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木易船长

1、明天见 “叶白，他

　　“叶白，他们来了。”方一惠敲开门，脸色不太好看。
　　叶白点点头道，“你去接人吧。”
　　他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拿起屏幕旁的细框眼镜戴上。
　　世界倏然变得清晰，但很多时候看不清也未免不是好事。
　　他整了整衣领，推开了门。

　　那是全国唯一一批重大刑事案件调查员，是隐藏在暗处的国家精英，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著名高校毕业的天才，是佼佼者中的最优者。
　　这次来的特调，据说多年未归国，下飞机不久刚到门口。

　　人还没来，叶白打开会议室的灯，粗略地清理了一下桌面，好使其看起来不像“临危受命”一样。
　　整个特案组高速运转了整整两天，一件突发的重大恶性刑事案件，让刑侦部成员们几乎彻夜未眠。

　　有脚步声靠近，方一惠敲了敲门，推开门请他人先进。
　　先进来的是刑侦队队长祝征，他满面肃意，叶白喊了句祝队他点了点头，随后是黄局以及一些高层领导跟着鱼贯而入，叶白一一打过招呼，安排他们就座，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身材高挑，容貌出众，穿了件黑色的衬衣，挽起袖口，那人进门后随意地拉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简单又直白地抽出一张证件放在桌面上。
　　“特调，陆陵生。”

　　那人有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叶白那儿 ，嘴角平白多了一丝笑意。
　　“合作愉快。”
　　叶白僵在原地，视线死死地盯着他，右手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肉里。

　　七年了。
　　距他的有辞而别，已经七年了。

　　叶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偏过脸去。

　　陆陵生好像又高了些身形也坚实了不少，紧绷的肌肉曲线与白皙的肤色一件简单的衬衣使他身材的优点衬托的一览无遗。
　　美中不足的是那双墨染的瞳孔里看不见任何情绪。

　　他此刻和祝队简单交流了一番，叶白看着他们，脑子里一团乱麻，七年前自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感受到的崩溃，如今原模原样，一分不差的再次重演。
　　他两天没有停歇过的神经在这一刻溃不成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合适的表情，他甚至无法抬起头来。

　　叶白飘忽了不知多久的目光在接收到方一惠的眼神示意后整个人幡然清醒，身边祝队又低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说说情况吧。”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会议室的白板亮起，叶白手拿遥控器站在一侧，逼迫自己忽视陆陵生的视线以及他整个人，指着屏幕上的第一张照片道:
　　“三月二十八日中午，平结旅馆的服务生在打扫客房时发现507房仍未退房，在多次敲门无果后她刷员工卡进入房间，看见受害者朱某躺在血泊中，这是我们到达时的第一现场图。”

　　非常普通乃至简单的旅店构造，一张单人床一个小床头柜，窗边一张小木桌正对着木门的浴室，不拉开窗帘时只剩昏黄的灯光。
　　照片上的女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比她的体温还要冰冷的地板上，红色淹没了视线所及之处。
　　她穿着被染红的t恤，身体呈“个”字平躺，长发散开随血液凝固在地板表面。
　　一双羚羊似的深棕色眼睛半睁着，透露出恐惧和无助。

　　第二页是死者伤口的特写与生前照片。
　　那是个有着美好笑容的女孩儿，隔着屏幕都传给人一股青春劲儿。
　　“死者为女性，25岁，长相漂亮。房间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没有留下凶手的指纹。直接死因是割喉，伤口长宽约8.3厘米和3.4厘米，深度约为0.8厘米，动脉血液喷溅范围为1.7平方米。”
　　那条狰狞刀伤匍匐在女孩儿白净的脖子上，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球。

　　陆陵生敲敲桌沿漫不经心道，“入室后采用割喉杀人一般是为了避免被害人出声呼救造成动乱或是因为凶手弱小在搏斗中不占优势所以采取最有效率的方式。”
　　黄局点点头表示认同，叶白垂着脑不知陆陵生的话听进去了几个词。

