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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落黄昏 ...

  •   日头渐渐西沉,昏黄的光影落下,稀薄的空气被染上了一层素淡的柔金,旷然天地间,只一影,一桌,一残局而已。
      秋风乍起,惊起一地尘沙。
      当尘沙终于落地,棋局之外,似乎依然有朦胧飘渺的暮烟,倦栖在梧桐枝头的寒鸦,庭前锦鲤成双的池塘,还有,那个执子而立的人。

      他是个小乞丐,天生命不好,一生下来就死了爹,亲娘在他三岁时改嫁了。他记得娘亲不喜欢自己,尤其不喜欢自己左眼眼角下的那颗红痣——“眼下朱砂泪涟涟,你生了这么个相貌,就是活脱脱一个丧门星!”这是她改嫁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春日里,小乞丐一路趿拉着自己的小破布鞋,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栖身的破庙走到了城外的驰道边,呆呆地学着身旁其他人的样子伸长了脖子看向紧闭的城门——听说今日城中的达官贵人会出城布施。
      春风吹落了几片粉淡杏花飘到他额间。
      初春三月,本该是个万物疯长的时节,驰道两旁却见不到一点新绿,目之所及处只有灰蒙蒙的破布麻衣,那是饱受饥荒摧残的灾民最后的遮蔽。
      流年不济,连年的战乱与水旱之灾轮番而至,田中颗粒无收,百姓们只能掘草根扒树皮为生,如今驰道上无风也能掀起尘土飞扬,路旁栽种的垂柳被啃得光秃秃的,裸露的残枝在空中拧成一个凄惨的模样,眼看是活不成了。
      听说城中栽满了杏花,春来时满城飞瓣,乱如雨下。
      伴着声声沉重的闷响,爬满铜锈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大批饥民迎着花雨一拥而上。他稍一晃神,手中讨饭的碗不见了,脚上的一只鞋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挤掉了。
      城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今日布施之物已经分完了,你们都散了吧!”
      哭喊声骤然响起,黑压压的人群仍徘徊在城墙之下,久久不肯离开。小乞丐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木然而无生机,只讷讷地挠了挠头,伸手抖落身上的花瓣准备回破庙。
      阡陌之上,一少年身骑白马迎面向他缓缓而来。
      那少年身着赤色袍衫,腰间配一把宝剑,模样生得俊美,鬓若刀裁,面若春水,明眸朱唇,一头墨色发丝半束于玉冠之中,带着三分英气,剩下的七分却是女子之相。
      这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小乞丐这样想着。
      少年来到小乞丐面前,瞥了一眼他身上的破烂衣衫,似乎是闻到了那股子凄惨的酸臭味,眉头微皱。
      匆匆敛去这一丝嫌弃的神色,少年在马上稍稍侧身,向他伸出手,问:“小乞丐,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回府?”
      他一愣,抬头看着那赤衣少年,正撞上了那片温煦如风的目光,那身赤色衣衫与他身后的血色残阳融成了一片。
      小乞丐点点头,少年便只轻轻一提,将他稳稳地放上马背,那份力气大得与他略显单薄的身躯不大相称。
      小乞丐触到了少年掌心的茧,那一瞬间,他心间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开始悄然苏醒。

      赤衣少年名叫刘韫玉,小乞丐常笑他不光生了一副女子之相,就连名字也像极了女孩子的。每到这时,少年总会在庭院中追着小乞丐打,直到小乞丐被逼到庭前的池水前大声向他讨饶着:“好哥哥,好哥哥,我不敢再乱笑你了!你再上前一步,我可就要掉进水里啦!”
      少年用那双长满厚茧的手揽过小乞丐的肩,一遍又一遍地贴在他耳边重复:“韫玉,取怀才藏德之意,韫玉也是暖玉,我父母当年为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如暖玉一般润泽身边之人。小乞丐,你可不许再嘲笑我的名字了!”
