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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楔子
      东昭二十六年冬,东原、西临于逐原交战,逾月。
      次年一月,两国休战,干戈暂息。遍地尸殍,两军主帅皆不知所踪。
      四月,战端又起,东原大败西临,西临白鸿殁。
      五月,和盛将军伤重告病,帝恤悯,赐憩沐武园,允其一年不朝。

      一、义兴郡
      东昭二十七年。
      义兴郡江南水养,鱼米蚕桑,实在是一处好地方。只近日,义兴郡独见素缟,不辨花红。无他,老义兴王薨逝三月矣。中秋之后,老义兴王大丧之期将将满,世子服阕,承袭爵位,大典在即,邀一众官员观贺。一些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大约是没想明白,观礼怎的就把自个儿关了进来。这大约是个别院,吃的喝的倒不曾苛待,只是文人傲骨,被软禁于此,与外头失了联系,难免心绪不稳,每日里骂上三骂,道义兴王黄口小儿,竟胆大妄为,私押朝廷命官,必上奏陛下,严惩不贷。
      待院门重开,已半月有余。进得院门乃一位小将军,身披战甲,手握银枪,眉目凌厉,对诸位大人拱手一礼,道:“诸位大人受累了,末将乃和盛将军麾下宣武校尉祁风,奉命前来营救诸位大人。”
      诸位老学究顶着一副花白胡子面面相觑,在座诸位品阶算不得高,皆是外官,多为边陲刺史,圣上若得了消息,只消一道圣旨,这半月却未有风声,此时来人顶了和盛将军的名头,外头形势怕是不好。端州刺史先他人一步出列,行至祁风身侧,压低了声音,问道:“祁小将军,老朽冒犯,大逆不道地问上一问,义兴王……可是反了?”
      大院内本就安静,他们距离并不算远,其他众人听得如此一问,皆煞白了脸色。义兴王谋反,义兴郡周遭州县大抵是逃脱不得,难怪将其一众软禁于此,翻手为令,覆手为质,多好的棋,任谁能想,任谁敢想,义兴王竟如此胆大,不留后路。
      祁风未多言,肃穆的神色算是默认。已有小部分官员扛不住,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端州刺史皱了眉,再问:“祁小将军,可否告知,义兴王此时行至何处?”
      祁风一一扫过眼前众人,大多垂垂老矣,开了口:“日前军报,已行至允州城下。”
      允州!短短半月,义兴王已行至允州!端州刺史此时也垂下眼眸,身形疲惫。众人不再言语,心中皆道,大限将至。
      祁风见时机已到,适时出言:“诸位大人虽不曾参与谋乱,但诸多州县因诸位大人而失守,这本是株连全族之大罪。”祁风话锋一转,“但,圣上英明,知晓诸位大人无辜,眼下全看诸位大人,可否戴罪立功,免去灭族之罪。”
      众人一听,皆正襟危坐,静听祁风述说,眼中光彩渐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二、允州城
      允州城下。
      周寻有些不耐,允州防守比其他各州兵力充足,但也并非固若金汤,依计而行,该是在五日内拿下允州。可此时已过七日,允州竟久攻不下。义兴郡起兵,并非一日之计,而是早有祸心,只是老义兴王猝然薨逝,不得不提前进行。事发突然,周寻只得速战速决,久拖无益。目前局势大乱,朝中虽不及应对,却毕竟根基深厚,其他诸侯王亦虎视眈眈,作壁上观,他若不加紧,那便骨头渣子都不剩。曲州援军未时末抵达,稍作休整,计划酉时强攻。
      各路兵马调整编排,已行至各处,静待行动信号。
      此时,允州城头上列开一排弓、弩手,一人出列。
      远远看去,不甚清晰。可那通身金甲,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寻心道不好。当朝将领,金甲加身有且仅有一位,圣上隆宠,钦赐封号,即和盛将军康石。原本只道允州难攻,不想竟有和盛将军坐镇。
      原来京郊沐武园是个幌子,将军伤重更是个血饵,既咬上了,断无回头路。
      周寻苦笑一声,接过千里镜,望向城楼,一番打量后,豁然大笑,朗声道:“久闻和盛将军盛名,却不想将军竟是白玉一般清雅俊秀的人物,年前逐原之战,听闻将军伤势颇重,眼下可大好了?”
