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水性》依山x

16、告白

　　某日，尤渝在张景仪的再三催促下，用电脑打开了与Laura的视频通话。
　　Laura凭借出色的外貌，只是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几句“阿姨您好”“你真年轻”之类的话，就讨得了张景仪的欢心。张景仪热情地邀请她来中国，还锲而不舍地试图刨出她的家底，但Laura又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和尤渝单独聊聊。”张景仪有些不快，但还是应许了。
　　“好了尤渝，你让我帮的忙我已经帮你了。现在该轮到我谈条件了吧？”
　　“嗯，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尽力答应你。”
　　“我希望你能对我坦诚。尤渝，即便我并不是你真正的女朋友，但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所以你有什么心事，也不必瞒着我。”
　　“……”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年你同意和我在一起，却不愿意和我亲热，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不清楚该怎么解释。这很复杂。”
　　“那我来替你解释吧。我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你嘴里不断重复着中文词语。后来你的队友告诉我，网络上出现了你和你的一位高中同学的传闻。我问过了，你那晚嘴里一直重复的，就是你那个高中同学的名字。所以，我只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
　　“说实话。”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们是有过一些说不清的关系，但到现在，我们俩什么也算不上了，顶多是朋友吧。”
　　“但是你没能忘得掉他，对吗？”
　　“嗯，我试过了。当年答应和你在一起，其实也是为了忘掉他，但是……你知道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昨天和他见面了。我假装告诉他你是我女朋友，他似乎……很冷淡。他大概早就对我没什么感觉了吧，再纠缠下去也没必要了。”
　　“……尤渝，别再说谎了。我已经上过当了，我不希望再有别的女人像我这样了。我知道你人很好，也很有魅力，许多人都喜欢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学会面对这份感情，不要再伤害那些真心待你的人了。”
　　“面对这份感情？”
　　“我建议你明天就去找他问清楚，他究竟是否爱你。也希望你能明白，自己是否爱着他。这种情感如果存在，就坦然地接受他。如果不存在，那就彻彻底底地忘掉他。”

　　接受他，或者，忘掉他。
　　那就试试吧。

　　入夜，尤渝在键盘上敲打了“白玮”两字。搜索栏关联里出现了许多有关“白玮”的微博用户，他瞥见了“白玮的小被窝”“今天白玮尤渝公开了吗”等奇怪的用户名，觉着心绪错综复杂。最后，他还是点进了“作家白玮”的主页里。
　　他刷着白玮的微博，最近的澄清视频映入眼帘。过了不到几周，这个风波几乎销声匿迹了。尤渝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才觉得这个澄清视频是多此一举。
　　接下来的微博，除了新书的推广外，其余的几乎全是他摄影社的照片。
　　尤渝开始啃着指关节，细细品味其中光景。翻到一张白玮穿白衬衫、解开两颗纽扣，坐在白色沙发上的照片时，他笑了笑。对白玮那种人来说，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这副模样多勾人。越细看，尤渝越觉得自己把持不住，只能偷偷存下照片。
　　尤渝又去搜寻白玮所关注的人，大多都是些作家，但几百号作家当中，竟突兀地出现了国家游泳队的官方微博。至于他的点赞，有一个也是赞“国游泳队男神”的微博。
　　一种理所当然与受宠若惊交杂的情绪淹没了他。
　　此时，他发现了白玮回过的一条私信。
　　陆露桑：“白白！我今年也考上了M大，想问怎么样才能见到你呀？想去找你问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啊？”
　　白玮回复：“我平时在校咖啡馆三楼自习，有问题都可以过来问。但我最近在准备研究生考试，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
　　尤渝哀怨着白玮的傻，把自己经常出没的场所透露在公共场合，太没有安全意识了。若是有人图谋不轨，这不等于把自己卖了吗？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第二天正值烟雨蒙蒙，尤渝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身多次蒙赞过的便衣，将脸掩盖在伞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混入了M大校咖啡厅。
　　不愧是久负盛名的M大，即便在周末，咖啡厅里也坐满了学习的人。他收起伞，从楼梯走上三楼，一路上顺着楼梯下来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也不会刻意地同他搭话，这让他觉得很舒服。
　　第三层的光线较暗，选择坐在这的人自然也不多。三楼楼梯口有几层书架摆着，尤渝隔着褶皱的书之间随意瞥去，看见角落有一道暗暗的白光，台灯下的面庞依稀可辨认出是白玮。
　　尤渝正准备走过去时，却见另一位男士坐到了白玮的对面。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躲到了书架后观望。

