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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莺 pa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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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初春,宫人们正忙着将刚抽出花苞的迎春剪去,略显柔嫩的花枝纷纷落地,剪刀的咬合声与迎春的落地声此起彼伏。那些落在地上的黄色花苞被迅速地装入一个个袋子里,满园的迎春倾刻间无影无踪,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新登基的皇上有令:在先皇丧期三个月内,宫中不得出现除素色外的所有颜色,违令者斩。
身披素袍的妇人立于花园口,目视着忙碌的宫人,面上浮现出不知是悲伤还是惋惜的表情。陛下新下的诏书透露出两个讯息,一则是那个“三个月”,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定,先皇死后宫中最多为三月丧期,三月后即可一切如常。但一旦被白纸黑字的写出来,竟多了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即可看出新帝极死板且毫无经验,少不了文官的弹劾。二则是那违令者斩,先皇去世本就是一件极重大的事,任谁也绝不敢违令,而这画蛇添足一般的“违令者斩”却将新帝心中的虚弱不堪显露无遗。
“娘娘可是心疼这些迎春?”一旁的侍女见妇人神情小心地问道。“不,”妇人理了理鬓边的发,不紧不慢地道:“这孩子本不该生在帝王家。”孩子,她那所有孩子中唯一的皇子,他背负太多了。“是,太后娘娘。”侍女面无表情地答道。妇人远远地望向琉璃瓦宫墙外的湛蓝天空,白云凝聚又破碎,不曾有一刻静止。“春燕,放只夜莺在花园里吧。”“是”
妇人转身“这伤春之景,看多了伤情呐。”
Part2
新帝跪于先皇的陵前,一动不动地足有一刻钟,心中什么都没想,仿佛还没从余梦中醒来,就像儿时遥遥看着五华楼的钟,夕阳的金辉声势浩大地笼罩了整个的天空,与宫殿金色的琉璃瓦遥相呼应,然后传来令人此生都无法忘却的震耳欲聋的钟声,在青铜的余响中,时间也在彼时停止流动一般。“真是个大逆不道的梦啊。”新帝一度以为时间也要在此刻停止了,但它没有。于是他站起身,目光深深地看向墓中,仿佛想要透过砖石与杂土看见那个人的面容一般。
他又定住。
然后他转身,决然且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发誓不再向身后看一眼。为黄色绸锻所系的两端的人撕扯着,争抢着,斗争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绸锻被撕扯,被争抢,然后被挣紧,继而破碎。愣神之际,才觉彼端之人已经不在,心中只余重回亘古样的荒凉。
皇陵门口,所见之处,春光乍眼,与皇陵内迥乎不同。新帝眯起眼打量着。“陛下”马车旁的碧袍侍卫低声道“太后娘娘有请。”新帝释然地笑笑,跨进了马车。听着耳边响起的车轮碾动的声音,他又陷入深思中去了。前朝的传统,皇帝的妃子每产下一子,就将那妃子处死,将皇子交给皇后抚养。新帝也不例外,他的生母早被处死,而自己的母亲,正是如今的太后。因为先帝的忽然驾崩,新帝一直担虑太后会怀疑是与先皇关系一向紧张的自己做的手脚,所以一连几天拒绝自己的请安。如今一看,大概是心结已解才召自已前去的罢。
车停在了太后的延禧殿前,新帝步入殿中。抬眼便见太后斜倚在中堂的椅上,以手支头,在想什么。
“母后为何事忧心?”
“皇上为何杀王大夫?”
新帝一愣,旋及笑道“母后何时对前朝的事感兴趣?”太后不语,凝视着新帝的眼睛。新帝见太后态度强硬,只得正色道“自是有他应杀的理由。”接着他低下声音,徒添了几分神秘与强制按压的兴奋。
“先皇身体一向强健,怎会一夜之间突然暴毙?其中定是有所原因。前几日月朕不过多留了李太医于宫中几日,那王源之便抓耳挠腮,伸头跳脚地想往宫中看看,加之他与太医院交往过密本就该杀,朕就想以他的死为契机,一步步把他身后的人给揪出来。”
“先皇为这种小人所害属他无能,朕绝不能放如此大的隐患在身边。”
“绝对不会。”
新帝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渐渐低沉,消于无形。
好一会儿太后才回过神来,那还是缠着自已撒娇的小皇子吗?太后神色复杂地望着新帝离去的背影,孤傲中夹杂着淒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Part3
新帝离开延禧殿后,浑身兴奋地战粟着。在说出那些话的瞬间,自已仿佛被什么支配着,心中充填的满满当当,漫溢而出的冲动使自己克服自己的懦弱与恐惧,认为自己势不可当。“说出来,说出来!”心中有个声音急切地催促着。“对,你可是皇之子,你继承王位即是正统,这世界上可坐上那位置的非你不可,这世上所有东西都为你所掌控,只有你,只有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这才是自己本来的样子吗?新帝看向自己不受控擅抖的手“朕还有什好怕的?”这时耳旁突然传来悦耳的鸟鸣,清脆灵动,幽婉动人。新帝微笑着闭上眼对自己说“听,连夜莺都在歌颂你呢。”
是夜,繁星多得要漫出夜空。新帝坐在案边仔细的思考着,可是就目前手中的证据来看,条条都在明示暗示着那害死先皇的凶手是自己。新帝苦恼地揉着眉间,每次自已仿佛即将摸到眉目时,有一双手将思路强行斩断。“是谁呢?”新帝不由自主地发声。就在新帝百思不得其解时,绿袍侍卫推门而入。“陛下。”“进。”新帝怄火极了,怒视着绿袍侍卫“谢铎,朕有没有说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臣下也想遵命,”绿袍侍卫苦笑道“不过那醒妃娘娘非叫我送碗安神汤来,臣下也是没有办法。”
“醒妃?”新帝蹩眉,他有些想不起此人是谁。
“因为年纪过小才没有与先皇一起下葬的醒妃娘娘啊。”绿袍侍卫提醒道。
“喔,是她,把汤端来吧。”新帝一听是她瞬时兴趣尽消,先皇留下的破履,凭什么他需要甘之如饴地接受?