      康石望着他,皱眉沉声道:“义兴王大举谋反,可曾念过诸州百姓?”出口之声阴柔沙哑,不似普通男子粗犷。
      周寻不答反问:“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今上的那把龙椅,便也是从前朝手中抢来的。它本就鲜血淋漓,才可稳立不倒,何须世人替它粉饰太平?倒是将军,本王神往已久,将军可否赏脸共饮一杯酒?”
      康石看着周寻身后的军仗,训练有素,皆是精兵。他说:“义兴王的酒,本将怕是喝不了,王爷竟瞧不出大势已去么?”
      周寻暗暗心惊,只一个手势,暗卫已悄无声息散去。他对康石道:“将军何出此言?你执鱼符,我执兔符,本不相上下,可你乃银鱼,我为金兔。且你无虎符,调不得各州兵将,如今你为困兽,何不降了本王?”
      康石沉默,只举起手掌,修长的掌中赫然印着一枚铁器,虎形。借着千里镜,周寻已看了个大概。
      暗卫已回,对着周寻点一点头,周寻闭上眼,父亲遗训犹在耳边,不能悔,不能回。
      周寻睁眼笑道:“想不到那老头竟信得过你,将虎符交于你,他倒不怕京中大乱。”
      康石不动声色:“京中自有袁大将军镇守。”
      周寻不甘心,筹谋许久仍是兵败山倒么?他对康石道:“和盛将军在朝中可还顺心?那些世家老匹夫恨不得拆你皮肉,吞吃入腹吧。你可挡了不少人的道,便是你那师父,袁大将军,可能容得下你步步高升,凌于他之上?再说今上,何至于对你荣宠有加?还不是看中你没有世家加持,是一枚可控的棋子,制衡袁大将军与那些动不得的世家门阀?”
      周寻一面观着康石脸色,继续说道:“待你此次功成归去,他们可都还容得下你?你一失势将军,到时拿什么与他们抗衡?此时你鱼符虎符在手,不若你与本王合作,共治这万里河山?本王王妹虽非国色天香,却也是知情识意,端庄秀雅,定能与将军琴瑟和鸣。”
      康石面色不变,只道:“不知郡主比之安平公主,何如?”
      周寻一愣,片刻大笑道:“原来他许了你驸马之位。将军可别糊涂了,安平公主居长岭山久矣,今上许你个不受宠的公主,怎比得上半壁江山?”
      康石见了远处隐有军旗挥动,方说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义兴王无需操心本将之事。”
      脚下的土地阵阵颤、抖,周寻胯、下骓影焦躁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敌军援兵将至,周寻仍不愿束手就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头飞来的箭矢一阵接着一阵,城门还未冲开,长梯上的士兵被大石压下,望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尸体,以及身后形成包围圈的英州大军,周寻大笑:“除了一个义兴王,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和盛将军,你能守住几个?狡兔死,走狗烹,本王先行一步,黄泉路上等着你。”
      义兴王包藏祸心,谋逆犯上,幸和盛将军骁勇,毙其于允州城下,割颅,悬城门月余。周氏宗亲皆斩首于市,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众人道,和盛将军雷霆手段,却不免血腥残暴,朝中颇有异议。
      且将军以伤势复发为由,迟迟不归,圣上跟前参奏的折子越来越多,谓和盛将军拥兵自重,无视君命,陛下万不可放纵。
      又是一年春,四月的京都,牡丹盛放。和盛将军终于回京归朝。
      然将军伤势仍重,军中事务繁多,陛下下了道旨意,将军仍憩沐武园安心休养,太医随侍,军务暂由录尚书事代理。只两月,和盛将军殁。帝大恸,追封和盛孝武大将军,以亲王礼葬。听说,将军下葬的那天,长岭山起了大火,安平公主没了。陛下总算是记起还有一位长居长岭山的闺女儿,命人抬回京中,与和盛将军合葬了。
      自此,再无和盛,再不安平。

      三、昭帝
      东昭二十八年。重阳。
      昭帝今日醒得早,清晨露重,还不到早朝的时辰,柳德全跟在昭帝身侧,瞧着御花园里,数十株墨菊正是开花的好时候。
      昭帝问他:“柳德全,朕是不是老了?”
      柳德全嘴角一哆嗦:“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何来老字一说?”
