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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雪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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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初雪过后,便是冬祭。
祇瑜仰起头,漫天雪花落入他的眉眼。他的瞳孔干净得像一场梦,梦里倒映着这座古城生荣死哀的落寞。
窄巷那头突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祇瑜蹙起眉,侧过身在转角隐去身形。
人群很快靠近,最前方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手臂上布满紫红色的鞭痕,头发凌乱,脸庞泥泞。她一边跑一边哭喊,沙哑的声音里包含着无限的恐惧和悲哀,终于摔倒在细碎的石子路上。落雪沾湿了她后背上凝固的血液。她自知再也赢不了蜂拥而上的人群,喉咙深处发出鸟兽呜咽般的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祈瑜侧过身去。屠杀的号角已经吹响,每年的祭台上,又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呢?
马鞭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女孩凄凌的叫声像一柄悬在祈瑜头顶的剑。
终究不忍。他叹了口气,顶开人群将倒在地上的女孩扶起。女孩浑身颤抖,泪水朦胧的双眼哀求地看着祇瑜,嘴里反复念叨着:“救救我,救救我……”
祇瑜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多年前她也曾这样逃过吗?试图逃开献祭的命运。如果当时她能遇上一个帮助她的人,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将女孩拨到自己身后,面对着那些狰狞的面目垂手而立。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沉痛的哀恸,他的声音慢慢地从静谧的雪色里浮出来,他说:“为什么要杀她?”
为首的停下了脚步,大概是看见祇瑜衣着不俗,他拱手鞠了一躬,话却说得毫不客气:“这位公子还是别挡道了,您知道,冬祭要到了,晷峒一族又是大家族,这是规矩,我们也没有办法的。”
晷峒,姓氏中便含有二字的种族,祇瑜哼了一声,在这片阶级分明的土地上,他们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这地方太小太偏远,竟给了他们嚣张的底气。
祇瑜看着来人露出带有炫耀性的残忍的笑容,忍不住冷笑:“她叫什么名字?”
那人有些不耐烦:“晷峒溯戟,一个四字的贱婢而已。”
祇瑜感觉自己的眼皮狠狠跳了跳。相同的理由,千百年来,对弱者的残害从来不曾停止。神川在每个孩子三岁时通过对其灵力的探测划分为三等并进行赐名,由于家族遗传的因素,慢慢演变出一字和二字的姓氏,当年自己的妹妹,正是因为灵力孱弱,得到一个三字的名字,最终被逼死在祭台之上。
他牵起女孩瘦弱的手:“你们杀不了她了,回去吧。”顿了顿,添上自己的名号,“我叫祇瑜,从璟城来。”
他背过身去,听见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那是一个明媚的女声:“头一次见到二字的灵师呐!”
祇瑜回头去看那个明媚的少女,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领头的男子呸了一口:“璟城?祇族?谁信!”他高举起手中的屠刀,“今天,必须把这个贱婢逮回去!否则,你们想自己替她死吗?”
祇瑜叹了一口气,没有转身。他的后背,慢慢汇聚出一条清晰的汩汩流动的脉络。
然后,空气里浮出无数利刃,在任何人做出反应之前扎在了男人的胸口。
“抱歉。”祇瑜说。
男人的血在浅浅一层薄雪上蜿蜒,表情凝固在惊讶的一瞬间。祇瑜的声音,像裹上鲜血一般沾染的了冬日的残酷和怨毒。他的脑海中,是妹妹被千刀万刃绞死在祭台上的情景。那时他躲在人群里,不能哭。
人群开始惊恐地逃散,祇瑜低头看着晷峒溯戟,温柔地抚摸她肮脏的头发:“我们走吧。”
然后他看见,女孩的嘴角缓缓地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浑身一凉,终于感觉到了后背灵力汇聚的地方被一只手覆盖。
他没有动,女孩身上的伤口开始自己慢慢愈合,她的声音尖锐而魅惑:“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把死穴的位置暴露给一个陌生人。”她轻轻地笑着,笑得轻轻颤抖,“好哥哥。”
祇瑜浑身僵硬:“你是什么人?”他虽经历过许多生死攸关的时刻,却从未像此时一样被他人全盘掌控。
背后那只手挪动了一下,女孩冰凉的指尖扣住了祇瑜的死穴。
女孩的身体慢慢变化着,变成一个白裙的女子,姣美的脸上带着单纯的笑,轻柔的气音吐纳在他耳畔:“告诉你哦,我叫,白阙。”
“白……”祇瑜还未带着震惊喊完她的姓氏,已经倒了下去,他的后背的死穴因为被抽干了灵力而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
白阙摊开手,落下的雪花落在她的指尖时,化为清水,她虔诚地、仿佛接受洗礼般地冲洗自己的双手。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睫毛,她舔了舔唇角:“冬祭,快到了呢。”
没有人回答。
突然,她柔和的目光锐利起来,空气中浮起的刀刃刺向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啊!”一个女孩捂着肩膀从杂物堆中滚出来。她扎着精巧的发髻,金丝的裙摆透着贵气。她看了倒在地上的祇瑜一眼,毫不犹豫地朝巷子另一边逃去。
“来给我练手的吗?”白阙转了转手腕,女孩背部中刀,扑到在地上。
