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须弥ya

2、阿描和老九

　　“我要结婚了。”

　　老九使劲儿盯着阿描，她倚着门框，嘴里吐出的烟雾使面目都变得模糊，老九拼命瞪大双眼也看不清楚。
　　也许是老九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阿描轻轻提了口气，又说了一遍：“我要结婚了，下个月。”
　　老九很快扯出一抹笑：“别闹，我户口本还在老家没偷出来呢。”
　　阿描也笑：“那就不麻烦你啦，我跟我的阿哥去扯证就好了。”
　　老九突然有点走神，他想起他第一次听到阿描的名字。阿描那时候还不怎么喜欢盘发，黑黝黝的长发就那么披散在肩上，微挑的凤眼被软软的吴语变得柔和：“我叫阿描，描绘的描。”老九在那一瞬间突然就想到了那些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古人细细描绘的工笔画，又或者仕女图，线条简单干净，又勾人。
　　你个臭老九还会赏画？若是有熟人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个定会这么嘲笑他，所以他没说出来，谁也没说。他还想到后来阿描总爱歪在他身上叫他“狗哥”，用别扭的粤语，和九哥发音差不多。因为她爱这么叫，他才没那么讨厌“臭老九”这个外号，这个词在老家是骂人的话，这些他也没说过。
　　他俩没说过的东西太多了，包括男女朋友这事儿，旁人问起，两个人总是很有默契地笑而不语。本来么，都是成年人，又都是玩得开的性格，没必要扯那些虚的，在一块儿呆着开心也就行了。说来，虽然两个人身边总有些莺莺燕燕的，算起来却还是待在彼此身边的时间最长，仿佛什么不可言说的默契。
　　旁边的人看得久了，只当他俩兴许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老九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事儿太突然了，他想说。
　　我是哪儿做得不好，又或者这么说。
　　要结也该和我结啊，不然就死皮赖脸一把。
　　别去。
　　他说不出口。

　　“是哪里的阿哥能把我们阿描给收了？”嘴角笑得发僵，还有点苦，“那哥哥岂不是没机会了？”
　　阿描一直盯着老九垂下的头，眼神清楚透亮，眼角又透着江南女人特有的婉转：“老家那边的，从小认识。”
　　末了到底是不甘心，又补了一句：“我给过你机会了。”
　　是啊，是给过了。
　　老九只愣了那么一瞬就想起来了。
　　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两个人喝着酒喝到了床上，她很执拗的不让老九带套，纤长的腿勾着老九的腰，笑得比任何一次都勾人：“把你那点儿东西都老老实实交给老娘，就当是生日礼物了。”
　　老九和很多女人上过床，从来都老老实实带套，是个很优秀的床伴，但他低头看见阿描微张着红唇在自己胸前勾勒……娘的，不带了！
　　事后，阿描裸着身子伏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地在他身上划着圈：“阿九，要是就这么一次，就有了，我生下来吧？”
　　老九叼烟的动作顿了一瞬，又桀桀笑开：“别闹。”
　　阿描就没再提过这话头，两个人还像以前一样白天各自鬼混，到了夜里又睡到一起。后来阿描突然消失了两三个月，再出现，就是今天，说她要结婚了。

　　老九有些不明白，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你……”
　　阿描低头抚上尚是平坦的小腹，老九突然发现她原是这样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她抬头看向老九：“嗯，有了。本来回了趟老家，准备去医院打了，结果正好碰到阿哥，认出我了。他是医生，说这个年纪打掉孩子对身体不好，让我生下来，他养。”
　　老九注意到她每次说“阿哥”两个字的声音都格外柔软，也就没再想过拦她什么。

　　老九后来还是去了阿描的婚礼，没进去，只是没出息地在酒店外头晃悠。她穿着漂亮的白纱，挽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他心想，她瘦了，这个男人也没那么厉害。
　　还是厉害一点好，他又想。
　　他听到她婉婉转转地用家乡话喊“阿哥”，想起那天夜里她附在他耳边叫他“阿九”。
　　原来不是九。
　　她的家乡话，阿哥是女孩用来唤心尖尖上的那个人的。
　　他想起初时二十出头的她，黑黝黝的头发，黑黝黝的眼睛，就那么仰头望着他笑，像幅鲜亮的水彩画。

　　也有好事的人问阿描，你老公一点也不嫌弃你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阿描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向不远处玩耍的孩童，眼神温柔：“我跟别的男人没有孩子。”
　　她还是把孩子打掉了，病了两三个月，是阿哥精心养着她。
　　老九太混了，她不在，得找点什么捆着他，怕他犯傻闹出什么大事。她不行，如果把孩子留下，只怕她会忍不住又去找他。
　　不过现在看来，她还是蛮能忍住的。
　　“阿描——”
　　是来接她和孩子回家了。
　　“诶，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