　　等讨论声停了下来他才继续道：“据法医报告，死亡时间为下午六点至六点三十分，死后曾遭遇过性侵，但凶手做了防护措施，没有提取到□□成分。死者上衣被推至颈部，下身赤裸，左乳首及侧乳皮肤缺失。”
　　为了保护受害者最后一点尊严，现场细致的勘察照片并没有放入ppt中，叶白只是进行口述。

　　他讲解时眼神游移，在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会议室木地板的材质，以及墙壁印刷的花纹。
　　他知道陆陵生在看他，在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

　　“令人不解的是，天眼并没有拍下疑似凶手的行踪。我们调取了旅馆内部，电梯及过道的监控，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出没。旅馆附近的街道也是如此。”

　　“监控没有被删掉或替换的痕迹吗？”
　　一句轻声的质问打断了他的话，叶白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一双桃花眼本是明亮亮的，眼角微微上挑沁人心脾的好看，全然不是现在这般阴沉得像是要结霜的表情。
　　“陆先生，请您相信我们的办案水平。”
　　陆陵生也不恼，勾着唇看着叶白，眼睫弯弯，像两弯上弦月，他比了个手势表示没问题。

　　祝队看了眼形势，本来局里上下就人心已乱气氛有些僵，便抬了抬手示意叶白可以了。
　　他站起身，表情庄严，声音不高不低却铿锵有力。
　　“现在情况差不多是这样，我们会尽全力争取早日破案。”
　　他看了看表，让方一惠去备车，“时候不早了，送各位回去吧。”
　　话音未了又偏头对陆陵生说道，“那往后的工作还是要麻烦陆特调了,您今天先回酒店好好休整。”
　　陆陵生点点头，“该做的。”

　　方一惠接到任务出去拨通了个号码联系车辆，黄局低声跟祝队叮嘱了几句后起身离开。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也难免焦头烂额，可年纪也大了跟着转了两天，现下面容憔悴得好好睡上一觉，便再三嘱咐祝队安排好队里上下的大事小事。

　　祝队点头送他出门，在离开前特意绕过桌子的这头，走到正在关闭多媒体设备的叶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有些疲惫不堪的神色，轻轻笑了下，“收拾完了就去休息一会儿。”

　　叶白也笑，道了声您也是。

　　人群稀稀拉拉地往外走，讨论声随着人群往外飘，会议室渐渐冷清下来，都出了门就陆陵生坐着没动，若无旁人地摆弄着手机。
　　负责收尾的叶白只能等着对方离开，他说不出话只好故作镇定望着房间的另一角，把桌面上的资料打开又合上，可陆陵生还是看见他右手轻轻揪了揪裤子边。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人时，陆陵生才慵懒地站起身，随意地整理了下衣服，手掌反撑在桌子的边缘，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全身僵硬的叶白，而后薄唇轻启道:
　　“叶警官，明天见。”
　　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还有，你的眼镜很好看。”

　　如果叶白不是现在大脑死机，他一定会冲过去把陆陵生按在会议桌上狠揍一顿。
　　但他只是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随着外面走廊的白炽灯光一闪而过。

　　你得接受。
　　你得接受告别与重逢。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重新回到模糊的世界。
　　他关掉灯。
　　也关掉自己的心门。

　　陆陵生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着窗，右手轻轻搭在车门把手处。
　　驾驶位上的男孩很年轻，大概才到岗位不久，还没接到什么正经工作，平常负责跑跑腿，这会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陆陵生把视线从窗外一晃而过的街灯上移回来，与男孩在镜面里来了个四目相对，对方瞬间躲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啊？”男孩有点惊讶随后又反应过来接道：“吴灿。”
　　陆陵生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道：“认识叶白吗？”
　　吴灿听见“叶白”的名字露了个笑容，“认识啊，叶哥是个很好的人。”