      小乞丐紧紧攥住他的衣角,筛糠似的点头。
      在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这个小乞丐敢取笑刘韫玉的名字了。
      “刘”乃当今皇室之姓,非寻常人家所能用其姓。刘韫玉家世代为武将,当年刘家先祖萧平远随先帝征战四方,打下了大片江山,为梁朝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感念萧平远战功,特赐国姓“刘”,封“镇南侯”,令其子孙世代承袭爵位。
      这样算起来刘韫玉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下至寻常百姓上至文武百官,除了皇帝但凡是个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小侯爷”。
      然而梁朝的侯爷亲王皇族多了去了,刘韫玉在朝中有如此高的威望也不仅仅是因他家世袭的爵位。
      他十六岁那年成了整个大梁最年轻的少年将军,第一次领兵前去岭南平乱,便凭借高超的武艺与排兵布阵之术,仅以两千兵士就将那叛军打得溃不成军,从此岭南再无敢有叛乱之心。后来他又先后为梁朝平西夷,定南蛮,镇北疆,但凡是侵大梁疆土之人都成了他剑下的亡魂,如今只是“刘韫玉”这三个字就足以让蛮夷部落之人闻风丧胆了。
      “小乞丐,你总笑我的名字,那你叫什么呀?”小乞丐又一次被逼至池岸边,少年甩着自己的腰带,脸上笑嘻嘻的,颇有几分流氓气质地问他。
      小乞丐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脸上生起几分茫然落寞之意:“我只是一个乞丐,乞丐是没有名字的……”
      少年一把抽出腰间的赤色锦带,轻轻一挥,套猫套狗似地缠上小乞丐的脖颈,将他扯到面前端详了半天,悠悠道:“你既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了,不如你就随了我家祖姓,姓萧,单名一个玦字,如何?”
      玦,半玉也,圆玉缺半乃为玦。
      小乞丐不懂自己的名字,就连“萧玦”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但他仍红着脸笑了。
      刘韫玉虽爱追着萧玦打,但只要小乞丐挤出几滴眼泪,嗔叫几声“好哥哥”,这位小侯爷的心立马就化了,唯独在那棋盘之上,刘韫玉对他却从来不讲一点情面,每每对弈,萧玦都会被他杀得落花流水。
      “人生如棋,我这一生,是要为大梁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寥寥无几的黑子,“小乞丐,你呢?你这一生又想如何?”
      萧玦握着棋子的手不知不觉间沁出了汗,他撇了撇嘴,一筹莫展地放下棋子,深深地看了对面那人一眼:“我吗?若你决心要护这天下,那我此生便只愿护你一人。”

      萧玦在侯府中待了数年,刘韫玉日日教这个当年从路边捡来的小乞丐念书,小乞丐也数年如一日的一边挑战着小侯爷的底线,一边毫无骨气地在池边喊着“好哥哥”求饶。
      少年还记得那个小乞丐第一次翻开书的样子,那人小心翼翼的翘起手指捏住书页的一角,神色紧张,生怕把这单薄泛黄的纸张给翻破了。
      他的眼中怀着喜悦与惊惧,当他的目光慢慢扫过书中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份喜悦渐渐落了,惊惧之色浮上眉目,到最后,他失魂落魄地阖上书页,无神的双眼中就连惊惧也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落寞。
      “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他说。
      少年从他身后环住他的双臂,研墨,蘸笔,将羊毫放入他的手中,柔声道:“我第一次看书的时候,也是什么都看不懂。小乞丐,你想学什么字?我教你写。”
      “我想写……”他僵硬地张开嘴,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韫玉……刘韫玉,我想写你的名字,我想用笔墨浸润这个被我笑了千百遍的名字,我想用指尖触碰这个在梦中被我呼喊了千百遍的名字,韫玉……他在心中唤着这个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你想写什么都可以的。”只属于他的气味在脖颈后悄然散开,晕入光阴之中。
      似乎眼前一切太过美好了,又似乎眼前一切皆是虚幻,他沉溺于这一片缥缈的美梦之中,不自觉“韫玉”二字已脱口而出。
      “什么?”被唤了名字的那人先是一惊,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些许嗔怪之意道:“你真是……”
      他以为他又在拿自己的名字寻开心了。
      怀着笑意,少年却仍握住他的手腕,在铺展的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一笔一划,直直地烙入那人的心中。
      清浅池塘边,他又在他耳边说着自己名字的含义,他却脱口而出一句:“可我在书中见过,这世上也有‘韫愚’一词,意为真正的傻子,韫玉,韫愚,你说,你是不是一块笨石头呀?”
