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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子和神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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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磨破,露出长满老茧皲裂的脚。他踏在冰雪上,挪动脚步去往下一家农户。
“老乡,”他的口音并不纯正,带着一股诡异的韵调,“开开门,快去逃命吧!敌人就要打过来了。”
敲门声一下又一下,不等到人来开门,他就不会停下。
屋内烧着暖和的炕,一开门,热风给了他片刻温暖。
“滚滚滚,他妈的洋疯子,你给老子滚别处去闹!”
屋主手里紧捏着一个白酒瓶子,浑身酒气,一脚就狠狠踹向他。
他已经衣不蔽体的在冰雪中敲了一上午的门,此时更是眼前漆黑,脑袋昏沉,直被踹坐在雪上。
屋主啐了一口后骂骂咧咧的关上房门,并不在乎这人的死活,哪怕是在会冻死人的寒冬腊月。
他甩甩头,坐在地上歇了一口气。等到脑袋里昏沉的感觉稍微散去,他才感觉到心口处的疼痛。
——刚才被肋骨估计被踹裂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高粱面。蓝色的布袋里所有剩余的高粱面也只能装满那小小的一个角。
他用手刨开地面上污脏的雪,掏出下面洁白干净的,颤抖着朝嘴里塞了一把。
他的嘴机械的嚼了几口,用口腔的温度融化冰雪成水,才将高粱面倒了些在掌心,仔细的舔干净,和着水吞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细细的把东西收拾好,放回心口,才朝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老乡,开开门。”
风声太大,把他每一声用生命换来的忠告都吹散了。
直到他走到了最后一户人家。
这里是村里最恶毒的神婆,他们都不喜欢她,却总要求着她办事。于是他们把她安排在最靠近森林的一边,半步也不让她靠近溪水,以至于能用她最喜爱的鱼,来引诱她施法。
“老乡,开开门。”
他饿极了,冷极了,那双被村人称作鬼眼的碧瞳都快失去光泽。
他听见门里传来竹竿轻碰地面的哒哒声,那是神婆杵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的声音。
“进来坐坐吧。”
神婆的嗓子沙哑又尖锐,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能吓哭所有听话的孩子。
她打开了门,屋里的暖气向他迎面吹来。
“老乡,请你相信我,敌人就快打来了,快收拾东西跑吧。”
即使他每次都请求别人打开门,但是却没一个人请他进屋坐坐。他有些拘束的站在原地,神情却万分紧张。
神婆坐在炕上,手里还端着个装满米酒的破瓷碗,她痴痴地笑着。
“你可知道你这是第几次来?”
浑身的冰雪都被烤成水浸湿他的衣服,在暖房里,他却陡然感觉到比外面还要寒冷的温度。
“你可知你是谁?”
“你可知敌人是谁?又何时打来?”
“你可知,”神婆被人戳瞎了双目,此刻却精准的凝视着他的双眼,“我是谁?”
他突然觉得神婆长满皱纹的枯老的脸有些熟悉,但他印象中的那双眼睛应该是黑白分明,活泼精怪的,哪里是现在毫无生机的模样?
“不管这么多了,老乡,快逃吧。”
他转身就像离开这个让他不适的地方,口里还嘟囔着:
“我要去告诉下一户人家了。”
神婆盘腿坐在炕上,黑白夹杂的头发挽成发髻固定在后脑,她的手又瘦又小,像是没吃饱就死了的尸骨。
“我这里是最后一户人家,你又去哪里找下一户?”
他僵硬的转过身,脑海里有个声音咆哮着让他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他的腿却坚硬的像是灌了水泥,硬生生的杵在原地。
神婆摘下手腕上碧绿的镯子,那镯子水头好,年份也长,碧绿的光泽就像他眼里的神色。
镯子被神婆狠狠掼在地上,片刻间他几乎听不见镯子破碎的声音,只看见那只形状优美的贵妃镯在地上破裂,碎成一片一片。
每一片都倒映着他残缺的身影。
“这是你第两千零一次来到这里。”
“也是你第两千零一次敲遍整座村庄。”
神婆突然哽咽地笑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野兽在呜咽,又像是恶人在哭泣,在痛诉天道不公,人心险恶。
“这五年来,你一次次的叫所有人逃命。他们从最初惊慌失措,到最后冷漠的打你杀你。”
“可不管你被绞杀,被烧死,被浸猪笼,被野狗撕成一片一片,”神婆双目含泪,无神的从眼眶里落下,润湿她的皮肤,“来日黎明,你永远会从第一间屋子开始,你敲门,让所有人逃命。”
“你是个怪物。”
半晌,他才抬起头。
“那你,又是谁?”
神婆停了哭泣,呵呵直乐。像是小姑娘一样笑的花枝招展,就是声音尖锐刺耳。
“你是怎么来的,你也忘了吗?”
“是我。”
“是我以命作祭,将你从书里叫来。”她的眉目慢慢舒张开,这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过往。
“我告诉书,我要天地第一大善人。”
“书不信善,书要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你,才能把你送到我身边。”
“还要让我亲眼所见。”
神婆的声音开始逐渐颤抖,他开始注意到,并不是神婆想要盘腿坐在炕上。
——而是她已经无法动弹。
从脚部开始,她在慢慢萎缩!
失去了手镯的庇佑,她的上半身也逐渐脱水,肌肤变得褶皱干涸。她急速的呼吸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目中含泪,颤颤巍巍的伸出状如鸡爪的手。
还不等他握上去,神婆便坐在床上,歪了脖子。
他有火红的发,碧绿的眼,健壮的身材和优美的嗓音。
他来自遥远的大陆。
他是个心怀天下的王子。
他要让人民过上幸福的日子。
他被忠心的手下背叛。
他被恶贯满盈的巫师绞杀。
他被东方国度的美丽少女唤醒。
两千零一次。
他记起来了。
火红的发化作宝石点缀她的柔嫩耳垂;健壮的身材变成盾与剑护卫她不死;优美的嗓音为上帝的梦境奏曲,梦到未来,听见过往;碧绿的眼凝成一支东方的贵妃镯,令她不受岁月的变迁。
第一千次,她摔碎了宝石,为他换来一袋粮食,让他不必在半路就被饿死。
第一千六百次,她送出盾与剑,任由村人割去眼睛,被送去最偏僻的小屋等待食物和问疑。
第两千次,她烫坏了喉咙,丢舍掉欺骗上帝的工具。
第两千零一次。
她摔碎了贵妃镯,将所有的故事告诉他。她宁愿释放他的灵魂,放他从无边无际的考验里脱身,让他回家。她相信他是世间最善良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个宿命里无法脱身。
她相信,她爱。
即使以生命做代价。
王子被神婆的生命力量滋润,从头发到脚底,连那身衣服,都化作了当初他昂贵而高雅的礼服。
他伸出空空的两手,皱着好看又精致的眉毛,碧绿透亮的眼里带着疑惑。
王子洁白的皮鞋踩上地面,这间被森林覆盖的小屋在他的圣洁之下似乎变得更加明亮。
他走到炕前。
神婆干巴巴的盘腿坐在这里,像一块发霉的海带。
王子用那被上帝吻过的喉咙轻声问道:
“你是谁?你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