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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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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一年,大明海寇肆虐。数以万计的倭人渡海东来,登岸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边防受扰,社稷难安。嘉靖帝大旨一挥,命抗倭总督胡宗宪坐镇南海,抵御外贼。
初雪刚落临安,地白风色寒,飞花穿庭院。街道行人稀疏,倚翠楼却依旧高朋满座、宾客满盈,衣衫单薄的花娘扭着腰肢,挥着绢子招揽客人。
长街来时路,一青年男子打马飞驰而来,踏雪碎玉,引得一群花娘娇啼嗔怪。
那人浑不在意,拉紧了缰绳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净。
沿路而来风雪肆意,男子白狐大麾已被浸湿,如墨长发上还沾着点点落白。单看这身打扮,定能瞧出是哪家贵公子光顾来了,可他那双眼睛,尤为的不同。不笑时,锐利如刀,冷漠如雪,竟没有一点公子哥该有的书卷气息。
“哟,徐公子来了,又是找翘儿姑娘吧。”倚翠楼的老鸨摇着美人扇,搔首弄姿迎了上去。
“今儿可真不巧,翘儿正陪着罗公子呢,要不给您叫其他姑娘?”
簇在一起的花娘们朝男子抛了媚眼,娇笑起来,胆大的已经将手里的方巾扔了过去。
任凭花娘撩拨,徐海仍旧岿然不动,瞟了眼满脸堆笑的老鸨,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递给她。“我就见她一面,不耽搁多长时间。”
老鸨惊呼一声,笑眯着双眼接过金子,立马佝着腰做出请的姿势,“成啊,奴婢这就去给您请翘儿来。”
徐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倚翠楼,且出手阔绰,只要翘儿肯露面,一掷千金都眨眨眼。花娘们私下也猜测过这徐公子做什么营生。有人说他是当朝次辅徐阶的亲友,又有人猜测他是江南徐家的公子哥,总之是非富即贵。
老鸨见的人多了,却摇头说不是,拥有那样锐利眼神又果敢杀伐的男人,不是将军就是盗匪。
徐海是后者。
收了银子,老鸨把人请到雅间候着。
在门外观望的花娘又低声窃语起来,“哎,你们说翘儿姐姐会跟他离开吗?”有人好奇笑问道。
“那可玄,秦淮河岸谁不知道翘儿姐姐的名声?想要一睹风资的慕名者都能排到皇城去了,再说那罗公子可是书香门第,人又生的俊朗,若想让翘儿姐从良,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门外花娘争论不休,徐海自始至终不曾搭理一句,端坐在屋内,静候女子的到来。
“翘儿来了!”
老鸨一声高呼,众人遁声望去,果真见长廊尽头走来一位身子绰约,曼妙窈窕的淑女。容貌出众,气质绝佳,略施薄粉,如出水芙蓉,清雅明丽。
屋内的徐海早已经听见,赶紧起身出门相迎。
老鸨将女子的手交给他,喝散了围观的花娘,将门扉合上,朝男子挤眉弄眼。
只有两人之后,翘儿才将柔胰从徐海手中抽回来。她确实生的很美,哪怕一个蹙眉都美的格外惹人疼惜。
“日后,你不必来了。”
徐海微有诧异,“为何?”
翘儿紧了紧手中的缠绕的丝绢,低声回道:“我要从良了。”
男子追问:“你要嫁给谁?”
“这很重要吗?”
他郑重点头,“是。倘若你真心悦爱,那也无可厚非,但若为自由之身,我可以帮你。”
翘儿惊愕的抬起头,第一次发觉她从未真正了解过面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并不懂什么情趣,也不会吟诗作赋,不会抚琴弄曲,总是一板一眼的,很容易让人忘记。
但这个男人,有别人身上没有的东西,一种她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的不同。
“你……不生气?”
徐海冲她苦涩一笑,“如果我生气,你会跟我走么?”