      昭帝摆摆手:“别尽赶些好听的,瞧你德行。”昭帝颇为感慨,“朕就是觉着,这一步一步往上走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怪没意思的。朝里来了不少新面孔,朕都叫不出名儿,搁以往,朕还能说一句过目不忘,现如今,老喽。”
      柳德全立在一旁不说话。宫里的规矩,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可得仔细着。
      昭帝立了会,无人答话,才想到能与他说得上话的,大都不在了。一时无趣,吩咐了柳德全,下了朝传袁卿御花园品茶。
      袁洗开还未踏进院子,就看见背对他立着的昭帝,形销骨立,一国之君竟有些萧索的意味。
      “臣参见陛下。”袁洗开行了礼,得了昭帝赐座便不再推辞,沿着石凳坐下了。
      “也就袁卿还能陪朕说会话。”昭帝着柳德全上茶,“长岭新上的贡菊,正愁无人赏,唤了爱卿来尝尝味儿。”
      “谢陛下抬爱。”袁洗开颔首。
      “近些日子,朕总梦着阿容,朕怕百年之后她要怪朕没照顾好安平;可又怕她不怪朕,朕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昭帝低声说着,颇为惆怅。
      “陛下无需忧心,先皇后宽厚,必能体谅陛下良苦用心。”袁洗开说。
      “朕在位近三十年,还有哪些个魑魅魍魉没瞧过,朝里那些个老东西,真当朕是糊涂了,也不瞧瞧他们自个儿,黄土都快埋到脖子根了,还妄想着从朕这讨要些好处。”昭帝嘲讽的笑笑,“当初那王家,敢拔了阿容这片逆鳞,也不瞧瞧如今是个什么下场。”
      “王家十年前便倾灭了。先皇后的冤屈,也已昭雪。”袁洗开平述。
      “可朕清楚,去了一个王家,不还有张家、沈家、谢家么,朕不希望安平成为第二片逆鳞,拔了鳞的位置,便是个血窟窿,什么都填不上。”昭帝顿了顿,“自打和盛薨了,这群老东西就没安分过,袁卿着几个得力的,这几日仔细着敲打敲打。别一天天的瞎折腾,跟磕了药似的,还能上天不成?”
      “臣遵旨。”袁洗开平静的领了旨意。
      “与西临和谈,那边怎么说?”昭帝问。
      “东原本是胜利国,愿意和谈,西临自是求之不得,吾国所列之物,西临欣然允了。”袁洗开汇报着。
      “如此,不枉费一番心血。”昭帝理了理袖袍,又问,“南煜那边呢?可有异动?南煜地界接着义兴郡,总是不踏实啊。”
      “南煜暂无异动,义兴郡如今由朝廷接管,边防加驻了精兵,且安乐公主是个聪明孩子,必不想让南煜、东原陷入水火之境。”袁洗开恭敬回道。
      昭帝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是朕对她不住。”

      四、安乐
      安乐曾是东原最受昭帝宠爱的公主。
      她非嫡非长,耐不住圣上喜欢,一时风头无两。
      可是她的父皇,与她的母妃,好听了,那是相敬如宾;难听了,便是各怀鬼胎。她知母妃不喜父皇,入宫时,她恨透了身后的沈家,却又不得不依附于身后的沈家。父皇亦是。
      母妃待她,不可谓好,亦不可谓不好。便是平淡如水,对她与对宫里的宫女无二,安乐从小便晓得。索性她无甚野心,如此吃穿不愁也是不错,总好过被毒哑的皇长兄,和才出世便夭折的七皇弟。
      父皇那时更是不会留意到她,她常常厮混在各处宫墙角,听见些杂言碎语,诉与母妃,母妃只让她忘了,言她若还想活命。渐渐地,她虽听得多,却不甚在意了。
      一日,她转着弯,来了“冬荣殿”,她知道这里住着她的皇妹,嫡女安平。先皇后产下嫡女,便撒手西去,传言小公主不祥,克死了生母。父皇似乎未曾想起过她,只这封号,是先皇后在世时已定下的,父皇不发话,这封号便沿用了下来。
      安平如今六岁了,正好比她小六岁。安乐知道,公主满四岁便要去学堂认师傅学写字,可是安平,没人管。她原本也不想管她,母妃说,宫里的闲事,多会管出人命。可又忍不住想看看她,安平长得很好看。十二岁的安乐早已懂得欣赏美丑,安平虽小,美人的模子已成型,可惜是个小傻子。那些个宫女眼色高的很,分明不是这殿的,常常绕过几个弯,来了这,等着安平拿出点物什,讨好她们,再轻飘飘地说两句“谢公主赏赐”,小傻子便笑起来,她们才施施然离去。
      喏,眼前这个绿柳,这五日里,安乐已瞧见她三回了。安平这会手里捏着个碧玉簪子,递出去却又舍不得的模样,半天没松手。绿柳急了,今日这玉簪成色极好,若得了,可是一大收获。可安平公主今日不知怎么的,平日里递上来便松开的手,今日拽的死紧,绿柳情急,一掌拍在了安平手背上,安平吃痛,可还是不撒手,没一会,手背上赤红一片,瘪着嘴哭了起来。绿柳大骇,毕竟眼前的还是公主,是个主子,可她又舍不得那玉簪,于是伸了手去掰那小傻子的手指。
      安乐叹了口气,从墙角走出,指着绿柳:“大胆奴才,敢从主子手里抢东西!”