新帝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你下去吧!”他站起身倚在案前看着满天星斗,灿烂如银河,也终会有消逝的一天吗?他闭上了眼。
“是。”绿袍侍卫应声退出殿中,消声无息。
新帝又在案前站了一会,觉得头重脚麻,目光不经意间瞟过案上的安神汤,刹那间仿佛在棕黄色的药汤中看到了醒妃那小鹿一样的活泼神情。“也是个可怜孩子。”新帝的目光温柔了少许,端起药碗草草喝了几口便乘着睡意入眠了。
梦中他又看见了黄昏的五华楼,整个宏大庄严的建筑沉浸在夕阳的金粉中,闪耀着令人泪下的美丽光芒,那是一种令人折服的美,五华楼的青铜钟在金辉在显得更加漆黑幽冷,不可捉摸,深邃像要把人吞噬进去。这时他听见了某种呼救声,一声一声,焦急迫切。新帝忆不起她在叫些什么,只知道是种甜美的如夜莺一般的嗓音。
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透过窗打下片片剪影,新帝揉着头坐起来,发丝落在白色的里衣上“是梦吗?”他喃喃道。浑浑噩噩地起身,窗外春光正好。他想出去走走。
不知不觉便走进了花园,第一眼就在满园苍翠中看到一抹鹅黄,新帝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那个显眼的颜色,心中平静极了,仿佛他在心底知道他要看到谁。一个姣好的脸,在阳光下如融溶的宝石一般美丽的眸子里盛着泪水,委屈之情溢于言表。新帝向下看去“嘿,你是怎么把脚缠到树枝里去的?”他有些好笑地帮陌生女孩取下了脚,忘了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忘了责问她为何不穿素色的衣裳。那女孩摸约十四五岁,轻盈地跳下树来,唇红齿白,眯着眼古怪地笑着。
“你是谁?”
女孩笑着,不语。
“你是宫女?”
没有回答。
“你是哑巴?”
依旧没有回复。
“是聋子也说不定。”新帝自言自语道。
他看着女孩的笑容逐渐凝固,逐渐面无表情。然后她缓缓睁开她的眼睛,露出那美得惊心动魄的颜色。那是橙色的融溶宝石样的颜色,如黄昏下的五华楼一般。
新帝惊了一跳,可是那孩子的眼中的确展现出了如此残酷的颜色。她凝视着他。近乎残酷地看着他。
这时钟声响了起来,苍劲有力的金铁之声回旋于耳边,他的脑中划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却急剧收缩。他晕了过去。
是她?
Part4
他觉得自己置身于云端,俯视着五华楼。依旧是血一般的残霞,钟声响起,一个年穿鹅黄宫纱的妇人从五华楼上坠了下去。
“不——”他凄厉地叫着。
“不——”另一个他凄厉地叫着。
然而那妇人坠落了,在地上炸裂出一最凄美的血花,黄色的烟尘滚滚,红色的溅落一地。新帝觉得他也在坠落,耳后传来撕裂的风声,周遭景物迅速向后退去,他瞪大了眼,在一片漆黑的前一秒,他看见年幼的自己俯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号着。
Part5
醒来时已是黄昏。
女孩坐在他身边,背对着他唱着一支他从末听过的歌,新帝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感到极致美好宏大的意境与轻灵明快的嗓音。一曲将至,女孩戛然而止,扭过头看着他。身体与眼眸都因逆光而镀上一层金辉,她笑着,眼眸如水洗的琥珀一般波光流转。
“是她?”新帝问道。
女孩点头。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走吧,钟既然都响了,带我去五华楼吧。”
女孩的古怪笑意更深,拉了新帝起身,前往了五华楼。路过延禧殿时,新帝在心中默默说“再见,太后。”
站于五华楼顶,他任由反射着金光的琉璃瓦晃花他的眼睛。金粉般的夕阳染遍了整个宫殿,烈焰般的金色,使天地为炉,独留他于其中,苦苦煎熬。他看着一道道枷锁般的宫墙,目光里尽是温柔。他再次打量那女孩,姣好面容,唇红齿白,嘴角勾勒出奇异的微笑,眯着眼看着他。然后他也同她一样眯着眼笑了,他纵身一跃,雪白的衣袂鼓足了风,“啊,真好啊。”他在心里默默的想。单薄瘦小的身体落在了地面上,溅出了一个与他生母般凄美的血花。历史的烟尘滚滚,转瞬间淹没了他的尸体,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五华楼钟声响起,沉厚有力,一声一声,焦急迫切,是新帝的丧乐。
“娘娘,事办好了。”绿袍侍卫在太后耳边低语。“嗯,”太后在花园里逗弄着那只夜莺“不错。来啊,春燕,重重有赏!”“是。”春燕答道,飞也似的从衣袖中掏出一枚寸把长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刺入绿袍侍卫的眉间。绿袍侍卫软软地倒了下去。太后转身看着他“朱砂痣真是美呢。”她面无表情的说。
夜莺上蹿下跳着,琥珀似的小眼睛里透露着企愿。太后嫣然一笑,将笼子打开,小东西猛地蹿了出去,直向夕阳飞去,倾刻间不见。“娘娘何故放去它?”太后理了理鬓边的发,不紧不慢的说:“这孩子本不该生在帝王家。”
从此以后,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天空高远,云朵凝聚又破碎,没有一刻静止。
————————the end————————