      这么些年,自己的名字还能被他玩出花儿来了。
      他一巴掌拍在那人背上,把他拍得直咳嗽。
      “笨石头”赶忙又轻抚小乞丐胸口帮他顺气,他又好气又好笑,道:“好你个小乞丐,这几年书读得多了,还学会消遣我来了!”
      后来他知道了,他当年捡来的这个小乞丐书读得多了不仅能消遣自己,还能通谋略,指点天下之事。
      他常于清风晓月之夜,借着庭前流泻的一地月华,与他谈《春秋》,论《周易》,他搬出古文今书批驳当今时事,针砭时弊,鞭辟入里,恨不得要将这梁朝的国脉之策都挖出来淘洗一番,直至夜阑人静,一灯如豆的光影仍倔强地从窗棂中投射出来,映照着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只是每一次论世,小乞丐总会得出一个结论:“国无明主,奸臣当道,这盛世要亡了,笨石头你什么时候与我一同离开梁国?”
      他却总以为他在说笑,打着呵欠吹去灯花,在他身边和衣睡下,半梦半醒间喃喃几句:“小乞丐你放宽心吧,只要有我在,我定许你一世……”
      一世什么?
      他已昏昏睡去了。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小少年多年来征战沙场,已成为威震朝堂的大人物,“镇南侯”三字一出,堂上无人敢语,而小乞丐虽心中有铄古切今之识,却一直在侯府上做着他的门客。
      他常说:“小乞丐你才智过人,这些年在我府上做门客着实是委屈了你的本事,你应该投身仕途,为我大梁朝探出一条明路呀!”
      可他每次都回他:“我可不想卷进官场为那昏庸的皇帝效命,我这小乞丐只想留在你身边,为你这块笨石头探路。”
      他看着他的无赖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呀,注定做不了忠臣。”
      一日他打趣道:“这名垂青史的忠臣由你来做就好了,若是有需要,我还能为了你做一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呢!”
      这时他又向儿时那般追着那小乞丐满院子的跑,然后用那双宽大了许多的手握住他的双肩,在他耳后低语:“这话我只说一遍,我家世代忠良从未出过奸臣,你负我可以,但万万不能负了这大梁朝!”
      萧玦顺势环抱住那人的腰际,稍稍一踮脚将下巴攀上了他的肩头,似乎是没有听见刚才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反而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似的问:“笨石头,你这镇南侯之位,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韫玉眼中一怔,松开了那双搭在他肩上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将他推开,“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玦继续装作没有看见他脸上的阴郁之色,讨好似的拉过他的手,没心没肺的笑着:“没什么意思,就是小乞丐不想再让笨石头到处南征北战了,你说,我们一起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他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悸。
      心中有某种苦涩的液体在这一瞬间迸裂,继而涌遍全身。
      韫玉暗暗沉腕欲甩开他的手,却终究是没忍心,他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要保家卫国,我习武多年就是为了报效国家,你自己贪生怕死也就罢了,不必劝我随你一同做缩头乌龟!”
