　　我跟着玄烨左拐右拐，穿过这个宫，又经过那个院儿，终于到了乾清宫最偏僻的一个小院子，看样子不很富丽堂皇，普普通通的样子，只是被人打扫的很干净。康熙屏退了跟着的宫人，只留下了他的贴身的一个小太监叫什么梁九功。

　　我好奇地探探脑袋，忽闪忽闪眼睛：“你在这里面藏宝贝了？”

　　玄烨自豪地一点头，说：“可是个宝贝。走，我领你去瞧瞧。”说着，领着我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对梁九功说道，“你在这儿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是我们有事儿就喊你。不喊你不准过来。”

　　我暗笑这人当主子当上瘾了，到哪儿都使唤人家。我使劲拽着他，像拉小狗狗一样把他拉走，边拉边说：“走啦走啦，我要看宝贝去。”

　　玄烨本来是在我身后，突然拽了拽我，跑到了我的前面，赌气地说：“这宫里头你熟还是我熟啊？”

　　我吐吐舌头，不语。

　　我们走进房间，干干净净的模样，玄烨冲着里面喊了声：“小金子。”

　　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皇上吉祥。”

　　玄烨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这里没外人。起吧。”

　　“喳。”

　　“我那宝贝儿呢？”

　　“回皇上，在屋里歇着呢。”

　　我一听，“等等，歇着。那个宝贝是个活物？”

　　玄烨没有回答，神秘地一下，拉着我进了里屋，我这下才看到屋子里的小筐子里趴着一直乳白色的小狗。小狗应该在睡觉，鼻子哼哼呜呜地。这是只小京巴，全身长毛，也就两三个月那么大，耳朵耷拉在地上。我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它，结果这小家伙还不给面子，“哼”地打了个喷嚏，鼻头湿湿的，忽闪忽闪着乌溜溜地大眼睛看着我，呜呜地叫着。

　　玄烨也凑上前来，问我：“可爱么？”

　　我点点头，抚了抚小狗的脑袋：“好可爱。”

　　“这狗儿有名儿吗？”

　　“恩，来顺儿。”

　　我扑哧一声笑开了，估计我那阵子笑得挺夸张，玄烨看我的脸色都变了。

　　“你当这给小太监起名儿呢！”

　　“那你喜欢叫它什么就叫吧，我无所谓的。”玄烨轻描淡写地说。

　　“恩，好啊，叫雪儿好了。”

　　“恩。”

　　沉默．．．．．．．

　　“你说这么可爱的狗儿皇玛嬷为什么不让我养？”

　　“不让你养你哪儿来的这狗？？”我白了他一眼。

　　玄烨“咚”地敲了我的额头一下，“笨啊！我这是偷着养的。”

　　“呵，敢情是偷着养的。我当当皇帝有多大权力呢！”

　　玄烨辩白似地说：“谁说权力不大。当皇帝权利大的很呢！”

　　我起身，无所谓地笑笑：“我可不觉得。皇帝，江山，不也就那么回事儿呢么。”

　　玄烨也随着我起来，说：“是啊，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若是你这么想，不如哪天我把江山送给你玩玩。等你玩腻了，我再要回来。”

　　我撇撇嘴，“我才不稀罕。女人玩弄政权作甚。”

　　玄烨拉住我，扳过我的身子，直视着我：“不要这个，那你喜欢什么？”

　　我挣开他的束缚，随便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玄烨跟了上来，“梓青你快说啊！告诉朕啊！”

　　“还朕呢，你让我喊你玄烨，还自称朕，想震谁呢！不说。”我略一顿，“说了你也不懂。”

　　“快说吧，好梓青。”这时孩子气上来了，玄烨正可劲儿地晃我的肩膀。

　　“哎哎哎，我说还不行啊。反正你小毛孩儿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思索了一下，悠悠地开口，“愿得一人心，生死永相随．．．你，懂么？”

　　我抬头望向他，发觉他的眸子变得深邃，我妈呀，还真懂啊！

　　玄烨索性也拉了一个椅子，和我背靠背坐着。半晌，他说：“我怎会不懂呢。你说的是良人吧！”

　　我轻笑，“你是皇帝，是天子，又怎会明白良人。”

　　一阵死寂．．．．

　　“皇上，该走了，时候不早了。”梁九功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我先起身，整理整理裙摆，扯扯玄烨，“走啦。”

　　“哦。”

　　我本欲先走，一只手又覆了上来。第一次是觉得紧张，这一次是无所谓了，还是那句话，掉不了肉就行。这一次，我才发觉玄烨虽然年龄同我相仿，手却比我大了一圈，暖暖的，不像我的手那么凉，冰凉一直沁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