      绿柳心虚,当下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安乐知道仗势欺人的宫女大多有来头,不想撕破脸面,只说:“尊卑有别,在宫中还是守些规矩的好,幸而今日遇见的是本公主,若是哪日有心之人捅到了父皇跟前,看你逃得过贴加官。还不快些滚?”
      绿柳起了身,还不忘行礼,迅速地,滚远了。
      安平那个小傻子,冒着鼻涕泡瞅着她,咦,浪费了一张好皮相。
      “仙女?你是仙女吗?”小傻子傻兮兮的,“嬷嬷说,我乖,仙女会护佑我。”
      “我不是仙女,我是你的姐姐,我们有同一个父皇,你要叫我皇姐。”安乐站在原地回答她,她可不愿沾上那些个鼻涕眼泪。
      小傻子的问题太多了,安乐捡了些好说的,一直到日头西下,嬷嬷寻来,安乐不认得眼下这个云嬷嬷,却在心中记下了。
      那日,父皇在母妃宫里用了晚膳,不知怎么想起了安乐,召她问了话,她一一答了,父皇笑得很开心,言她是个宝贝。她那木讷古板的回答哪里是个宝贝了?分明是个木头疙瘩。但父皇是天子,他说是宝贝,那便是吧。
      第二日,赏赐堆满了“清和殿”,宫里的奴才私下里都说,好日子来了。可母妃不在意,安乐也无所谓,她想起安平那个小傻子,打扮起来得多漂亮,因而取了妆奁,装了个满,小傻子会很开心吧。又想起一事,改日里,该让少傅多收个学生,安平都六岁了。
      都说安乐公主是圣上心尖尖上的宝贝,南煜前来求娶时,安乐将满十六岁。父皇没来问她,只让少傅教了她一篇策论——《家国,孰重乎?》。她觉着父皇实在是小题大做,她又不曾说她不嫁。
      就是安平那个小傻子,缠了她好几天,哭脏了她好几件新衣裳。十岁的安平已经出落得十分雅静,安乐每每瞧着这张脸便觉着赏心悦目。可这几日这张脸皱的,癞痢鬼似的,美人落泪,怎么没一点梨花带雨的样儿?
      安乐出嫁那日,满城红妆,嫁妆拖带了十好几里,南煜使者咧开的嘴就没合上过。安乐觉着,父皇精于算计,这回却是失算了,她此去千里,约莫是不会再回故土了,亦不能继续护佑安平,这许多嫁妆,不是赔了本么。
      很久以后,安乐早已是南煜皇后,倚在榻上正剥着个鸡蛋,说是要研习这鸡蛋的构造,何以能消肿。东原传来了信件,安乐让碧桃念了来,碧桃迟迟不出声,安乐奇道:“你个小丫头,平日里,嘴舌最是利索,今日是怎么了?”