　　陆陵生没再接话。
　　吴灿将他送到酒店楼下，本准备帮他将行李提上去却被谢绝了。

　　打开房门楼层很高一眼就能看见大大的阳台，房间设施很高级，他将行李整理了一下，又环顾了一遍四周及墙角确定没有问题后，拉开椅子从箱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某个角落里的一个文件。

　　叶白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靠在办公椅上，脑袋轻轻搭下，高强度的工作量以及突如其来的相遇，让他彻底支撑不住。
　　他的眉峰蹙起，睡着了还是不安生。

　　窗外没有月，只有昏黄的路灯像瞌睡人的眼。
　　从晦暗到既白，这偷来的几个小时休息突然结束了。
　　不知他梦见了什么，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一般坐起，他睁开惶恐的眼睛，在看清周围环境后又重新跌回椅背。

　　耳机里还在不停的单曲循环。
　　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他梦见天台上的陆陵生，梦见绚烂灯光下的酒，梦见殊恻抱住他呢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拼命遗忘的记忆一次性全部奉还。
　　他年少时还未发芽就凋谢的感情，他至始至终不敢表明的心声。
　　他甚至都无法确定对方眼睛里的是笑意，还是鄙夷。

　　天光乍破。
　　他站起身，思索片刻决定回家换身干净衣服。
　　考虑到自己三班倒的工作，叶白没有与父母同住，在附近租了间三室一厅的合租房，但一直没有租友，他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闲。

　　叶白才掏出钥匙，屋子里就传来几声犬吠，他推开门一只体型庞大的古牧窜了过来直往人身上扑，叶白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对方依旧热情不减，叶白有些无奈地笑，“好啦陆有病，别闹。”
　　这只古牧叫陆有病，为什么叫这个，叶白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给空空如也的狗盆里添了碗狗粮，古牧望着他直摇尾巴，“吃吧。”
　　叶白看了它一会儿，蹲下来又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陆有病，我今天，遇到他了。”

　　陆有病听见趁着吃的空闲抬头蹭了蹭他的手，叶白就笑，“吃你的，又听不懂。”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盯着桌面思索片刻，还是点开了一个头像。
　　一叶：“殊恻，他回来了。”

　　没有等对方回复，他将手机充上电，回到卧室拿了套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
　　浴霸的光照得人懒洋洋的，他扒在洗漱台上，看着自己冒出胡渣的下巴，暗青色的眼底，乱七八糟的头发，皱皱巴巴的警服，毫无形象可言。
　　他的手撑在洗手池的边沿，低头笑着叹了口气，水龙头漏出的水滴沿着白瓷往下滑行，义无反顾的赴入深渊。

　　久别重逢竟是这样的景象。

　　简单洗漱了一番后，他将刚洗的衣物晾在阳台，陆有病吃完了饭就跟在他的身边转，叶白一边收干净的衣服一边看着它蹦起来两只前爪搭在阳台的栏杆上往远处望，逗得叶白笑出了声，陆有病听见笑声转过毛绒绒的脑袋咧着嘴回了对方一个傻笑。

　　喂饱了狗，自己还饿着。
　　他在冰箱搜索了一圈，最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把细面，煮开了水给自己下了碗简单的面。
　　匆匆吃完就得往局里赶了。

　　叶白换了身新衣服，在出发前再次回到了浴室，拿出剃须刀认认真真地修了胡子还骚包的吹了个发型，最后在镜子前满意点了点头。
　　还是个青春靓丽的小伙子。

　　除了工作时期，他不怎么戴眼镜。
　　出门基本凭感觉，认人一般靠颜色。

　　叶白在玄关处捏了捏陆有病的肉垫，嘱咐它要好好守家，千万不要与坏人达成共识。
　　陆有病摇摇尾巴表示绝对完成任务。

　　他推开门，再一次融入朝阳里。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你能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