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的眼泪》LCH

1、第 1 章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黑髮，白膚，是讓人無法探究年齡的樣貌。
　　她神情倨傲，長髮優雅的盤成髮髻，蛇一樣盤踞在耳後，露出纖長的脖頸。
　　這是個美人。
　　我坐在吧台邊，手裏托著一杯綠茶，我從不在酒吧裏喝酒就像我從不在酒吧之外搭理女人，我的耐心也會用盡。但這個女人不同，她的嘴角散發出危險的信號，待人自投羅網。
　　她挑釁的審視四周後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美麗的女客一向令人賞心悅目。我淺\酌一口，起身，緩步走向她。
　　柔軟的衣料若即若離，撫過我的肌膚，像那女人的眼。我聽任茶氣在百骸中游走，讓香氣流遍全身，這都是一個女人教會我的。
　　“小姐，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這個開場白極其的惡俗，千篇一律，可這就是千百年來引誘無數雌性生物去做飛蛾的罪魁禍首。
　　她向四周一瞥，語帶嘲諷的挖苦我，“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是你不能做的？”
　　好問題！我幾乎開始欣賞起她的機智，還有她牛奶一樣的聲線。
　　“這世上有很多事我都無能為力，”
　　我上前一步，接過她褪下的黑色外衣，把她引到左邊的一個空位前，
　　“但我可以為美麗的小姐找到一個合心的位子。”
　　這是個很好的位子，事實上這是我的專屬座位，這位子的特別之處就在於有一根巨大的立柱擋住了無數好奇的眼光，而好奇心不只能殺死貓。我知道她會喜歡，她的眼神如是告訴我。
　　果然，她的嘴角閃過一絲笑紋，雖然稍縱即逝，卻已然像上等的珍珠半掩在黑色的絲絨中。
　　“你有很好的品位。”
　　這一點我並不想否認，可我對她講話時嘴角顯出的細紋更感興趣。
　　她從煙匣裏取出一支煙，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眼神卻堅硬的像要把人穿透。可惜她不知道我周身早已遍佈鎧甲，從此練就金剛不壞之身。
　　我懂得她的暗示，從上衣裏拿出一隻銀色的長型打火機，這是一個女人留下的紀念品，可我不會讓她知道。
　　陰藍的火光在空氣裏妖豔的擺腰進而華麗的轉身，轉過她蒼白的臉，纖細的手和暗紫的唇，最後還是依附在我棕色的角膜上。這個世界是如此不確定，如果沒有這雙眼，面前這個女人的一切對於我來說都毫無意義，她只是我的作品。
　　我看著這個女人在嫋嫋的煙霧中模糊了表情，臉上只剩下一張叫做疲倦的皮，這疲憊不住的拉她下墜，終於，落在她珍珠色的手掌間，停駐不動。
　　這姿勢使我回想起一個叫珍珠的女人，她的一生都忙著擺出各種姿勢讓人欣賞，只是這些人裏不包括我，她總是生活在台前，她終身都在她自編自導的一幕荒誕劇中任職，並且無怨無悔。
　　她最後離開了我，為著另一個男人，臨走時只是摸著我的臉留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當時我以為這微笑神秘可以媲美失去眉毛的蒙娜麗莎，並深深陶醉其中，可是多年以後我才發現這微笑毫無意義，只是珍珠的一個玩笑。
　　“你做這行多久了？”
　　要命，她的眼神看起來沒有生氣，像是渴望吸人精血的女妖，光怪陸離，慵懶莫名。
　　我對她微笑，曾經有個女人說我的微笑是她生命中的至寶。
　　“你愛上過一個人嗎？”
　　也許明天，也需永不。
　　我又一次想到了珍珠，這個淺\薄的令人心痛的女人。她的圓潤，她的迷惘，她少女一樣的神情曾經令我深深著迷，無力自拔。她總是一身紅裙，翩然來去。她親手把自己作為種子深埋在我心底，此後一到陰雨時分便無邊無際，蔓延不止。
　　珍珠曾經滿臉倦容的對我說……
　　“我很累”
　　可她隔天又風情無限的飛走了。
　　後來她又無限哀傷的對我說……
　　“我也會痛苦”
　　可她的痛苦總是消失在一杯咖啡之後，5克拉鑽石之前。然後這次，換我飛走。
　　當然，我都瞭解，
　　“生活總是讓人筋疲力盡。”
　　我點著頭，順從著這面前這位美麗的女人。
　　可她的手卻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很神經質，顫抖的只能任憑白色的香煙在手中化為餘燼。接著她開始了無盡的傾訴。當然，我沒有拒絕的理由，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她的陳述將被我以時間的先後順序排列如下，
　　她18歲時戀愛，是鄰居家的小子，這場戀愛並沒有給她帶來婚姻，作為補償卻賜予她一個嬰孩。嬰孩逐漸長大，變得傾國傾城(這是我的過錯,她說),終於吸引了一個富商的注意,此後的故事再簡單不過,富商收她做了妾室卻是為了她的男孩。女人以為自己做出了犧牲給了孩子最好的將來，直到一個昏黃的傍晚她才在廚房的地板上親眼目睹了一切。之後，男孩離家出走，富商卻在內疚之下供給她更多的錢財，她這時已經離不開富商——的錢。
　　我在心裏暗笑，這原是世間最平常不過的故事，只有當事人才待它如珠如寶，可在旁人眼裏只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不比明星的八卦更有價值。
　　就像……我和珍珠，我曾經以為我們之間的愛是一個八寶絲瓶，撲朔迷離，但真相是所有的誤解只不過因為我們是一塊煉壞的玻璃。我愛珍珠，珍珠愛上了別人，那個人又正巧愛上了我，真是混亂的一個故事不是嗎？珍珠和那個男人讓我覺得自己的前半生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鬧劇。
　　那個美麗的女人對我哭訴，她唯一的親人不理解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婚姻又暗不見光，我很同情，可這美麗的女人得了我的同情又能如何？生活不會因為這樣就原諒她。
　　後來那女人終於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她拭幹了淚和一個男人款款走了出去。一切都像從未發生過，她的存在沒有任何證據，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女人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一直活到地老天荒，就像鮫人在海底就必須不停的歌唱，直到過往的走卒把她捕獲，直到她哭出美麗的珍珠。否則，她便歌唱不止。

　　我的工作在午夜零點結束。
　　晨昏交替中我回到了自己的家，簡陋但讓人安心。我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我無限懷念的女人。我的珍珠！
　　我忘了交代故事的後半部分。後來珍珠離開了那個男人遍地尋找我，後來珍珠需要一大筆錢償還賭債，再後來，我就成了這家店的正式員工，再後來……我已經沒有後來了，但珍珠還有，所有的人都愛珍珠。
　　珍珠出色的晚妝隨著夜晚的退去失卻了魔力，但珍珠仍然美麗無比。我只求此生珍珠不再留下我一人。
　　我俯下身子，親吻珍珠暗紫色的唇，散亂的髮髻，她纖長的脖頸和她黑色的外衣。
　　“晚安，珍珠”
　　“晚安，母親”
　　我只是不懂一個故事為何會有如許的版本，我愛母親我愛珍珠我愛珍珠我愛我的母親，我只不過愛上了一個叫珍珠的女人，為什麼生活卻讓我磨難至斯？我只不過想她永遠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可現實總不肯讓我如願。
　　每個人都說5歲之前沒有記憶，可我永遠記得18歲的珍珠抱著繈褓裏的我，面孔發出無限的光彩，嘴裏不停叫著寶寶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