她被生生问住,翕张着红唇,欲言又止。
倘若这个男人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她或许会考虑的,可惜他不是。旁人不知,她却知晓,这个人便是大明朝头疼的海上祸患,东瀛倭寇的头目,更可笑的是,他居然是大明百姓。
徐海叹了口气,幽幽道:“倘若我从庙里出来,还是那个化缘的和尚,或许情况也会不一样。”
翘儿低头不语,盯着窗台那株低矮的樱花出神。那花是他从东瀛回来时捎带的,可惜她不怎么会养,都过去大半年了,还是老样子,不开花也抽条。
见她闷着不说话,徐海拉着她坐下,放柔了声线问道:“那你还想听大海的故事吗?这次刚从东瀛回来,遇见了好些新鲜事,我一件件讲给你听罢。”
翘儿松了口气,淡淡点头。
徐海替她斟了杯热茶,娓娓道来。他见多识广,总会讲出许多她闻所未闻的事迹,什么大海里有比画舫还大的鱼,岛上有许多样式别致的贝壳……
每次见她,徐海要的都不是肉.欲上的满足,他会拉着她跟她讲很多事情。末了,翘儿总会既神往又害怕,会细细叮嘱他好生照顾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讲到一半,却讲不下去了,望着女子俏丽的容颜叹息。
“朝廷剿匪令已下,日后我回来的也就少了,既然你要跟他走,就安安心心过一个女人该过的生活。”
翘儿看着他,瞥见他下巴还有新冒出的胡渣。以往他来,总是拾掇好才来见她,这次看上去略有风霜,想必被追捕的滋味不太好受。
“你就不能……做些简单的营生,非得去做海寇?”
徐海微微叹息,摇头道:“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再之后老鸨来敲门,说是隔壁罗公子要离开了。翘儿才慌忙起身,告别徐海匆匆离去。
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徐海突然有种心境悲凉,无能为力的感觉。他缓缓站起身,取下木施上的大麾,冒着风雪默默离开了。
夜晚临安城宵禁之前,前来吃花酒的客人带来了新消息。说是抗倭名将戚继光又斩杀了多少倭寇,俞大猷又活抓了多少盗匪。
翘儿听的心慌,不自觉的为那个男人担忧。
朝堂抗倭的决心日渐强硬,海上乍起的飓风,随时都可能掀起致命的旋涡。刀口舔血的男人,还能撑过几时呢?
想起徐海的处境,翘儿心里闷闷的难受。她百般无奈的坐在木凳上,用罐子里的水给樱花浇灌。
而罗文龙正和老鸨调笑不止,讲好了赎身的条件,收回了她的卖身契,要带着她这几年的积蓄离开倚翠楼。
外面风饕雪虐,勾栏院却灯火通明。罗文龙牵着她的手,信誓旦旦道:“我带你去京城,你跟着我总不会叫你吃苦。”
翘儿知道这个男人好本事,是朝堂权臣严嵩的幕僚,虽无一官半职,但锦衣玉食却不会少有。更关键的是,他弄的一手好墨,与她故去的父亲字迹及像。
家道中落后,翘儿父亲被革职,她也被卖身做了妓,兜兜转转她又能回皇城了。
“今晚似乎有些不太平,不等明日就走吗?”她胆子小,渴望安稳的生活,不喜欢一切潜在的作乱因素。
罗文龙环抱着怀里娇媚的女子,安抚道:“不怕,一切有我。”
他做了保证,带着翘儿踏上了马车。
这一路寒风冷冽,翘儿缩在他怀里,总觉得心里不安。可男人说要走,她给不了任何做留的建议。
才过临安城不久,车轱辘就陷在泥沼里起不来,车夫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济于事。罗文龙显得有些不耐烦,正欲下马车查看,却听见黑魆魆的丛林周围传来了嘶吼声。
“不好,有盗贼!”
车夫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隔空一支利箭飞来,正中他头颅,车夫当场死绝。
“杀人啦!”
罗文龙吓的面色灰白,慌乱中驾着马车潜逃。翘儿听了刀剑声,掀开帘子要去看他的情况,人还未站稳,已经被颠簸下了马车。
“文龙,你等等我!”