      他摩挲着他的掌心,想起了那一天血色的残阳,僵在脸上的笑意有些发苦。
      “你没看戏文里唱吗,千百年来,多少忠臣名将死于帝王之手,那原因无非有三个: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还有,功高盖主。现在这三个条件被你一人都占全了,你猜猜,那昏君会不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最后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萧玦徒劳地向着他离去的方向探出手,微凉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说过了,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你还是回去吧。”
      “梁国气数已尽,先生乃有才之人,又何必要在梁国这棵将死之树上吊死?”
      “可我答应过一人,此生不能负了梁朝。”
      “是吗?那先生可知道,那人心心念念的梁朝正准备负了他呢?”
      “……”
      他生平第一次露出如此惊恐的神色,好在夜深了,那片黑暗浓得化不开,这份失态很快就被浓稠的黑夜吞噬了。
      “先生您是聪明人,就算不用我说也该想到了,今日那皇帝能让他做镇南侯,明日便能派他带几个杂兵去边境送死……”
      “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塞北各城的军防布局图。还有,若是可以,吾等还希望先生能入我家主人帐中,共谋天下大事。”

      “刘韫玉!刘韫玉!笨石头你去哪儿了?你出来!刘韫玉!”他披散着头发,面色惨白,发了疯一般在院中寻找着那个赤色的身影。
      不觉间,他又来到了那片池塘前。
      池中有亭亭荷叶,叶下有锦鲤成双。
      他望着池中的倒影出神,忽然想起那时,他就是在这里扯下红腰带套住了自己。这一套,就注定了这一生的纠缠不休。
      “萧玦。”
      他听见他叫了自己一声,浑浑噩噩地一转身,见到一个不甚熟悉的身影。
      那人褪去了平日里的那身恣意的赤色袍衣,换上一件白色银铠甲,手中按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剑,那裹挟着杀伐之气的战袍在凉风中猎猎作响。
      那样一副好皮囊,怎么就被这铁甲给困住了?
      他应该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做个玩世不恭的小侯爷,凭着这张脸皮,吟几句酸诗去骗尽姑娘家的真心,一生纸醉金迷,或是学山野闲人,整日披袍散发游遍世间山河,只管垂钓溪涉,不理家国天下。
      他的那双手,应当握笔抚琴执棋拿酒,历遍这世间风雅韵事,或是缠上某个美人的玉面,乱醉在靡靡之音中。
      可他偏偏,要将那双手磨出厚厚的茧去握剑,要砍下敌军的头颅,他要做这名震天下的镇南侯,要为这残破的盛世殉葬。
      他于院中为他设了一盘棋局,道:“萧玦,你平日里下棋被我欺负惯了,今日我让你几步,你来破一破我这棋局如何?”
      他端详那棋局良久,忽地笑了,问:“怎么,你今日不喊我小乞丐,反倒想起喊我的名字了?”
      “因为你变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了……”设局之人眼神冰冷而陌生,言语之间,满是疏离。
      他强撑着笑意,努力挤出一个近乎痴傻的表情,问他:“我怎么不是了?”
      “你学会卖国了!”
      “我没有!”那身战袍之下,他此时的辩驳正如他的面色那般苍白无力。
      执剑之人默然,庭前梧桐叶落了满地,铺就一片秋意。
      半晌,他似是释然一般松开了握紧的双手,问他:“所以你要答应那昏君只带五百残兵就去塞北收复雁城?”
      他仍是面无波澜,话语中竟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雁城是怎么丢的,你比我更清楚。我说过,我萧家世代忠良,如今出了个卖国的大奸臣,我要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也要给这大梁一个交代……”
      “你的交代,就是你的命吗?”