突然,一阵夺目的金光泛起,白阙眯了眯眼睛,细看时那女孩已不见了踪影。在那道光里,她辩认出一股熟悉的灵力。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像一个花季少女般露出纯净的笑容,却在转身时凝固。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不到她腰身高的男孩,用无辜而好奇的眼光盯着祇瑜背后的黑洞看。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大到极致的灵力,白阙知道自己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她开始后退,小心翼翼地后撤了几步,那男孩突然抬起了头。
白阙骤然发力,汇光成剑,劈向男孩的头颅。
男孩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浑身被劈成两半,摊在地上。白阙喘着气,那种强烈的压制感丝毫没有褪去。此刻她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警惕和恐惧。
然后,男孩的两边身体慢慢立起来,自下而上拼合在一起,他看着白阙,伸出一只手。
白阙看着自己的手,一条黑洞洞的裂纹正从手背攀援而上,自己的皮肤就像瓷器一般裂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动不了了。白阙问道:“你是谁!”她看见自己的血开始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男孩的喉咙里挤出混沌不清令人作呕的声音:“我是珈。”
“你说什么?”简短的姓名让白阙感到不安,可是神川大陆上,从没听说过出现单字的灵师。
男孩偏了偏头,空洞失焦的眼睛透出一种奇异的嘲讽,又重复了一遍:“珈。”
突然,白阙手上的裂纹飞快地缩了回去,男孩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咽喉,发出咿咿呀呀的诡异呻吟声,然后,他整个人被祇瑜背后的黑洞吸进去,骨骼卡得咯吱作响。
白阙震惊地看着祇瑜的后背奇迹般地开始长出新的皮肤,关节扭动发出令人发毛的声音。她看着雪地上这个被自己杀死的人,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白阙捂着嘴,逃离了这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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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盘圣殿。
大神官立在窗前,浅金色的头发在地上蜿蜒地拖着。他的身后是巨大的星晷,星盘上的星象散乱。
他转过身来,浅色的眉毛被霞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祇瑜是神川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灵师,驭气的灵力也是他独有。恭喜你,得到了他的灵力。”
白裙的女孩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进大殿,她的长发垂在肩膀,白皙的脸庞像是被阳光穿透,像个空灵的深谷精灵。
她笑了笑,特别单纯美好的笑意,眼睛眯起来。
她身前的大神官就突然像个木偶板跪了下去,一股不受控制的诡异情绪的脑子里炸开来,撕扯着他的神经。
“神一,告诉我,她是谁?”白阙蛊惑般地问道。
“什么?”
“她是谁,那个被你救下的女孩?”白阙挑了挑眉毛,神一身上的精神锢制突然接触,纤尘不染的大神官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白阙走进一些,用手拨弄着他浅金色的头发,绕在指尖,“你的梦中情人?还是……像你女儿的人?”
素来被视为圣人的大神官此刻狼狈不已,他缩在白阙脚下,哀求着:“求你,放过她吧,她不会说的。”
“不会说的,那就是看到了。”白阙慢悠悠地吐着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敲在神一的胸口。她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充满期待而高深莫测的表情,“要放过她,那就,用你的命来换吧。”
她的手飞快地伸向神一的肩胛骨,那是他死穴的位置。
“浅羲!”神一匆忙地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带着大神官不该有的沙哑,“她叫浅羲……”
白阙停了手,像拂去灰尘一般掸了掸自己的手。
神一的眼里,涌出了浑浊的泪水,他低沉地抽咽着,身体颤抖:“白阙,你不能,浅族的人,你不能动。”
“我听说,浅族正为冬祭的事情发愁呢。”她轻轻挑起尾音,似乎很满意看到神一的样子,“作为神族的继承人,我替大神官帮他们解决这件事。”
神一喃喃着,即便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改变白阙的想法,浅羲的死,已经无法阻止:“你不能,她还小,你不能……”
白阙蹲下身,像小孩子逗弄地上的蚂蚁一般扯过他胸口的衣襟擦拭地上的湿痕。她的声音很轻、很近,带着嘲讽:“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其实,你也没把任何人放在高于自己的位置上呢。”
大神官好像突然泄了气,颓然地趴在自己的泪水里,任凭潮湿粘腻的触感包裹自己神圣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神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又是那种圣洁的肃穆了:“下一步,咱们该着手神域的事了。”
“名单再改一改。”白阙对着光眯起眼,纯洁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狠意。
“神一啊,要是我说,祇瑜,他又活过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