她顾不得疼痛,起身去追他。
罗文龙受了惊吓,哪还能管她,自顾驾着马车逃远了。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觉心头凉透,痛如刀绞。刚刚还许下山盟海誓的男人,转眼间便将她抛在身后,绝尘而去。
“哈哈哈,抓了个女人,带去给哥几个快活!”
身边有男人不怀好意的盯着她,还有她听不懂的东瀛话。
翘儿无助的蹲下身,拔下头上的簪子。
“她要自尽!”
有人抢下了她手中的发簪,绑了她的双手,往她嘴里塞了布团。她像一只被擒住的小兽,带着绝望和不堪被强行塞上马背,一路颠簸预呕,眼睁睁的看着东瀛人烧杀抢掠。之后她被带去了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艘很大的船,站在上面如履平地,船上有许多会说东瀛话的倭人。
“你别说,这娘们儿挺俊的。”借着火把照明,缺了只眼睛的盗匪色眯眯的看着她,搓搓手就想往她身上招呼。
“别动,老大来了!”
翘儿蹲在角落,行动不便,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她朝四周看去,黑压压的一片,耳畔是呼啸的海风,寒凉刺骨,咸湿的味道刺鼻难闻。她想寻着机会一头扎进海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葬身鲨腹,也好过被人凌辱。
“先离开海岸,戚家军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这个声音……很耳熟。
夜晚视野太暗,她瞪大了眼眸朝声音源头寻去。
是徐海,他的声音很特别,带着徽州口音和东瀛话的语调。
“老大,这次还活捉了个女人。”
男人并没有很感兴趣,只问了到手的钱财有无点数,被劫的人是谁。
翘儿想引起男人的注意,挣扎之间踢翻动了前面的大锚,刺耳的声音引起海寇的注意。立马有人上前来抓她。
徐海漫不经心的道了句:“女人容易坏事,你们仔细些,谨防敌军的细作。”
底下的喽啰坏笑一声,“老大,那女的长得确实不错,您要不要……”
“不用,把今晚的收成整理成档案拿给我看。”
当头一瓢冷水让翘儿如至冰窖,她呜咽着哭出声,挣扎着要起身。动静传来,才终于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当看到被五花大绑,哭肿了眼睛的女子,徐海明显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才赶紧上前,亲自为她松绑。
“翘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翘儿哭的声嘶力竭,一把扑在他怀里,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同一天,她的命运再次被改写。从良却落入贼手,辗转遇到徐海。
“让舵手立刻停船!”
徐海心疼的抱起女子,见她脸上还有擦伤,难受的连同双手都在颤抖。他冷酷的扫视了一圈底下的海盗,冷冷道:“今晚谁碰过她,自砍一条手臂。”
闻言,刚刚还笑骂成一团的几个东瀛人吓的面如土色。不消一会儿,船舱上传来声声哀嚎,
伴着丝丝血腥的味道,被砍下的胳膊扔进了大海里。
至此,再没人敢打翘儿的主意。
徐海端了热茶喂她喝下,放柔了声音近乎是在用哄,“我一会儿送你上岸好不好?这一趟是去东瀛,往后好几个月都不会回来。”
站在一旁的近卫立马出言辩驳,“主子,万万不可!这一回去,恐怕会遭到戚家军的埋伏!”
男人冷冽的瞟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意已决,带她回去。”
“不~”翘儿紧紧拉着男人的衣襟,哭着摇头,“别回去。”如今,她还能去哪儿?
“你别担心,我送你上岸,给你银钱,派人送你回……”
回哪里徐海却不知道了,沉默许久,他才小心翼翼问道:“还要去罗公子那里吗?”
提起罗文龙,翘儿失落的摇头,“不,我跟你去东瀛。”
徐海微微一愣,眼角有溢出的欢喜。
“你不后悔?”
翘儿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如果我后悔了,我就回来。”
徐海没有说话,节骨分明的大手猛的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