      碧桃跪下,声音弱了下去:“安平公主……殁了。”
      安乐眉头一挑,手里的鸡蛋抖索了下去,在大殿里滚过几个圈才停了下来,御厨火候掌握的好,剥出来的鸡蛋嫩白的很。
      读全了信,安乐复倚回榻上,阖了眼。
      碧桃是安乐的陪嫁宫女,自是晓得主子脾性,带着人都散了下去。清风徐来,撩起帘纱,抚在脸颊,有些轻痒,安乐心想,安平算是夙愿终成吧,如此也好。

      五、白鸿
      “话说那西临白鸿,武能攘夷,文能定邦。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啊,西临帝极为欣赏,同时也颇为忌惮。幸而白将军英雄胆色却不为权势所动,求的是家国平安,为的是红颜静好。”
      白鸿从不曾想,在他“死”了以后,民间书局倒如此会编排。说他与小郡主情深不寿,矢志不渝。他看看对面神色不曾波动的女子,心想着待会回了家,定叫闺女藏好了搓板和棒槌,万不能叫它们见了天日。
      七八年前的时候,白鸿还是西临的大将军,战功无数。
      东原与西临,早有些嫌隙,边疆时不时会起几场小战事。只逐原一场仗,规模之大,耗时之久是他不曾预料到的。他更不会想到,西临战神,会死在这场战役里。
      那年冬季,仗打了一半,便下起了大雪,计划中的包围路线途径松山,恐有雪崩。白鸿换了便服,独自前往松山,勘察地形。雪崩来的毫无预兆,白鸿驾着快马迅速撤离,伴随着雪崩,砸下一个人来,还未看清楚,白鸿便被砸下了马,掩埋在积雪里。周围一阵地动山摇。
      白鸿觉着自己定是福泽深厚之人,他还活着,埋得不深。出了雪堆才发现身侧还埋了个公子,白鸿费力将他挖了出来,探了探鼻息,好家伙,也是个命硬的。大雪封山,进出不得,白鸿转了圈,寻到个山洞,把摔晕的公子扛了进去,又捡了些干柴,摸索着腰间去寻打火石,半晌想起来,今个儿换了衣裳,打火石不在身上。
      白鸿瞄了瞄身侧的公子,颇为坦然的说了句:“兄台放心,在下绝不私占钱财,只寻来打火石一用,否则咱俩可得冻死在这啦。”
      言毕伸手摸了摸公子腰间,有个钱袋子,没有打火石。白鸿将钱袋放回原处,又朝胸口摸了去,果然寻到了打火石,打了火,点燃干柴,就摸索着将打火石放回去。
      洞里点了火,看得清楚了不少。白鸿将打火石放回去时,瞧着小兄台胸口有些异样,便解了他的衣带查看。这一看却吓得他跌坐在地,半晌没爬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个姑娘,缠着厚厚一层裹胸布。他这是,轻薄了人家么?
      他闭着眼哆哆嗦嗦的给人家姑娘系好了衣带,便远远坐到了洞口,靠着火堆,不敢再近。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姑娘才清醒过来,白鸿见着她下意识抓向身侧,抓了个空,眼里却依然戒备,神色镇定。
      白鸿苦笑,这不是个普通姑娘。
      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未通姓名,未问来历。打猎,开路,寻找水源,都做得颇有默契。偶尔一起观天象,计算着何时雪融通路。
      某一日,路通了。姑娘回山洞时神色郁郁,白鸿也未曾言语。他们不约而同的略过了这一点,依旧重复着之前简单单调的日子,只是那以后,姑娘又恢复了男子束发。
      日子并不长久,两批人从不同的方向找来,分别时,白鸿心想,始终没能说出口,他想对她负责来着。
      两军阵前,战况惨烈,剑尖没入白鸿胸口的时候,他看着眼前身穿金甲的美丽姑娘,心想自己眼光真好。姑娘落了泪,他想伸手去抹,却瞧见自己满手的血,又垂了下去。
      他那时想,这么灿烂的夕阳,这么漂亮的姑娘,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再醒来时,应是半年后了,白鸿觉得,阎王爷这几次三番的不肯收了他,天作的。
      在这宅子里继续调养了四五个月,白鸿体力恢复了三四成,老大夫每每在他耳边感慨,神了神了,十多个月前差不多死的透透的,如今已能杀死几只鸡。白鸿嘴角微抽,他的三四成力道,便是头野猪,也未必能占了上风。
      白鸿不急,他安分的等在园子里。却没想到,等来个最不能可能的人,东原昭帝。
      昭帝似乎看不惯他,瞧哪哪不顺眼,白鸿无语,谁稀罕你救。
      昭帝终于提了正题,他说要与他做个交易。
      白鸿回他,已死的敌国将军,如何值得昭帝大费周章?