      “身已许国,为国而死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刘韫玉,你要惩罚我对吗?”他跪下来扯着他的袖口,颤抖着探出手想再一次触到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张狰狞如鬼魅一般的脸,墨色的发丝被泪水浸湿了,凌乱地糊在脸上搅乱了容颜,只有左眼下的那颗朱砂痣在这一番凄惨面色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冶。
      胸腔中的某个部位被击碎了,甜腻之意不用分说地崩泻而出直冲喉头,却被生生咽下。
      这一次他躲开了他的手。
      那双手停在空中,不知所措。
      他终是徒劳地伏在满是梧桐黄叶的地上,扯着已经喑哑的嗓子冲他喊着:“你要是想惩罚我,就用你手中的剑杀了我啊!你何苦要自己去送死!”
      他没有听他说话了,只是自顾自道:“小乞丐,我马上就要出征了,今日我与你打一赌,若是你能解开我这棋局,你便是赢了。”
      “我赢了,那又如何?”他再也哭不出来了。
      秋风又起,他走过那人身边时,那身战褛轻轻抚过他的肩头,留下苦涩的铁味。
      “那我便回来见你。”
      他走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绝望地哀求:“笨石头,你至少,再回头看我一眼!”
      他脚步稍顿,却终究是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来。
      后来听说,这一仗,梁军全军覆没,镇南侯连同那五百将士皆战死雁城。
      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全军覆没。
      数月后,一残兵拖着满身血污逃回梁都,据说那士兵只带回了几句话就死了。
      他说,镇南侯死了,死得极惨。
      战场上,漫天黄沙中,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也眼睁睁看着箭簇一支一支刺穿自己的身体。
      万箭穿心而死……
      北夷猖狂地笑着举起手中的弯刀割下了他的头颅高悬于雁城城头,城门之下,那具缺了头的尸身被钉在了木柱上,曝晒百日。
      最后,那颗头颅和那具破碎的尸体都没了,说是乌鸦把腐肉都啄食吞尽,枯骨被夷人挫骨扬灰了。
      镇南侯出征前说了,若是有人生还,一定要把他的死状告于天下。
      刘韫玉,你好狠。

      那一夜,墨色般浓重的黑暗中。
      “你们想要什么?”
      “塞北各城的军防布局图。还有,若是可以,吾等还希望先生能入我家主人帐中,共谋天下大事。”
      “军防布局图这种东西,我一个小小的门客怎会有?”
      “先生,恕我直言,我家主人正为您指一条明路呢,您可别不识好歹!”
      “他说过,他家世代忠良从未出过奸臣,我可不能开这个先河,丢他萧家的脸。”
      笨石头,这是你拼了命要护的家与国,我自然也要替你好好守着它。

      韫玉,韫愚,这书中说的还真没错。
      笨石头,我不是贪生怕死,我的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我不过从始至终,只是想护你一人周全……
      笨石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变,我从来都只是那个被你从城外捡回家的小乞丐……
      笨石头,你叫我莫负梁朝,我听了你的话,可你怎么还舍得跑去塞北……
      笨石头,你说你是暖玉,你暖了梁朝一世,可为何到最后,却不愿让我也感受到一丝暖意呢……
      刘韫玉,你至少,再回头看我一眼……

      一年后,外族来犯,偌大的梁国竟无一人能守住边境,乱军破城南下,梁朝百年基业一朝倾覆,皇室众人皆被屠。又几年,萧氏父子入主中原,定都长安,改国号为端。
      他曾问过他,那日为何要将痴傻地立在路边讨饭的自己带回家,他笑答:“我那日见你左边眼角下的那颗红痣,觉得甚是好看,心中欢喜,便把你带走了。”
      可你到最后,都不愿意再回头看我一眼。
      阿娘改嫁时说我眼角有泪痣,此生注定不幸,那大约我此生最大的不幸便是遇见了你。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少年谁家少年足风流?
      那日你鲜衣怒马,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一子落,棋局已破。
      他惨笑着向后跌了两个趔趄,仰天怆然道:“笨石头,我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西方的天空中,一轮红日低悬。已是黄昏时分,血色残阳悄悄爬上天际,一如那年两小少年初相见。
      远处的长安城中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叫卖声渐渐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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