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谣》水冰棱

61、傅见深番外

　　深夜，寂静深宫空无一人，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烧焦的气味。乾正宫的那次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什么也没有剩下，宫人们找了几天，连一副残骸也没有找到，全都化为了灰烬。谁能想到，绝代风华的护国夫人到头来竟然落得个挫骨扬灰、死无全尸的下场？

　　明天就是綺烟出殡的日子，可是，除了她生前的一套家常衣服，我们再也拿不出什么去填充那空空如也的棺木。我和白仕鸣陪着一身孝服的玲珑回到乾正宫的旧址，奢望能找到什么，免得綺烟只有一个衣冠冢那么凄凉.....

　　当我们接近乾正宫的时候，我身边的白仕鸣首先停下了脚步，双眉微皱、面色凝重。我们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不由都愣了。在乾正宫的废墟之上，我们看见曾涵霄正竭尽全力，搬开了一根又一根烧焦的房梁，疯狂的在找寻着什么。我们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良久，我们看到曾涵霄握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像个孩子一样在废墟中放声大哭......

　　“傅叔叔，他就是我娘喜欢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吗？”玲珑看着曾涵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我和白仕鸣对望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原来他就是我娘心底最后的那个秘密。”玲珑苦笑了一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丧礼结束后，斐济带着玲珑回了老家。而我和白仕鸣也再也无心朝政，纷纷退隐。夜深人静，我想到当年和綺烟一起共处的峥嵘岁月，辗转难眠。在綺烟头七的日子里，我忍不住，跑到白仕鸣家中，下人说他一个人在书房，我推开门一看，他正蹲书桌前，身前放着一个火盆。看着他亲手将那一幅副“似云飞扬，若水善良”点成灰烬，我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曾涵霄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觉得我一直和他过不去。他不知道，其实我很羡慕他......我曾经找到这宫里最老的嬷嬷，探究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我常常想，如果当初在修书馆，她先遇到的不是曾涵霄而是我，该有多好.......”白仕鸣目光深邃，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个无比睿智儒雅的人竟也苍老了许多。

　　白仕鸣和林綺烟，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温润如玉，一样的谋略过人，一样的优雅卓然。几多默契，几多信任，几多欣赏，几多相知都在那风雨过后的相视一笑中。每当我看到他们并肩而立，指点江山万户侯之时，我总是会感慨命运弄人。月老只是不经意间打了个盹，那么般配的一对就这么错过了。林綺烟凝望了曾涵霄一辈子，白仕鸣也凝望了林綺烟一辈子，就这么白白的错过了一辈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綺烟，我总是情不自禁的想到曾涵霄。从相国府出来，我望着天上的孤月，不由自主的来到了大道尽头的太傅府。出乎我的意料，太傅府灯火通明。“傅大人，我家老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府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现在全府的人都出去找去了。唉，自从那晚政变之后，我家老爷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痴痴呆呆，一句话都不说，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怕是......”管家抹着眼泪，我沉默不语。

　　第二天，我在修书馆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神情已有些涣散的曾涵霄。他缩在书架的一角，手中抱着一本前朝的孤本。

　　“见深，你来了。”他平静的望着我，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綺烟就是在这里，她帮我找到了顾师傅要我找的这本前朝孤本。现在想想，第一次见面她就在帮我，帮了我一辈子。”曾涵霄自说自话。

　　“而你则伤了她一辈子！”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积压多年的不平与怒火，第一次指着曾涵霄斥责道。“当年，我告诫过你，不要去招惹她，不要去招惹她，你偏偏不听，像你这种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人怎么可能带给她幸福？她不顾生死，救了你一次又一次，可是你是怎么对待她的？那么清雅脱俗，善良如水的人硬是被你误了一生......”

　　“没想到那么好脾气的见深也会生气，看来我真的是十恶不赦啊。”曾涵霄苦笑道。“是啊，是我辜负了她，我的一生辜负了很多人，末了末了，她们全都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只有林绮烟，依旧望着我淡淡的微笑。于是，我便自欺欺人的以为，林绮烟那么聪慧坚强的女人一定会想的开，那她应该也没受什么伤害吧。于是我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活了十八年。”曾涵霄呵呵笑道，眼角却渗出一滴眼泪。

　　“十八年，她表面上对你冷若冰霜，可是每当你到了危难之时，她还是一次一次的出手相救。你这么对她，她还是帮你。曾涵霄，你何德何能，竟遇上綺烟这么好的女人。”綺烟于我，早就像自己的姐妹一般，一想到她的遭遇，我心如刀绞。

　　“是啊，在这个世上，就算所有的人都背弃我，还有一个人愿意帮助我；在这个世上，就算所有的人都怀疑我，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我亏欠了她那么多，可是还没来得及等我说一句对不起，她就这样永远的离我而去了。绮烟，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了，其实我从未忘记过你，从来没有！”曾涵霄老泪纵横，声音里饱含了无尽的追悔。

　　“绮烟，我总是幼稚的认为，时间尚早，来日方长，我随时都有机会向你说声对不起。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走的这么突然。绮烟，你至少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啊，绮烟，绮烟！”曾涵霄声嘶力竭，林綺烟的死让曾涵霄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曾涵霄摇摇晃晃的扶着书架，书架顶端，一张泛黄的纸僭从书中滑落，宛如蝴蝶般飘飘荡荡从空中落下，娟秀的字体是那么的熟悉。“綺烟！”曾涵霄愣了愣，继而伸手想要竭力抓住它，却随着它一同坠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嘉和元年，太傅曾涵霄长辞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