      昭帝不答,回曰:“西临帝对白将军,已存了杀心,将军不会不知。如若不然,逐原一战后,将军也不会在朕的园子里。朕以五十年的平定,换你一个承诺。”
      西临帝的疑心,白鸿自知非身死不可消。在逐原,他抱了必死的心。如今昭帝愿给西临五十年喘息的机会,于百姓,上佳。无论何种承诺,白鸿都觉得值。
      可他不曾想,昭帝让他承诺,守护人间至宝,至死方休。
      而那个宝贝,令他欣喜若狂。

      六、时康
      安平十岁的时候,安乐和亲南煜。
      安乐走之前,对安平说:“安平,这世上,你不能只想着依靠别人,除了你自己,便再没有人靠得住了。便是皇姐,你觉得我待你,有几分真心?”
      安平怔愣,皇姐待她好,带她读书认字,如今却问她:“你以为我有几分真心?”
      她稍稍迟疑,继而倔强回道:“不论皇姐待我几分真心,你待我的好,从来不是假的。”
      安乐一个爆栗子敲在她的额头,道:“你个榆木脑袋。”
      安乐离开后,安平把皇姐的话想了又想,第一次主动走到父皇面前,用母后的碧玉簪子,换来一个机会。安平还是公主,但十六岁的不受宠公主该怎么办呢?皇姐一身荣耀无人能敌,尚且和亲他国,她六年后,会在哪里?
      父皇给了她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时康,父皇说,这是母后留与她的小字。
      而后,安平公主被圣上送往长岭山,袁大将军麾下多了个失恃的童子军——康石。
      时康十四岁第一次随袁将军上了沙场,满身的鲜血令她吐了又吐,她从未觉得世间如此萧瑟,如此冷情。
      十年,时康从无名小卒至金甲加身。圣上对她的荣宠,可谓肆无忌惮。
      只逐原一战。
      时康被众将自松山寻回,才发现御驾亲征,圣上来了逐原。
      时康跪在案前,对着大位上的父亲,东原的皇,深深一拜,静静的说:“父皇,儿臣任性了。”
      是儿臣,而非臣。听在昭帝耳中,此时他面前跪着的是他的小女儿安平,不是征战四方的将军和盛。东原国这最高位上的寡人恍惚了一瞬,他抬手:“皇儿无需多言,父皇晓得。”
      默了一默,还是开口:“只是,这西临白鸿,留不得了。”
      跪着的人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下,抚平心绪,稳稳开口:“臣遵旨。”
      昭帝静默半晌,想从那张酷似先皇后的脸上寻到哪怕半点动容。时康只静静地跪在那,腰背直挺。
      昭帝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罢了,先退下歇着吧。”
      时康起身一揖,行的是君臣之礼,道了声:“臣告退。”转身出了中军帐。
      昭帝的目光随着她走远,脑中涌出许多曲曲折折的往事,幽然道:“我倒希望我的儿再任性些。”
      时康以为,她的心,与那人一起死在了逐原。
      平了义兴王的乱,时康去了逐原,怀揣着虎符。
      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抗旨不遵,窃符私逃。可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忍不住。松山的洞穴还在,她进去静坐了许久,离开时在洞口的石壁间捡了枚剑穗,上头绣了个“白”字。大约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时康弯了嘴角。
      回京之后,交出兵权,软、禁沐武园是意料之中的,可她父皇何时用起了迷、药的手段,晕、倒前,时康还在迷迷糊糊地想。
      醒来时,在一辆马车上,颠得慌,时康却猛然发现自己一身的姑娘家装扮,赶车的车夫是个聋哑人,就连棋枫那丫头,也不在身边。
      沿途经过两三个镇子,断断续续听来些消息,和盛将军薨了,安平公主殁了。
      此时的时康,百爪挠心,父皇这是老来童子心?搞什么名堂?而换了一身衣裳,那个剑穗,还挂在她的腰间。
      又向北行了十余日,马车终于停下,时康下马,眼前是一处农舍。农舍前有几亩地,地里有个人,似在播种,可这活,他做的并不顺畅,显得诙谐。
      时康远远望着他,从震惊到欣喜,逐渐笑出了声,那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望过来。
      白鸿满头汗珠,脸被日头晒得通红,草帽农鞋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可他咧嘴笑了,他终于等来了他的漂亮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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