　　“我爸他打电话问你了？”彧珩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嗯，他问你是不是在我这。”白玮停下手中作业。
　　“你没告诉他吧？”
　　“我说你前几天回来过，见了我一面就走了，说要去找你的爱人。”
　　“那就好。我以为他只是追踪我手机信息而已，没想到他还真找到你身上了……对了，他什么反应？”
　　“他好像挺冷静的。”
　　“情不外露……没生你的气就好了。”
　　白玮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躲一阵子，把我工作团队的事宜打理一下，再把论文写完。等时机成熟，再告诉我父母，二老见我工作学业没有什么影响，对他的接受程度应该会高些。”
　　“一定要这样吗？”
　　“没办法，我要是不独立做出成就来，他们只会觉得这段恋情毁了我……”

　　“我的意思是，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这样拐弯抹角、藏着掖着吗？”
　　彧珩突然哽咽了。
　　白玮眼睛里是一汪澄澈的湖泊，澄澈得无一蜉蝣蓬蒿，澄澈得容纳了整个纷乱的世界，澄澈得总让人产生自己也置身在其中的错觉。但不管怎样，在何时何处看，这双眼都是干净的。

　　“白玮，我喜欢过你。”彧珩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白玮一怔，兔子似的眨了眨眼，湖泊上泛起涟漪。
　　“什么？”
　　“大一那段时间，我是喜欢过你的。”彧珩舒了口气，笑着说道，“我也不是非要藏着掖着，只是担心直接说了，会伤到你。我不想把你推得更远。你我本就是朋友，我不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所以我怕，越界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玮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但那都过去了，现在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彧珩站起来，走到白玮身旁，“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回来。这次来见你，就是为了道别的。”
　　彧珩俯下身，朝白玮贴近。
　　白玮肃然坐正，上身不断向后靠，眼神似乎是在质问彧珩。

　　浅浅地，一个吻落到了白玮的额头上。

　　“失礼了，”彧珩眼神有些黯淡无光，“告辞。”
　　彧珩转身离去，后背依旧笔挺，西装却似乎褪了色。在楼梯的拐角处，彧珩与尤渝对视了一眼，并对他致以微笑，随后走下了楼梯。
　　尤渝警惕地顺着彧珩身影望去，紧握的拳头慢慢放开了。他试图平复自己复杂的心情，不过这就如同抹平一张揉皱的纸团般，终是徒劳。于是他干脆什么也不想，一鼓作气地迈开腿，直接走向白玮。

　　白玮还沉浸在上一轮惊吓中，因此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讶异。他只是挤出一个微笑，觉得不合时宜，又收了回去。
　　“Hi.”尤渝生硬地举起了手。
　　“你来找我的？”白玮试问。
　　“我……”尤渝尴尬地咧开嘴，“我要说是路过你们大学的时候，顺便——来了趟咖啡厅，刚好走到三楼，又凑巧碰见了你……你信吗？”
　　白玮默然地注视着尤渝。
　　尤渝被盯得发虚，但还是笑着说：“我就是刚好没什么事，想过来看看你。”
　　“如果现在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我可能需要先走一步了，等会儿我还要去找教授。”白玮收拾完桌面后起身，“以后要是有事找我，直接电话联系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过来了。
　　“我家就在这附近，不麻烦……”
　　“荣城小区，坐地铁到M大至少要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荣城？”
　　“朋友说的。”
　　“哪个朋友那么神通广大，刚才那位？”
　　“……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刚才对你……”
　　“与你无关。”白玮怒了，“你回去吧，我最近很忙，别再来找我了。”
　　“那如果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呢？”
　　白玮表情僵硬住，嘴角抽搐一下，问道：“什么事？”

　　尤渝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追求你。”
　　白玮怒聚眼眉，鼻腔里重重地呼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闹了 ”
　　“我是认真的。”
　　“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这么和你说吧，是我妈她成天逼着我交个女朋友，我没办法了，就找来她装一阵子。那天我骗你她是我女朋友，其实就想看看什么反应。你当时，只要有一点不高兴，我就会直接把真相告诉你的。可……”
　　尤渝见白玮表情依旧很淡漠，话锋一转道：“白玮，我承认，以前是很混蛋。因为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对你是什么感情。但是我现在很清楚，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男朋友。”
　　“你说完了吗？”白玮眼神幽深，比深冬时节的雾霾还要难以捉摸。
　　“……嗯。”尤渝心底发虚。
　　白玮无奈地叹口气，用尤渝从未听过的、冷静得如同一位老者的语气发话：“好，那就我来说。我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也不在乎你以前对我是什么感情。朋友也好恋人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五年了，我们都长大了。尤渝，别再揪着过去不放了。”
　　白玮说完后，老成地笑了笑，提着皮革包，支着黑伞，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